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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第二日,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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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檀栀推开房门,刘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人早就走了。
檀栀和温听阑走到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村民们逐渐开始忙活起来。
两个人顺着人群来到福堂门口。
门口人很多,从远处看过去,一群身着深红色束腰袍服的人聚在一起。他们围成一个大大的弧形,把福堂门口的那片区域层层叠叠地围住。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陶罐。
罐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高的约莫半人高,矮的只到膝盖,颜色也各不相同。
比较统一的特点是,瓶口都是开口外张的造型,几乎没有极细极窄的类型。
鉴赏会上那只玻璃瓶也在其中,放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依旧泛着剔透的光。
这时候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提了几桶子水过来,交给了几个婆子。刘婶也在其中。
她接过一个木桶,动作麻利地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白色粗布巾沾湿,接着转身,边往陶罐方向走,边把毛巾拧干。
水滴了一路,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后面的脚步踩乱。
几个婆子走到那些陶罐跟前,蹲下身,半干的毛巾擦拭着陶罐上面的浮灰 。
檀栀站在不远处,目光从那些陶罐上缓缓扫过,不算那个玻璃瓶,现场有四十四个罐子。
空气中残留着还没被太阳蒸发的湿气,混合着现场的水气,让人总感觉身上黏黏腻腻的。
“你们昨天说的花瓶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把檀栀的思绪打断。
她侧过头,钱宏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正站在她和温听阑身后。他的深红色袍服系得有点歪,束腰勒得紧。
“就是把人装进这个瓶子里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震惊。“人怎么能被塞进这个瓶子里呢?”他喃喃道:“这么小的口……就算是个婴儿也塞不进去啊……” 他比划了一下,手在半空悬着,比出一个罐口大小的形状。
那确实太小了,成年人别说身体,连两只脚都塞不进去。
檀栀的目光落在一个最大的陶罐上。罐口比别的都大,直径至少有三四十厘米。如果这些瓶子都是用来放人的……
她想起昨晚净室里那个老人。她的肩胛死死卡在罐口,皮肤与陶土的边界模糊不清,像是长在了一起。
钱宏章没还在盯着那些罐子,表情复杂得很。害怕是有,但更多还是困惑居多。“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往檀栀这边凑了凑,“这地方邪门归邪门,但我钱宏章什么场面没见过?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人没打过交道?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多半是有蹊跷。”
他顿了顿,又看了那些罐子一眼,喉结又滚了一下。“当然,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檀栀没接话,目光又落回了刘婶身上。
刘婶已经擦完了那个深褐色的罐子,正站起身,往下一个走去。她经过那个玻璃瓶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瓶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垂下眼,绕了过去,没有擦它。
那玻璃瓶孤零零地立在最后面,三三两两的婆子经过,没有一个人要去擦的意思。瓶身干净得反光,像是不需要擦拭,也没有人敢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婶她们终于擦完了最后一个陶罐,只不过她们之中仍旧没有一个人去擦那个玻璃瓶。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发生轻微的骚动。
檀栀顺着声音看去,看见村长从福堂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的袍服比昨日更加正式,深红色的布料上隐约可见金线绣成的纹样,他的束腰勒得极紧,显得整个人腰背笔挺。
他走到那排陶罐最前面,停下脚步。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村长缓缓抬起双手,做出那个熟悉的、古怪的姿势:右手搭在左手手腕,左手拇指内扣,双膝微曲。
“形端礼正,福气自生。”
“形端礼正,福气自生!”人群齐声应和。
礼毕,村长直起身,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和善的笑容。
“今日净器,”他说,“诸位辛苦了。净器毕,迎福至。大伙可以回去休息了,明日大典,仍需要各位乡亲们的帮助。”
村民们纷纷躬身应和,然后开始有序地散去。婆子把毛巾收起来,几个年轻男人开始把那几桶水抬走,另一些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陶罐一个个搬起来,往福堂里送。
人群渐渐散去,现场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檀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罐子被一个个搬进福堂的大门。
最后一个被搬进去的,是那只玻璃瓶。
两个年轻村民抬着它,动作格外小心。
福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湿痕,和被脚步踩乱的、凌乱的水渍。
钱宏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他嘟囔道,“这地方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檀栀没有理他。她转身,往下街的方向走。
温听阑跟上。
钱宏章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诶,你们去哪儿?不看看了?”
“看完了。”檀栀的声音淡淡的。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再去下街转转。”檀栀回答。
钱宏章觉得没事干,也跟了上去。三个人就这样一直沿着下街向村门口的方向走,走到村门口,檀栀又转头走到中街上去了。
钱宏章就这样摸不着头脑的跟了他们两人一路,直到福堂再次出现在他视野里。
檀栀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温听阑,“三十二户?”
钱宏章一愣:“什么三十二户?”
“房子。”温听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加上上街十三户,一共四十五户。”
钱宏章眨眨眼,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檀栀转过身,看向他:“你还记得刚刚有多少个陶罐吗?”
钱宏章努力回想了一下:“十几个吧……嘶好像也有二十几个……反正挺多的。”
“一共有四十五个陶罐。”檀栀说。
钱宏章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你是说……”
“四十五个罐子,四十五户人家。”檀栀的声音很平,“每家一个。”
钱宏章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的房屋,再瞟过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的碎瓷片。
“不是……你的意思是,每一家都有一个瓶子,每个瓶子里面都装着一个人吗?”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不太可能吧……”
“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些瓶字都是用来装人的。”温听阑补充。
“对,”檀栀端详了会地面上凌乱的脚印,有四条脚印,绕过福堂,一直延伸进后山。
“我们去看看。”檀栀说完,就抬起脚步绕过福堂往后山方向走去。
三人顺着脚印来到了一条不能称为路的路上。草地茂盛,只有细微被踩矮的痕迹,要不是有脚印,几乎没有人会发现。
钱宏章跟在后头,一边挤一边小声抱怨:“这什么地方……”
温听阑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有一栋单独的建筑——比普通的民房大一些,但没有福堂那么气派。青砖黑瓦,门是深褐色的老木头。
檀栀的目光落在门楣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匾额,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祝氏。
钱宏章正要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温听阑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黄婶已经净化了玻璃瓶,这事可以不用操心了。”低沉的声音隔着厚门板传来。
钱宏章的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檀栀跟上去,钱宏章犹豫了一瞬,也蹑手蹑脚地蹭过来,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
“好啊,好啊,这是上天赐给我祝家村天大的福缘,我们可要好好接住啊!”这是村长的声音。
“必定是你为人心诚,一心向民,神明才会特地赐下此瓶,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吉兆啊!”
“不敢当,不敢当。”
“对了,昨天抓的那一个,村长想怎么处理?”
钱宏章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张了张嘴,对檀栀他们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林姿瑜?
檀栀的眉心微微蹙起,侧耳倾听。
“唉,谁叫她昨晚夜探福堂,惊扰了祖瓶,我也没有办法。”
内里沉默了一会儿,村长的声音又响起:“问问老三那边有没有办法加急做一个适合她的瓶子出来吧,没有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
“……也是。”
“好了,我就先走了,村里面还需要我去看着,这里就劳烦父亲您了。”
“好,不送。”
门里传来脚步声,村长正朝门口走来。
檀栀的脊背一紧,温听阑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拽住钱宏章的袖子。三个人迅速无声地往后撤,退进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野草灌木很高,能够遮住他们的身形。
几乎是同时,村长打开祠堂大门,从里面走出来。
檀栀透过叶子的间隙,能看见祠堂内的人红袍的一角。
村长站在门口,又对着门里说:“最近别睡那么死,前几天来的几个人都不太消停。”
屋里传来嘻嘻的笑声,“知道了。”
村长点了点头,合上门,然后转身,沿着那条小路往福堂的方向走去。
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宏章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刚想说话,温听阑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他又闭上了嘴。
三个人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出来,才慢慢站起身,无声地沿着原路退出去。
回到上街。
“那是什么地方?”钱宏章压低声音问。
“祠堂。”温听阑说。
钱宏章愣了一下:“祠堂?”
檀栀蹩着眉:“我们可能需要想办法进去看一看。”
“为什么?”钱宏章不解道。
“族谱,”檀栀说,“重要的文书,字画,都会放在祠堂里。”
钱宏章思考片刻:“你是说,那些罐子的来历,可能记在族谱里?”
檀栀点头。
“可咱们进不去啊。”钱宏章抱着胳膊来回踱步,“那里面有人守着……看样子还是那老什子村长的爹!”
“不需要现在进。” 温听阑说,“大典仪式繁杂,会有机会的。”
檀栀偏着头,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他们刚好碰上从院子里出来、特地来找他们的陆昭玥。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镇定了很多。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红色袍服,头发也重新梳过。
“你们去哪儿了?”她问,声音还有点沙哑。
“去参观了一下今日的大典仪式。”钱宏章回答道。
“林小姐找到了吗?”陆昭玥又问。
一时之间三个人有些沉默,他们几乎逛完了整个祝家村,但仍旧没有林姿瑜的任何踪迹。
陆昭玥的目光从檀栀脸上移到温听阑,又移到钱宏章,最后落回檀栀身上。
“我想了一夜,”她说,“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要说清楚。”
檀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昭玥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在梦泡里,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也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鉴赏会会出现纰漏,把你们拉进梦泡,非常抱歉给你们带来了危险,我代表忆素科技集团向各位道歉。”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
“但是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各位知道自己在梦泡里,却依旧选择不出去。” 她顿了顿,“但没有关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以及目的,我都会陪各位,直到所有人都安全退出梦泡。”
陆昭玥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三人,说得很郑重。
“我知道你们可能还是不信或者不相信我的能力。”她抿了抿唇,“我承认我确实没有什么处理梦泡的经验。没关系。我只是想说,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不管有多危险,我都会跟你们一起。”
檀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害怕并没有完全褪去,与新生的坚强混杂在一起,撑起了女孩脆弱的神经。
“好。”檀栀说。
陆昭玥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檀栀会这么干脆。
檀栀没有解释。她很自然地侧过身,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刚才我们去了祠堂。”她说,“祝氏祠堂。里面应该有能解开很多迷题的文书资料。”
陆昭玥的眼睛亮了。
“但是很可惜,”钱宏章摊手,“里面有人,进不去。”
檀栀继续说,“不过大典还有好几天,总会有机会。明天村里人都在忙仪式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过去看看。”
“等他们都在福堂那边的时候,可以进去看看,一个人应该比较好解决。”温听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昭玥攥紧了袖口,“好!如果有需要,我跟你们一起!”
钱宏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挠了挠头:“行吧,你们都决定了,那就算我一个。说不定林姿瑜就在那个祠堂里面呢。”
檀栀弯了弯唇角,“好,那就这么定了。”
“诶,对了,今天还没有看见周锟人呢,你们有谁知道他在哪吗?”钱宏章问道。
“周锟吗?”陆昭玥说,“我刚刚出门的时候看到他了,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他就往村门口的方向走了,他说他要散散步。”
“哦,这样这样。”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就各自散了,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