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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第三日,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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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来得很快。
檀栀是被一阵锣鼓声震醒的。
她推开房门出来,刘婶和温听阑都不在院子里。
今日格外热闹。
檀栀想了想,推开门往锣鼓声最响的地方走。
街上两边每隔几十米就站着一个人,铜锣和皮鼓交替出现,男女老少皆有。
声音还是从福堂门口发出来的,人比昨天更多。村民们穿着袍服,整整齐齐地垂首站定。
福堂两边各摆了一个大鼓,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正在用力敲击,鼓声震得人鼓膜发麻。
檀栀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了对面斜靠在一棵树上的温听阑。
男人身姿笔挺,脸上戴着的红色碎瓷面具,跟现场氛围倒是莫名地融洽。
两人目光交错一瞬。
温听阑率先避开目光,然后及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人群里看。
檀栀顺着看过去,是陆昭玥。她那头金色的头发被盘了起来,檀栀一时之间还没有发现。
两个男人还在敲鼓,一下一下,回荡在村庄里。
钱宏章从后面的街道上钻出来,走到檀栀身边问:“这是干嘛?”他压低声音问。
檀栀摇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锣鼓声骤停。村庄突然陷入令人心惊的寂静。
然后,福堂的门吱呀一声,晃晃悠悠地被推开了。
同时,村民们开始动了。
他们极有默契地、在福堂门口向两边分散开来,让出正对福堂门口的一跳路。袍摆扫过地面,只有细碎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村长从福堂里面走出来,后面左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右边跟着黄婶。三人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村长走到正中间,停下脚步,右手抬起左手拇指内扣,躬身,嘴里发出洪亮的声音:“迎——祖——”
底下的村民也配合,高声和道:“迎——祖——”
接着村长直起身,恭敬地退到一边。
刚刚在击鼓的年轻人快步上前,在村长刚刚站定的地方铺上了一块深红色的布。
布刚铺好,福堂内部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抬着祖瓶,从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檀栀瞳孔皱缩。
那老妇人依旧被插在罐子里,只露出那颗满是皱纹以及头发干枯稀疏的头颅。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她似乎很不习惯阳光,在几乎没有的可移动范围内稍微偏了一下头,然而毫无用处,阳光仍然斜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灰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可以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纹路。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旁边的钱宏章脚步踉跄了一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檀栀没时间搭理他。
两个人把祖瓶放在放在那块布上后,就退到了旁边。
然后,祖瓶开口了。
她说话很慢,“安——康——” 那声音依旧沙哑,音节拖得很长。明明声音很小,却在脑子里久久不散。
“谢祖瓶。”村民答道。
村长站在边上,腰背笔挺,他抬起双手。
“形端礼正——”
“福气自生!”人群齐声应和,声浪沉闷,层层叠叠。
接着,人群开始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音调空灵悠长。仔细听,又总能听到祖瓶混杂在里面那沙哑枯槁的嗓音,像不锈钢之间的摩擦,让人浑身难受。
站在檀栀旁边的钱宏章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檀栀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钱宏章被吓得一抖,然后盯着檀栀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是才认出她是谁。
然后砰的一声坐到地上,“这是什么?”他声音不稳,指着那老妇人,“这就是花瓶人吗?这太恐怖了!”
檀栀看着他,也没想出什么法子安慰他,只能如实道:
“……嗯。”
还没等檀栀继续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吟唱声骤停。
檀栀回头看过去,村民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依次上前。
第一个上前的是是村长。他走到祭台前,在那老妇人面前跪下,双手合十,嘴唇一张一合,神情专注虔诚。
檀栀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那老妇人的嘴唇也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村长跪了约莫一分钟,然后起身,退后。
下一个上前的是黄婶,做着同样的事,跪在祖瓶面前,像是在祈福。
一个接一个。
祖瓶静静立着,偶尔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发出几个难听的音节应和。
钱宏章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祖瓶,盯着那从罐口探出的头颅。嘴唇发抖,放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指甲缝里都是黑灰色的土。
“那是……那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颤,“那是人……”
檀栀:“……嗯。”
钱宏章的眼神开始发飘。昨天他还可以因为没有直面花瓶人,带着猎奇心理哄骗自己没事。但此刻,那老妇人就在二十米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苍灰色的皱纹和青黑色的血管。
人类看到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想要逃避的本能是无法控制的。
“我不行了……”他喃喃道,屁股往后挪了一下,“我不行了……”
他又挪了一下。
“我得走……”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我得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钱宏章费力起身,转身就想跑。
檀栀快速拉住他的胳膊,“你走了林姿瑜怎么办?”
“我.....”钱宏章卡壳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挤出来,“我我我,我只是想要让她给我写几道媒体报道,赞美我一下,把我们公司的股市拉高一点……”
他猛地甩开檀栀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往外跑。
“我不要了!”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又尖又哑,“我不要了,我不要她写了可以吧!”
檀栀拦不住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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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宏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从罐口探出的头、那或紧闭或睁开的眼睛。他顺着上街往村口方向跑,袍摆绊了他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
跑。只要跑出去就好了。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都会好的。
村口很安静。
钱宏章喘着粗气,改跑为走,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怪异的村子了。
就在他快要走出村口的时候,一个苍老古怪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伙子。”
钱宏章身体陡然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祝三老爷坐在那张旧竹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半成品的陶坯,脚边堆着一堆碎瓷片。脸上褶子堆叠,笑眯眯的,和村长有几分相似。
“这是要去哪儿?”他的声音很慢,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钱宏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我……我要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我、我要走不可以吗!你们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祝三老爷语气慢慢悠悠的,“这可走不得。”
他放下陶坯,缓缓站起来。他个子很矮,身材臃肿。
他踱着步子走到钱宏章旁边。
“仪式进行的时候,不能有人离村。”祝三老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福气会泄的。”
钱宏章的唇哆嗦一下,面色发白,“我不管什么福气不福气!”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我就是要走!你们的福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祝三老爷的眼神如死水一样平静,“当然,你当然可以走,但是你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钱宏章握紧发抖的拳头,“你在说什么!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你不信也没有关系,那你就出去吧,出去之后做好准备。”
接着,祝三老爷咯咯笑了几声,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嘴唇干裂,露出的牙齿残缺发黄。
钱宏章不由自主拉开了一点跟他之间的距离。“你个老东西,你不要在这里吓人,我偏要走!”
他咬了咬牙,迈出一步。
祝三老爷依旧站在那里。
两步。
祝三老爷维持着笑容。
三步。
祝三老爷神色笃定。
钱宏章的额头渗出汗来,他确实不敢走。
“我说了,”祝三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走不得。”
钱宏章缓缓收回脚,转过身。
祝三老爷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别怕。我们村虽然规矩多,但都是为你们好。留下来,看看,学学,说不定还能学到点好东西。”
钱宏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祝三老爷刚刚待的那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钱宏章看过去,眼睛猛地瞪大。
周锟。
周锟穿着跟他们一样的深红色袍服,前面系着一条粗布围裙,上面沾着大大小小的泥点子。他的手沾满了黄泥,指尖还带着未干的陶土,看样子是正在做陶坯。
“周锟!”钱宏章的声音完全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祝三老爷悄然凑近钱宏章,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对上钱宏章慌乱的眼神,咧开嘴笑了。
“他是来找我们学艺的。”他指了指周锟,“这年轻人手艺不错,来了好几天了。”
钱宏章愣愣地看着他们。
祝三老爷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又嘻嘻笑了一声:“看样子你们认识。这样啊——”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锟的肩膀。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村的工坊如何?”
钱宏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锟眨眨眼睛,语气轻松:“钱兄,没事的,欢迎你来看我们的工坊,我觉得还是非常有意思的。”“反正你现在也走不了,要不进来坐坐呢?”
他顿了顿,看着钱宏章惨白的脸色,声音放轻了一些:“反正你现在也走不了,进来做做吧。”
钱宏章站在那里,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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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堂外,仪式还在继续,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祷告,缓慢而有序。
檀栀穿过人群,快速来到温听阑身边。
“钱宏章跑了。”她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温听阑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我们两个去?”檀栀问。
“可以。”温听阑说,“现在村长正在主持,走不开。正是绝佳时机。”
檀栀点点头,目光投向混在人群里面有点不自在地陆昭玥身上,“那她怎么办?”
“我之前跟她商量过,让她就在这里看着。如果有异动就想办法拦住他们并且制造大动静通知我们。”
“好。”檀栀的目光和陆昭玥的对上。
陆昭玥的眼睛亮了一瞬。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紧张的表情被压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郑重其事的模样。
然后她抬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檀栀勾了勾唇,收回目光,看向温听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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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还是那个祠堂。
温听阑率先向前,凑近门缝向里面看。缝隙很窄,看不清里面具体有什么。
“唉,来都来了,不进来看看吗?”屋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檀栀和温听阑动作顿住。
门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知道你们来了,不用装了,请进。”
檀栀沉默片刻,直起身,推开了面前的黑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开了。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堂屋。
阳光透过木窗阑珊照进来,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古画,颜色已经褪得发黄,但画面依稀可辨。
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抱着一个破罐子,坐在水边。
画的下方,是一张案几。案上供奉着前人的牌位,香炉里插着几只细香,青烟袅袅。
“来了。”声音从他们侧面传来。
两人侧眸看过去,一个人躺在一张摇椅上。
他看上去岁数很大了,发丝灰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干瘪的脖颈。他眼睛半阖着,像是睁不开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本书卷,但也没有要看的意思。
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没事。”他说,语气晃晃悠悠的,像在闲聊,“我不会喊人的。”
他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懒懒散散问的:“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檀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她问。
老人慢慢睁开眼,从摇椅上坐起身子,抖了抖皱在一起的衣袖,“祝家村上一任村长。”
檀栀的眉心动了动。
“现在外面那个村长是你儿子?”她问。
老人点点头。
“你们村是世袭制?”温听阑问。
老人枯槁的手翻动着手里的书卷,“那不是,这只是个巧合。”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他做得比我好。起码他的心比我诚。”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说吧,你们是为什么想来祠堂看看,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参观的地方。”
“我们想要了解一下祝家村这奇特的风俗是怎么演化出来的。”檀栀道。
“哦?是吗?”老人玩味出声:“独特风俗……怕不是想知道那祖瓶的来历吧。”
檀栀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能让你们知道。”他终于从摇椅上站起来,拿起立在旁边的拐杖,往侧面一件隔断里走去,“跟我来。“
隔断里是一个小一些的房间,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落满了灰,书脊上的字迹都被灰尘遮住了,显然很久没人打扫。
老人熟门熟路地从第三排抽出薄薄一本,递给了檀栀。
“这就是了。”
檀栀接过。那是一个手工装订的簿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人已经转身,目光落在被挡了一半的壁画上,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几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