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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一念度关山 凭什么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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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贞风被禁足的第二夜,宫城雨丝缠绵。她估算着这场雨将淹没多少亩农田,算着算着,便觉一阵潮湿的风从窗口吹来,扬在她青丝之间。顺着春风抬头,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披着蓑衣坐在永安宫墙头的刘景素。只是缺少了一轮月,使得她看不清那粘腻蓑笠下清秀的脸。
“喂,我还当你不来了。”这两日里,刘贞风看着人群从她宫门口来来去去,却始终没等到他的身影。
刘景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对她朗声道:“这是你第一次承认想我。”
刘贞风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却还是嘴硬道:“谁想你了!”
后者突然不说话了,沉默间,两人只能听到雨打窗棂的声音。也不知上苍是否怜惜着刘景素寒夜的薄影,雨水竟在此刻渐停。乌云被风吹开,露出一轮皎洁的残月。
“这两日,外面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刘贞风不想让他们间的气氛太过沉重,故作轻松地闲话起来。
刘景素便思忱一阵,说了说国子监的事:“昨日陛下入监查问功课,太子殿下被训斥了一顿。”
刘贞风嗤笑:“活该!”
“还有呢?”
刘景素想了想:“还有就是,我要离京了。”
刘贞风托腮的手瞬间抽力,她的头狠狠向下坠了一坠。当她带着疑问抬起头时,刘景素立即坦言告知。
“朝堂之变,恐在旦夕。陛下,许我袭爵,并赐南徐州为封地。”
刘贞风听罢,轻轻笑了下。本以为他自幼入宫是因建平王的冷待,却不想阴差阳错,这倒成了他的机遇。
听到好友有了好去处,刘贞风洒脱地起身,从床下抽出一个沉灰的盒子,当着刘景素的面打开。
“小时候我为你卜梦是骗你的,可今日你要远行,作为好友,我还是要替你认认真真卜上一卦。”她从中掏出一只龟甲,又回身去屋中折断一枝瓶花,花枝放在炭盆上烤到焦糊,而后迅速塞入龟甲之中。一声迸裂,龟甲上遍布裂纹,刘贞风凝视许久,眉头蹙了又展,最终整理好情绪后才重新抬头。
在这间隙,刘景素认真凝视着她的动作,终是见她抬眸,他赶忙迎上问道:“有何说法?”
“啊?”刘贞风赶忙将神思转回,扯出个笑来安慰他道,“路上许有风波,出发需在日出前,且备一匹快马,只要出了建康城,便不要回头。”
刚刚的龟甲告诉她的,是他此行或见血光。只不过福祸皆瞬间,死局之处,即见生机。
这让刘贞风不免深深打量了他一番。若是去封地,何故如此凶险?
“陛下允你何日启程?”
“明日。”刘景素回道。
刘贞风便不再多言,只朝着好友一抱拳:“离宫前,可否再帮我一次?”
说罢,她隔着窗子,将另一只裂痕满满的龟甲抛给了刘景素。那龟背于月前停留一瞬,随即便稳稳栽入刘景素怀中。
他看不懂其中关窍,但听懂了刘贞风的指令。
“好,我一定将此物送到。”
少年迎着冷风跨上马时,脑海里仍回荡着这两日的情景。自他听闻刘贞风要被送去和亲时,廊下的雨就开始促急。他匆匆向江博士告了假,一路狂奔着回到建平王府,扑通一声跪在了父王面前。
建平王听罢,重重咳了几声,颤抖着指向他道:“战场刀剑无眼,谁管你是王侯还是庶民?”
可他的执着还是让建平王妥协了,在他答应借府兵陪同刘景素上前线的那刻,刘景素眼前天旋地转,等他再醒来,周遭昏暗,只剩几灯如豆,映照在帝王的脸上。
“陛下!”刘景素在看清面对的人后,匆忙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刘昱面前。
他命刘景素抬头,却不是看他。
刘景素照做,抬眼便见墙上那幅斑驳的画。画中美人眉眼中带着几缕哀愁,嘴角虽浅笑,却始终不达心底。
“听你父王说,你要去前线?”刘昱面对那幅画缓缓开口。
刘景素立刻冲他重重叩首:“大敌当前,侄儿岂能独善其身。”
刘昱对着那画像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眉眼间竟带了丝丝欣赏:“你倒像她。”
“谁?”
“你的母妃,永宁长公主。”刘昱微抬下巴,画像上的女子正凝神看向他。
“永宁长公主。”刘景素重复着。可无论他如何搜索枯肠,都不记得我朝曾有这样一位公主。
“她乃前朝遗孤,被先帝将养在宫廷里。朕少年时不更事,一次酒醉,曾与她……而后便有了你。”刘昱说到此处,竟难得有了些许羞愧,“你母妃身体本就不好,生下你不久便病逝。因她身份特殊,这么多年来,朕只能将你寄养在皇兄膝下。”
这突然的信息击打着刘景素的头颅,让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下,久久抬不起头。他此前总以为自己不受父王看中,才会自小被送进宫中为质。可谁知这一切都只是他们商量好的一环。
“这么多年,是朕亏待了你。朕本就有意让你袭爵,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你既愿奔赴前线,朕当拨五千精锐随身护佑,待你立下战功,朕立刻让你袭爵!”刘昱欣慰地拍着刘景素的肩头,丝毫未觉察到这身世的疑团正使他坠入往生深渊。
宫廷里的真真假假,他刘景素究竟堪破了几分?
可当刘景素握着兵符走出密室时,他还是选择先放下这身世的疑团,披上蓑衣赶去了永安宫。宫门前围满了侍卫,他看了看还是选择掉头,待夜色上柳,才悄悄翻上了后院的外墙。
万幸刘贞风正巧开了窗,对上了他担忧的双眸。
而与她告别后,刘景素便依照刘贞风所说,来到了建康城南一户人家门前。门口一株槐花树被雨水摧打得苍翠,古井旁的积水上,飘着几片落花。他隔着篱笆望去,见窗口有微光,稍稍放下心来,轻叩三下门,便将怀中用红布包裹的龟甲抛进了院中。
屋内人听见动静出来查探时,刘景素已躲在了那棵槐树上。眼见主人捡拾起布包,又警惕张望一阵后,快步回了屋。他也便放下心来,独步走至城门口,靠在城墙根下拢了拢衣衫,静等天明。
鸡鸣声起时,刘景素脸上的困意已全然褪去。他敛色上马,在城门展开的那一刻策马冲了出去。一路向西,穿越林间阴翳,待见到水源之际,刘景素利落勒住缰绳,顺从着马的脚步在渡口徘徊了几刻。
昨夜,刘昱答应给他的五千精锐,就在此地等候。
看着战船从江面上驶来,刘景素胸中难掩激荡。他习武多年,无数次梦到今日的场景,却不想自己第一次披上的战甲竟如此沉坠。
他的铁甲背后空空荡荡,因为此战,只能有一种结局。
待战船临近,刘景素的眼眸更是闪出几分诧异。他看着首船甲板上那张熟悉的脸,素日白衣换成了靛蓝,竟意外衬得那张书生气的脸有了些刚俊之色。江淹即在刘景素的惊讶神色外,朝他遥遥作了一揖。
“京口路远,陛下特命臣同行!”战船靠岸后,江淹立刻走上渡口的木桥,临至刘景素面前时,他一挥前摆,手托长剑,跪在了他面前。
刘景素没有迟疑,从江淹手中接过长剑后,便率先一步踏上了战船。
待江淹跟上后,他挥手行军,才听桨过江面,耳畔便随之穿插至箭矢擦肩的声音。
众军立刻拔剑,刘景素回头查看,竟见箭雨从山头飞速向他驶来。
“快行船!”他大吼一声,站在了江淹身前,一手护他,一手将剑挥成了花。
江淹摁下刘景素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殿下不必担忧臣,臣自幼习君子六艺,也并非文弱书生。”
说着,他从箭筐里抄起一把长弓,拉满一射,白羽箭直直便刺入了林间。
“殿下大可放心御敌,臣绝不拖大家后腿!”混战之中,江淹朝刘景素大吼,随即三箭齐发,根根命中山林间的暗敌。
与此同时,刘景素已舞着剑花退至船舱门前,护着江淹先入舱后,才收尾关上了门。
见众人皆聚舱中,刘景素脚下生风,踏着木板跑到了舵手旁,厉声命道:“急速行船!”
舵手轻点头,随后江面便可见战舰飞速前行,躲在舱中众人听着箭矢声渐弱,便知已掏出了包围圈。
风平浪静后,江淹凝神坐在窗边,面前那张舆图被他打了好几处红叉。刘景素看完伤员回来,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看着江岸迅速从眼前略过,刘景素轻笑一声,脑海中满是昨夜刘贞风煞有其事为自己卜的那一卦。
“出了建康城,便不要回头。”
是以刚刚他特意叮嘱船夫加快速度,要在两日内抵达西津渡。
“陛下派兵之事乃是绝密,臣也是昨夜才接到的任命。短短半夜,那边便能得知消息,可见宫中已尽由他们掌控。殿下若要成事,需加快动作了。”江淹屏退众人后,隔着舆图同刘景素说道。
听者低头看向了面前的京口舆图,眼神一一扫过江淹画的叉号后,落在了那条宽广的江上。
长剑天险,保得大启数十年安宁。可如今北边竟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长江边上,一旦越过京口江面,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建康。所以此战关键,就在江水之上。北固楼高耸江边,上设瞭望之台;金山为寺,镇守江水之神祗;唯独焦山四面环水,以孤岛立江上,算是三山中最寂寥之处。可寂寥归寂寥,它既位列京口三山,自也有其价值,此时刘景素即在思索它的价值。
前线传来的消息,十日水战,湘东王率前锋应战,皆没于水。京口军打捞了数日也未能找到尸体,只好以失踪报之。
可据建平王所说,湘东王刘长誉是他们兄弟中水性最好的,绝无可能溺于江中。
既死不见尸,那必能活以见人。可若刘长誉还活着,在此战局关键之时,他又为何久不出面?
刘景素想不通他的用意,但明白他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这位小叔父。
次日暮,刘景素的船队一路飞度关山,在江上雾霭见遥遥望见了北固楼的轮廓。
瞥见北固楼的檐角时,刘景素回头给了江淹一个眼神,后者立即回头吩咐士兵们展开黑布,罩在了船舱上。随着暮色加深,船渐与江面融为一体,以隐蔽之势逼近了北固楼南岸。
但眼看抵达渡口,刘景素却命人调转船头,直向正东而去。
与北固楼的灯火通明相反,焦山渡口漆黑一片,只能零星见到些许云影间的银白月色倒影江面。听见船头撞击渡口的木桩,刘景素推开船舱门,只是他并未急着出去,而是就着微光扫视一圈,耳廓微颤,似闻拉弓之声。
跟在他身旁的江淹立刻抽剑,却被刘景素以掌按下:“命人立旗。”
江淹了然,扭头向后吩咐一声,随后便有一面写着“启”字的军旗于船头挥动几下。
这几下过后,弓弦声渐弱,昏暗的渡口边,快步跑来一队布兵,列阵于前,为首之人快步走向了刘景素所立之处。
“阁下何人?”问话者脸上一道醒目的疤痕,即使看不分明,也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刘景素从怀中掏出兵符,朝他举起:“吾乃骁骑将军刘景素,奉帝命援京口。”
说话间,他轻巧地从船头跳下,大步走向了刀疤脸。
凑近端详过兵符后,刀疤脸立刻单膝跪在了刘景素面前:“不知将军到来,多有冒犯。”
“无妨,”刘景素亲手将他扶起,“吾临危受命,夙夜兼程,只为尽早抵达,以御外敌。特殊之际,不讲虚礼,尔等速速将此处战况报于吾。”
“另外,”刘景素向前两步后,猛然顿住脚步,凝神盯住他的双目,“皇叔失踪之事,你需将原委一字不落讲与吾。”
听到“皇叔”二字,刀疤脸面上略有变化,可他随即便低头应“是”,故而那神情不过一瞬便又从他脸上散去。
岛上士兵协助江淹等人上岸后,纷纷蹲下,从怀中掏出布袋,扯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入纸笼中。不一会儿,萤火的光便照亮了脚下的路,忽明忽暗,却足够人辨清路上的坑洼。
江淹见他们如此谨慎,也尽量加快了脚步,随着刘景素入了焦山的营帐中。
营中光线依旧熹微,待刘景素坐定后,刀疤脸才向他解释了原委。这焦山数年前便被湘东王设为粮库,一直作为京口军的粮草供给之地。自与北边开展后,为防止对方察觉此地妙用,故一直入夜不点灯,已麻痹敌人。今夜若非刘景素贸然前来,恐怕这里还将寂静一片。
“原来如此,倒是吾唐突了。”刘景素自责道。
“将军不必担忧,您的船舰皆蒙黑布,连末将都是在您将近才得以察觉。加之这几日江上大雾,视野本就受阻,北边蛮子应发现不了这里的情况。”刀疤脸听刘景素如是说,不禁出言宽慰道。
“哦?”听到这话的刘景素却忽然变了脸,“你作为焦山守卫,战舰至渡口才做防备,若今夜来的是敌军,你们该如何?”
刘景素的忽然发难让他为之一愣,只能支支吾吾解释道:“北人不擅水战,所以轻易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刘景素身上的压迫感所左右。
“呵,敌军动态岂能事事顺你所想?”刘景素冷哼一声,“先说说湘东王的情况。他于何地失踪?失踪后你们都寻了何处?”
刀疤脸只能继续跪着回道:“五日前,湘东王于北岸与敌军交战,深入敌营,意图擒王,却没了消息。随后我军退守北固山,属下数次派人潜入北营寻找,却始终没有王爷的消息。”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三山舆图前。刘景素直视着代表长剑的蜿蜒横线,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它的宽阔。
“现下两军列阵于江水两岸,北边数日未曾进犯,想来是在等使者的消息。”刀疤脸声音放低了些。他虽身在军营,可也对北边要求和亲一事有所耳闻。以他所见,若能谈拢和亲事宜,这场仗确实没有再打的必要。
“将军自建康来,可知陛下是否同意和亲?”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景素听此,牙根都咬紧了,右手紧攥着剑柄,将指节握得咔咔作响。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期待用刘贞风换取一时苟安,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王朝的盛衰要由一个女人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