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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何处用将军 盛世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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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江雾更浓。焦山陷入冰冻般的寂静。
刘景素从营帐走出,瞥见江淹所在的帐子还留有一豆微光。他不敢贸然打扰,只稍稍走近几步,迎面是一阵潮湿的夜风。
清明将至,江南的雨更是不见停了。刚刚他去查看了一下军粮,算了算,也仅够大军吃上十日。
十日?这场战争能否分出胜负?他怅然抬头,听见飞鸟略过,眉间一动,快步跑去抽出营帐前的弓,拉满指月,一声弦惊,那只鸟便嘎然坠下。
他并步上前,临要抓住那只死鸟时,眼前横出一道黑影,从他面前将鸟抄起,随即向后山跑去。
“站住!”刘景素低呵一声,紧追黑影而去。那声音惊动了江淹,他掀帘而出,恰瞥见刘景素渐远的背影。
江淹转身抽出短剑,也随之跟入后山。
刘景素则在林间急速穿梭,双目紧盯面前的黑影,一朝不慎,便被身旁窜出的另一只手臂拦住了去路。
疾驰间,他刹不住脚,只能就着那人的手臂横空翻了个跟头,双脚稳稳落在了那只手臂前方。
再回首,他的长剑已出鞘,紧擦着那人的喉颈而去。后者只得快步后退,待下盘稳住后,手中也已寒光四射。
“何人也敢拦我!”刘景素长剑直指,怒目而视。
后者则在他的咄咄逼势下,摘下了面罩。
“皇叔!”刘景素惊呼一声,立即被刘长誉叫停。
“嘘,跟我走!”他紧扣住刘景素的手腕,将他拉进了漆黑的桂花林间。追至此处的江淹只能闻见馥郁的春桂花,刘景素的身影却是怎么也寻不见了。
待刘长誉停下脚步时,紧随其后的刘景素抬眼便见一座漆黑而巍峨的阁楼。只听刘长誉吹响哨子,阁楼瞬间灯光大亮,刘景素这才借着光亮堪堪辨出楼宇的名字——瘗鹤楼。
门从内缓缓展开,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十位严阵以待的士兵,皆披坚执锐,挺立在楼宇各个方位。他们共同围着的一人被五花大绑,嘴也塞满了破布,唯独脸上那道疤痕能够让刘景素辨认出他的身份。
“皇叔,这人究竟是何身份?”刘景素随刘长誉入楼,立在了那人面前,居高临下视之。
刘长誉淡然经过那人身侧,径直坐在了上首的一把椅子上,抽出佩刀自顾自擦拭了一番,随后玩味的将刀冲向了刀疤脸的面门。
“他啊,我可不好说,还是让他自己说吧。”刘长誉眼皮微动,下属立即摘下刀疤脸嘴里的破布。
后者重重呸了几声,抬头便咒骂道:“原来你一直在此守株待兔!”
“过奖。”刘长誉将刀收回鞘中,整理下腰带,慢慢站起来走向刘景素。
临到刘景素面前时,刘长誉才从袖中掏出一只手指粗细的竹筒,示意后者打开:“你想知道的,它都能告诉你。”
刘景素展开竹筒里的密信,读罢眼神瞬间警惕起来,直直盯着刀疤脸:“你是太子的人!”
信里交代了刘景素平安抵达之事,并向之请命,询问是否要在合适的时机处理了刘景素?
自他出城起,追杀便始终不停,直至京口,竟还有人严阵以待准备要了他的命。可叹刘景素出生至今将近二十载,自己的命还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般值钱。
“他真正效忠的主子另有其人。”刘长誉打断了刘景素的震惊,从袖口掏出一把短刀,利落地划开了刀疤脸的手臂。皮肉之上,青黑色的玄鸟纹身明晃晃地闯入众人眼前。
“这是,北人的纹身!”刘景素课业不精,唯独对兵事格外上心。知晓北人崇尚玄鸟,士兵常以玄鸟纹身作为标记。
两者被串联起来后,刘景素不寒而栗。太子,竟与北人有所勾结。那这场战争,究竟是因谁而起?
“事已至此,你们南蛮也别磨叽,要杀要剐随你!”刀疤脸见刘景素一言道出自己的身份,也不再挣扎,脖子一梗,便准备英勇就义。
“那多可惜!”刘景素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回头看向刘长誉时,仅凭一个眼神,他便能感知到这位皇叔此刻正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待刀疤脸顺着竹林逃至水边时,他还后怕地向后望了一眼。确定无人跟踪后,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焦山后山,刘景素与刘长誉正并肩立于桂花树下,凝视着这一切。
“放他回去报信,怕是明日便要开战了。”刘景素叹了一声。
“怕吗?”刘长誉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这个侄儿,脸上竟显出一抹兴奋,“真正的战场,可不管你是什么王侯将相。”
刘景素颔首一笑:“怕就不会来这了。”
“何况,今夜不管有没有这件事,皇叔不也早就准备要开战了吗?”刘景素在查探过焦山的粮草情况后,便对开战时间有过猜测。这一猜测在他亲眼见到刘长誉后,更加坚定了几分。
如今大启处处都在受灾,一时半刻不会有粮草补给。而这里的存粮也仅仅够十天。所以,这场仗就在须臾,不过早半刻晚半刻而已。
但他目前还未参透的,是刘长誉要如何开战?
长江是大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所以京口军驻扎江上绝不敢后退。北人又不擅水战,故而频频于岸边叫嚣,希望能将战场设在陆地。就这样僵持了数日,刘长誉便是在等北人按耐不住,率先出手。
此时离破晓不过一个时辰。刘长誉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刘景素道:“下山,准备返程。”
刘景素不解,却没有选择在此时问个明白。他顺从的跟随刘长誉走向渡口,迎面遇上了寻来的江淹。
“王爷、公子。”江淹满头薄汗地朝二人行了礼,再抬头时,发觉刘长誉眉眼含笑望着自己。
“济阳江氏,不愧为名门之后。”刘长誉赞道。
他听说了江淹一路上的表现,理解皇兄为何会派他随刘景素来此。原以为他以文官起家,只不过在诗文上长于旁人而已。谁料路上遇险,他竟一点没有拖累队伍,反倒协助放到了不少敌人。有如此能文能武之辈跟随,可见皇兄对刘景素的重视。
“王爷谬赞,下官不过在其位而谋其事。”听到刘长誉的赞美,江淹也只是淡淡一笑,跟随在二人身后向渡口而去。
路上,刘长誉玩笑般问刘景素:“你猜,皇兄为何会派江博士随行?”
刘景素回头望了一眼,江淹与二者间尚有一段距离。
他便回道:“江博士乃国子监翘楚,能力、见识都在我之上。”
“除此之外呢?”刘长誉追问。
刘景素思索一番,摇摇头。
“还因为他家世清白,是个纯臣。”刘长誉点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自大启建国以来,屡次打压士族,却因其根深蒂固而不得根除。太子身后的琅琊王氏、昔年权倾一时的陈郡谢氏,皆可搅动士族余波,干涉朝政。
江淹虽也出身士族,但其父早逝,由母亲一手抚养长大,年少清贫,故好读书,弱冠之年入朝,以文名大显。其人虽为士族,却以寒门子弟途径入仕,是再好不过的纯臣人选,安排在刘景素身边,既可堪大任,又无因家叛国之忧。
但也正因此,让刘长誉不得不再将身旁这位侄儿审视一番。刘景素不过建平王的庶子,既无嫡长的出身,又无显赫的母族,何故使陛下为他安排至此?
他一时未想透,却不敢掉以轻心。
转眼至渡口。当刘景素再次将目光投向江岸时,暗夜下风光早已不同。数百艘战船此时正严阵以待,船舱披青黑色防火布,船头船尾皆有重兵把守。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正将粮草往船舱搬运,这态势,像是要撤兵?
刘景素看得十分不解,终是按耐不住追上刘长誉问道:“皇叔,咱们这是?”
刘长誉虽不确定面前的侄儿究竟是敌是友,但出于上次对他的印象,还是愿为他解惑:“你说,南北分治这么多年,咱们大启靠什么撑住国家门户?”
刘景素望向滔滔江水:“长江天险。”
“论武力,北人尚武,咱们并不占优势。但能让我大启立国数十载的,不正是水军吗?”刘长誉长剑直指江面,“既然注定要有一战,那便打出我大启的气势。让他们北狄看看,只要有长江在一天,他北面就别想渡江来!”
“现在,我还活着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到那边了。咱们的粮草数量和存放地点也不再是秘密。当年他西楚霸王不肯渡江,而今我刘长誉偏要反其道行之。稍后,所有战船都将点燃篝火,浩浩荡荡渡江去。清晨,京口军将陈列南岸,等候北边渡江一战。”刘长誉摁住了刘景素的肩头。
“但我们不上岸,我们就在船上。”刘长誉接着道,“待北人渡江后,我们便于船上开火,与岸上行包抄之势,将他们摁死在水里。”
刘景素觉得自己肩头滚烫无比,他此前从未想过,在攻与守之间,还能有第三种选择。而刘长誉既不攻北岸,又不守焦山,却能将大启军队的能力发挥到如此地步,可谓是神来之笔!
江面水鸟啼鸣几声,刘景素已在船舱中握紧了他的长剑。
隔着沉沉江雾,他瞥见北地的战船正在逼近江南岸。岸上的京口军已列阵拉弓,待北人进入射程后,万箭齐发,直插北人战船。
然而对方迅速做出反应,在船舱中挖出数个箭孔,向南岸回击。
箭雨之间,北人的战船抵达渡口。先出船舱的先锋兵们抄起长刀向岸上奔去,渴望占得有利地形。
“上!”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战局的刘长誉一声令下,隐没在岸边芦苇丛中的大启战船齐齐驶向江面,朝着北人的战船放箭。
待两方战船接近,刘长誉的手下便放出虎爪鞭,紧紧钩住了北人的船桅。几个轻巧的勇士顺着绳索向对方战船爬去,刀剑起伏之间,已见血流入江。
“南人诡诈,我们中了埋伏!”不知谁喊出一声,但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再看那人,已满身是血的倒在了江中。
刘景素见时机成熟,亦准备出舱迎战,却被刘长誉一把摁住:“等等,还不到时机。”
刘景素看着敌军已上了南岸,焦急地回头问道:“已有人攻上渡口了!”
刘长誉仍是摇头:“他们要攻的不是渡口。”
说话间,北人战船的箭矢已换成了火矢,烈焰熊熊直朝着刘长誉所在的战船射来。但由于刘长誉早早便命人给所有战船披上了防火布,故而那些火矢只是轻轻砸在布上,随即便被弹入了水中。
大启的战船逃过一劫,北人的却没有。待此阵火矢结束后,刘长誉的人也早燃好火把,数千火矢齐齐向敌军的船只而发,瞬间点燃了北人的几艘战船。
而北边的战船本就只为过江,船只制造简陋不说,所有材料还皆是易燃的。随着火势不断扩大,不少敌军被迫跳入江中,准备游上南岸。此时,刘长誉又吹响了哨子,那些刚刚才跳下水的北人便觉自己正在被江中一双无形的手拼命向下拉去。
不多时,血涌上江面,许多敌军的尸体浮起,而后刘长誉派去潜在水底的士兵们也纷纷露出头去,朝江岸爬了上去。
“不好,我们中计了!”战况至此,北人终于反应过来,想要掉头撤回长江北岸,却被连横的大启战船拦住了去路。
战船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剩余敌军团团围了起来。
刘长誉披着盔甲立在船头,昨夜跳水逃遁的刀疤脸此时也正与他相对而立。
“你故意放我回去报信,就是为了引我军入局!”他终于悟出一切,却被他的主将一刀坎入江中。
不肯瞑目的一双眼睛通红地瞪着船上的一切,直至尸体顺江而去,不见踪迹。
北人的主将元戎则举起长刀,怒指着刘长誉骂道:“你以为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毒计,便能赢了我吗?”
他说着,朝刘长誉身后看了一眼,此前跟随刘长誉打先锋的一名士兵此刻随他的视线举起了自己的剑。
就当他堪堪要砍向刘长誉时,一直藏在人群中的一把弓,已将箭头对准了那人。
风声过,箭头死死扎在那位士兵的额头。他倒下的瞬间,江淹松了弓绳。
刘长誉满意一笑,朝着元戎拱手:“多谢元将军指引,不然本王倒还真无法判断谁才是那个一直暗自向北传信的内奸。”
刀疤脸是太子与北地联系所用的暗线,但若太子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在刘长誉身边,那北人想要安插一个真正的自己人岂非更加容易?刘长誉自这次开战后便一直在查,终是靠刘景素的到来查到了刀疤脸。但北人真正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却始终不得线索。而此刻,就是他收网的时刻。
看着那个跟着自己三年的士兵倒在江中,刘长誉才真正觉得悲凉。他原以为自己用人用兵皆是老手,却不想还是容忍了这样一个奸细潜伏在自己身边这么久。
眼看内奸已除,北人亦在包围圈中。刘长誉长呼一口气,准备收网。
然就在此时,杀红了眼的元戎不甘的怒吼一声,竟在数只长枪下爆发出异样的力气,挣脱了大启士兵的围攻,从船头跳起,向刘长誉杀去。
与之而起的,是一直跟随他征战的北士。数十名勇士一齐从船头跳起,稳稳落在刘长誉所在的船头,开启了新一轮的厮杀。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长誉心中暗道。他原就预料自己会与元戎有一场正面交锋,本想靠着列阵迫其退缩,却不想逼至绝境,竟有破釜沉舟之势。见他嘶吼着向自己而来,刘长誉默默握紧了自己的剑柄,与之寒光交刃。
“景素,注意后面!”他一边与元戎厮打,一边余光注意着身侧搏斗的刘景素。
他果然同自己预料一般能武。刘长誉瞥见刘景素将长剑舞成花雨,挥舞间,几个北人便倒在了脚下。他随之一跳,飞身一砍,竟直直砍断了一人的脖颈。落地时脸颊飞溅着鲜血,他也只是随手一抹,转头便向后砍去。
而这边,他也与元戎厮打至了船边。眼看身后便是江水,刘长誉的刀死死抵着元戎,而杀红了眼的对手脸上肌肉都在颤动着,眼神中透出浓浓的绿光,似乎要将刘长誉吞没了。
“你我,今日必要分个胜负!”元戎吼叫着,力气又大了几分,刀刃堪堪要压到刘长誉的脖颈。
“是啊,你我隔江斗了数年,也该有个胜负了!”刘长誉咬着牙,死命将元戎的刀向上顶去几寸,随后蓄力一推,将他推开了几米。
元戎不甘示弱,又跑着砍向刘长誉。但这一次,他的刀在刘长誉的眉前停住了。
一口鲜血从元戎嘴里喷出,他意外地盯着从自己身后射来的一只白羽剑,箭头穿过他的胸膛,滴下几滴血来。
而羽箭的主人江淹,此时刚放下弓。
“南人用计,胜之不武。”元戎的嘴里艰难地蹦出这几个字。
随即,一把利刃划开了他的喉管。这次,是刘长誉亲自动得手。
“胜之不武,也是胜。”他淡淡收刀,看着元戎倒在自己面前。
刘景素亦在此刻杀尽了最后一个北人的死士,他满身鲜血地看向刘长誉,在后者眼中,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是夜,京口军回到焦山休整。刘景素与刘长誉立在山头看着江北的烽火散去,下山后,二人回到了瘗鹤楼外,坐在了一局棋前。
灯光大亮,身后的将士们觥筹交错庆祝着难得的胜利。灯火映在对坐的二人脸上,刘长誉落子后缓缓抬起头问道:“你可知瘗鹤楼的来历?”
刘景素眼神仍落在棋盘上:“且看字迹,颇有大王(王羲之)之风。”
“书家二圣,莫过大王小王。王羲之风雅自不必说,单论他那小儿子王献之,为护发妻拒公主,不惜灸足以违诏,也算是一段佳话。只可惜,落了一身残疾,也没能保住妻子,空憾半生,迟暮也不曾释怀。”刘长誉没来由说起这段往事,倒让刘景素听得抬了头。
“叔父这故事讲得,似乎大有深意。”
刘长誉玩味一笑:“不过触景生情,随口一说罢了。怎么,说到你心里了?”
刘景素不言,落下一子,起身告辞。
刘长誉再一低头,发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掉入了白子的包围中,不禁摇头一笑,自嘲地收了棋局,盯着刘景素的背影消失。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他嘴里喃喃,竟对刘景素和刘贞风间的丝丝缕缕,生出了一分趣味。
刘景素却握着受伤的手腕,走到了后山的春桂花下。他轻轻摘取几朵,揣进怀里,想来又觉不妥,忙将腰间香囊里的香粉都倒出来,再妥善将桂花塞了进去。系好口准备回程,谁知便在道路间迎面遇上了寻他的江淹。
“公子怎得自己来了这?”江淹在席上不见他人,又见刘长誉自己跑去喝酒,放心不下便出来寻了寻,一路翻山,才终于捕捉到他的身影。
“昨夜来得匆忙,未仔细欣赏焦山之景。今夜趁月色好,想来看一看这长江天险,究竟是何风光。”刘景素将香囊收好后,款步走到了江淹面前。
二人并肩往前山而去,路上随话几句,倒比在国子监时轻松不少。
“江博士的箭法,师从何人?”刘景素原以为江淹只不过是通读四书五经,却不想他上战场后,非但不是累赘,反倒是一大助力。
“吾幼时随母亲隐居山林,想要改善伙食,只能自己打些野味。人为了果腹,自然就练出了一身箭法。”江淹淡淡道来,却让刘景素为之一震。
原以为士族子弟,皆锦衣玉食,谁料江淹竟是个意外。
“可您既然钟爱文经,又为何愿意随我来这战场?以您的文才,在国子监熬上几年,不愁没有升官之机遇,何必以命搏之?”刘景素不解,江淹一路受了那样多的苦,好不容易入朝,却愿意放弃国子监博士的安稳日子,陪他一个无名的亲王之子来战场。
自他出京后,自己都没有想过能够全须全尾的回去。江淹,又怎会有这样的信心?
闻言,江淹长叹一口气:“盛世才需要文臣的颂美,可如今乱世,唯有刀剑才能劈开这亘古长夜。”
“吾自幼熟读经史,闻百家之言,也明白士大夫当报国平天下。可如何平天下?仅凭几篇文赋,南北就能一统吗?”
“天下,都是要踩着鲜血白骨,方得片刻苟安。与其我成白骨,不如搏一把,以我三两身躯,夺个几载安宁。”江淹说罢,竟从腰间掏出一壶酒来,仰头灌下,畅快无比。
“天下。”刘景素重复着这个词,又看着江淹痛饮三口,周身竟也生出一分炽热来。
他来京口,本只为解刘贞风和亲之局。但当他身临于此,看着那些岁岁年年守在长江口的将士们为了自己的国家厮杀时,他也感受到一股热流正在顺着指尖直冲自己的眉宇。这也是他的国,他的家。一朝城破,他会先死在阵前。可随后,他所有的亲人、朋友,甚至仆从,都会紧随他一道下黄泉,没有人将置身事外。
这里是真正的战场,而他,也真正做了回守国门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