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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京城的童谣 “风起东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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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东南,凤翔于天。栖于良木,高鸣北风。”
在刘景素策马出京城的那日,城中忽然传唱起这首奇怪的童谣,并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城。
“京中的新童谣,爱卿可有耳闻?”次日早朝后,刘昱单独留下了太史令程郢。
后者跪在书房中央,低眸回道:“臣在上朝路上听到过。”
刘昱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宫城东南,有长乐宫、永安宫与御岚阁,凤翔于天则寓意这三宫中,将出一位贵女。”他话说得隐晦,可刘昱如何不明白这个“凤”字的深意。
“至于下半句,高鸣北风,则是说那位贵女至北则兴。”程郢说罢,悄悄抬眸查探一番帝王的表情。见他脸色深沉,程郢便瑟缩着不再多言。
刘昱的面色又沉了几分,他挥退程郢后,自己喃喃着向书架走去:“凤栖贞良木,高鸣北风中。北风,北风……”
北边使者所定的和亲日期,即在五日之后。
此时,永安宫中,刘贞风撑着一把伞,独立于后院一株梅花树前。细雨搭在枝桠上,苍翠中更添深浓。她心中默算着,刘景素大概已到了封地,而此时的京城,也应满是凤命的传言。
一个国家可以有凤命之女,但绝不允许有旺北的凤女。
思维发散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怒气朝着自己而来。于是刘贞风淡然地转过头去,迎面便是刘楚瑜尖锐的指节。她的指甲狠狠掐在自己的脖颈处,恨不得挖去她的一块肉。
“你为了不和亲,竟能编出这样荒诞的谶语!当父皇和天下人都是傻子吗?”刘楚瑜破防地大骂,让刘贞风更加确信自己的计划已然奏效。
她轻轻一笑,无辜地盯着刘楚瑜道:“阿姊,您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你还在装?你究竟指使谁将童谣传了出去?是太医令?还是刘景素?你以为凭借一个童谣就能让父皇收回成命?你做梦!父皇是不会与琅琊王氏为敌的!他也担不起惹怒王氏的后果!你若识相些,就乖乖认命和亲。不然,你有没有命走出永安宫,我可不能保证!”刘楚瑜手上又加重了些力气,但刘贞风能感受到她的掌心并没有杀意。
因为此时,她不能杀了自己这唯一的和亲公主。
刘贞风眼波一转,立刻泫然欲泣一滴泪:“阿姊看顾我长大,是这宫中最疼我的人,却不想今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当初对我的那些好,竟都是假的?”
“你在装什么!”刘楚瑜瞧着她的泪,竟讽刺地笑道,“你与我,既非同母,亦非同父,不过一个野种,空占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名头,也该为大启做些牺牲了。”
“你我怎非同母?小时候,母妃是真心将您看作亲生女儿的。”
这句话出口,刘楚瑜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竟垂了下来:“亲生女儿,是啊,她将我看作亲生女儿。”
刘楚瑜挥袖扭头,看着永安宫的正殿,眼神从鄙夷到不甘,最终满是凄惶:“我儿时为数不多的母爱,都是从她身上讨来的。”
这吃人的宫城里,没有母亲的公主,和丧家之犬没什么两样。宫人们见她年少,服侍上偷奸耍滑,炭火熄了也不及时添上,常常冷上她一夜都未曾发觉。那年夜宴,她和宫女走散,若非遇上入宫赴宴的柳夫人,她恐怕还要一人蹲在宫墙边哭许久才会被人寻到。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小心翼翼地牵住,柳夫人的手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将我当作亲生女儿不假,但她也必须死!”这句话缓缓出口,却使刘贞风周身一寒。
刘楚瑜愤怒地转过身来,步步逼向她的面前:“只有她死了,父皇才会痛苦,而你才会和我一样,才会受我当年受过的痛苦!”
“这宫里没有良心,没有公平,只有你死我活。我刘楚瑜不得好过,你们也休想逍遥快活!”她眼里迸发出疯狂的火星,灼烧着刘贞风的皮肤。
原来摧毁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嫉妒。
“所以你承认了,是你害了我母妃。”这个答案,早在刘贞风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她是病死的,太医救了那么久都救不了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刘楚瑜轻笑一声,无畏地张开双臂。
“我母妃为何会病,不正是因为她的床帏被人浸满了白发散?那前朝的剧毒,只有宫中尚存配方。而那床帏,是会稽郡的贡品,是琅琊王氏进贡来的!”刘贞风咬牙瞪着她,似要将所有痛苦一齐宣泄出来,“你以恨报之,却妄图得到爱,真是痴心妄想!”
这话刺痛了刘楚瑜的心,她愤怒地转身要走,却仍能听到刘贞风在她身后嘶喊着:“你这辈子,注定要被所爱之人背叛,你永远也别想得到一人真心对待!”
刘贞风的话语更加激化了刘楚瑜的愤怒。她不禁加快脚步,飞一般跑出永安宫去,在宫门处厉声呵斥着守卫:“但凡有一只苍蝇飞进永安宫,我都会要了你们的命!”
侍卫唯唯诺诺应下,望着刘楚瑜跑走。
她茫然地跑着,脚步不知觉停驻在了东宫门前。恰好太子正在院中练剑,瞥见阿姊的身影后,他立刻收剑迎了过来:“阿姊,你怎么了?”
刘楚瑜看着弟弟赤诚的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刘贞风刚刚的话。
“阿弟,你会背叛我吗?”
刘建业疑惑蹙眉:“阿姊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建业永远都不会背叛阿姊,事事以阿姊为先,挡在阿姊面前。”
闻言,刘楚瑜的神情松动了几分,她慈爱地摸了摸刘建业的头发,刘建业则也像小时候一样,将脸颊贴在了刘楚瑜的掌心:“阿姊不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建业都会保护阿姊!”
刘楚瑜欣慰地凝视着弟弟的眉头,抬头看天时,短暂的初晴再度褪去。
这场雨,一直下到刘贞风和亲当日。
雨打西窗,天色未明。刘贞风被几个陌生的宫人拖着坐在妆台前,梳起浓艳的红妆。雨丝夹在风中敲打窗棂,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忙碌的脚步声。
她几乎是被挟持着走到了含元殿外,祭天仪式罢,她就将跟随着北地使者启程。
大殿外的空地上立满了朝臣,中央一条石道被雨冲刷的十分洁净。檐下祭品正齐齐陈列着,上有一柱新香,是刘昱刚刚所插。
内侍尖锐的声音喊过,众人撑着伞簇拥着一袭嫁衣的她走上高台祭天。朝臣们皆淋在雨中,她经过时,不少人正用怜悯的眼光打量着她。
这段时间,她成了京城所有人的茶余闲谈,众人讨论她的身世、她的未来,以及那童谣里所说的凤凰命格。但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将讨论的重点,放在了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以及因不甘而微微扬起的头颅。
世人几乎神化或妖魔化了她,以至于他们忘却了,她不过是一个马上要背井离乡,或许再无归期的小女孩。
有人开始对她产生怜悯,但却无人敢出一言以求情。她若不合亲,国家还将牺牲多少将士来对抗北地的强军?
遣妾一身安社稷,是王朝最划算的一笔生意。
于是众人或生怜悯、或者得意,望着她踏上高台,点燃另一柱香,朝天空遥遥拜去。
可正是她颔首的瞬间,下了十余日的雨骤然停歇,紧接拨云见日,天幕的乌云竟在须臾间全部散去。
“天晴了!”人群中不知谁率先喊出一句。
紧接着是数十句。
朝臣纷纷喜悦地跪拜,向帝王贺喜。
刘昱则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直到阳光刺伤了他的眼睛。
“天,真的放晴了?”
立于下首的刘楚瑜与刘建业也震惊地抬起头来,感受着久违的日光。
正当众人欢呼之际,远处一声凤鸣打断了人群的贺喜。之间东南方的云彩下,几道金色的光正在众目睽睽下组成了一只凤凰。那凤凰振羽而飞,向刘贞风的方向飞来,又盘旋一圈后离去,只余下金粉纷纷扬扬,尽数落在刘贞风的嫁衣上。
一墙之隔,瞧着金粉尽数落下后,崔令婉才坦然收起手中的铜镜,拉着刘建勋朝后宫而去。
刚刚人群所见的那片金粉,皆由这面铜镜折射而出。
“令婉阿姊,这样就能救我阿姊吗?”被牵着的刘建勋抬起头问道。
崔令婉轻轻一笑:“你信你阿姊吗?”
“当然!”脆朗的童声毫不犹疑地回答。
“那你就可以相信,她一定能救下她自己。”崔令婉说罢仰头,含着一滴泪,慢慢向后宫走去。
人群被这巨大的祥瑞震惊到失语,随即,太史令程郢率先跪喊道:“天降祥瑞,择定神女,大启之兴,指日可待!”
“陛下万岁,神女万福!”反应过来的群臣立刻山呼万岁,众人跪拜时,唯有刘昱与刘贞风立于高台上,听着排山般的呼声。
在嘈杂的贺喜里,刘昱神色复杂地看向刘贞风,对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总是恍惚地将她与记忆中的面孔搞混。
“风起东南,凤翔于天。栖于良木,高鸣北风。”童谣的旋律自他脑中炸响,使他再度想起程郢的解读。东南将出贵女,且是一位旺北的贵女。
此时,旺北与否他并不知晓,但他却清晰地意识到,刘贞风的命格正在挽救这场几乎要覆灭整个王朝的天灾。
“神女?”刘昱茫然地盯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无一分血缘的女儿,口中发出一句叹息,“天意也不愿你离去。”
他别开目光,朝天望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打破安静的,是宫门处一声尖锐的通传:“湘东王、建平王公子到!”
人群瞬间爆发出激烈地讨论,两位本应在前线抗敌的主将突然回朝,是否战事有了转机?
唯有高台上的刘建业和刘楚瑜面对这二位不速之客,眼底露出了无限惊惧。
“他们如何平安归来的?”刘楚瑜恐惧地看向自己的侍女,后者跟着摇头,并没有收到消息。
紧掐向掌心的指节暴露出刘楚瑜的心绪,可她脚下还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刘建业的身前。
“阿姊,他们?”刘建业担忧地攥住刘楚瑜的衣角。
“这群废物,连两个人都挡不住。”竟让他们活着回了京城,刘楚瑜愤愤地瞪着刘景素踏上高台。
他随着刘长誉一道卸去兵器,跪在刘昱面前:“微臣不辱使命,北人已退兵!”
在场的北地使臣脸色大变,在此之前,他竟未收到任何有关战事的消息,可见消息定然是被湘东王全然封锁住了。
而此时,他只携刘景素与江淹回京,并未带着其余士兵,可见也是故意抄小路,不愿让旁人知晓。
这些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
使臣不禁抬头,恰巧看到了盛装的刘贞风。
“是了,大启出了位旺北的公主。他们怎会允许这样命格的女子入北和亲!”
刘昱看着面容憔悴却神色坚毅的刘景素,眼底满是欣慰。
“建平王公子刘景素,奉檄出征,勇冠三军,安抚边氓,振朝声威。今特册为建平王世子,袭承宗祀,参预府事。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刘昱睥睨高台上,听着太监缓缓念出这段早已备好的诏书。
建平王立刻从人群中快步而来,立在刘景素旁边,携他一道谢恩。
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下,再抬起时,他望向了刘贞风。
今日,她一袭红衣,明艳万方,可却不是为了嫁他。
“湘东王,”刘昱安排好刘景素的封赏后,才转头看向他,“此次你立了大功,自也该有封赏。便曾邑五千户,岁禄翻倍,并授扬州牧。”
扬州!听到这熟悉的地名时,刘长誉眼睛不禁一亮。他随即叩谢天恩,双手接下了封赏的诏书。
待二人皆起身后,刘昱才将目光转到江淹身上。听闻此次他也立下战功。想不到这位以文名入仕的博士,竟也能够在残酷的战场上有一番作为。
刚刚见他挺拔的身姿立在刘景素身后,亦师亦父,颇有风骨,刘昱倒对他多了几分青眼。
“既然他选了这孩子,便好好辅佐他吧。”刘昱心道。
“济阳江淹,披坚执锐,计出万全,忠勇之节,堪为世范。今特擢封为镇军参军,并建平王府主簿,辅佐世子,以安边境。”他亲手将江淹推送到了刘景素的身后。
从京官调至地方官,本为左迁。可偏偏他辅佐的是刚因军功而晋封的刘景素,这朝堂的风向瞬息万变,谁知下一秒会吹到谁面前。
江淹听罢自己的封赏后,浅含笑意的谢了恩。
封赏完这场战争的功臣后,刘昱转头便向北地使者提出要取消和亲。作为胜方,他不要北地割地赔款已是仁至义尽,再想他嫁女,那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和亲选定的女儿,现在是为大启安定洪灾的神女,于朝于国,他都不可能放刘贞风入北。
“丹阳公主于洪灾有功,乃国之神女。自今起,大赦天下,以彰公主救世之圣心。”刘昱走到刘贞风面前,为她拨正鬓边的步摇,“孩子,你不必走了!”
刘贞风眼中含泪,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正要跪下谢恩,却被刘昱扶住了手臂。
“神女,是不必拜人君的。”他淡淡放下手。
自含元殿回后宫时,刘贞风在宫道上遇见了等她许久的殷淑仪。后者紧牵着刘建勋的手,虽已听说了祭天时发生的事情,可在亲眼见到刘贞风回来时,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唇,后怕地牵紧了儿子。差一点,差一点她就保不住姐姐唯一的女儿了!
刘贞风忙快步迎上,抱住了殷淑仪的脖子:“姨母,我回来了!”
她从袖口里掏出昨夜殷淑仪派人给自己送来的瓷瓶,递回姨母的手中:“这药,到底还是没有用上。”
和亲前夜,刘贞风坐在永安宫的门口,看着一个黑衣人压低帽子快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淑仪娘娘为公主准备的药。吃下去后半个时辰内,便会七窍流血,五脉尽失。五个时辰后才会苏醒。娘娘说,明日和亲您只管服下此药,余下的事情,她自会替您安排好。”
来人是殷淑仪身边的侍女,她将药瓶递给刘贞风后,便又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刘贞风则凝望着那瓶药,吹了半夜的风。
谶语、命格……她已做了能做的所有,可仍然没能逃避和亲的命运。难道,自己真的要走到死路了吗?
就在她谋划着明日的最后一搏时,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从宫门处款款向自己走了过来。
“陛下。”她乖巧地跪在门前,听到刘昱顿住的脚步,却不敢抬头。
“同你做父女这么多年,如今,连声父皇都不肯叫了吗?”刘昱冷峻的声音从刘贞风头顶传来,叫她的头更低下几分。
“起来吧。”无奈的声音过后,他率先迈进了永安宫的门槛。
刘贞风这才撑着地起身,扭头便见他立在屏风前,背着手不说话。
房中空荡凄凉,早无生活的痕迹,唯有穿堂冷风吹过裙摆,叫寒意钻进骨髓。
二人便如此对默许久,刘昱才沙哑着嗓音开口:“京中的谣言,是你传的?”
虽是问句,可他早已知晓答案。
刘贞风以沉默回答他。
“你连聪慧,都像极了他。”刘昱笑意中带着苦涩,“罢了,罢了,左右是朕亏欠了他。”
“今夜传来密信,湘东王与建平王公子打了胜仗,正夤夜赶回京城。待明日祭天后,他们便会入朝述职。届时,朕便能顺理成章取消和亲。”
他是特意来告诉她的?刘贞风不敢相信地看向刘昱。
“朕要了你母妃,却没能保住她。如今,若再看着她唯一的孩子和亲,百年后,朕下黄泉,该如何面对她?”刘昱深情地凝望着那张酷似刘简珪的脸,眼底满是凄凉,“景素乃朕之子,此次上前线,是他苦求朕许久,才换来的机会。朕能看出来,他是为了你。”
“此次事毕,朕便会下旨赐婚,将你许给景素。之后山高水阔,你与这宫城,便再无羁绊。”
听着刘昱的话,刘贞风的表情逐渐从颓然转至震惊。到最后,她竟大不敬地直盯着面前的君王,不可置信他竟会放过自己。
“你不必这样看着朕,”刘昱苦笑着走向门边,“说到底,朕也做了你十余载的父皇。”
这十余载,他将所有的父爱都倾注于她一身。是以哪怕她的身份真的被剖开,他也总能找到理由为她辩经。
脚即将迈出门槛时,刘昱忽然顿住,回头见刘贞风仍呆呆地立在一抹月光下,脸颊清瘦似一杆梅。
“贞风,可再唤朕一声父皇?”
刘贞风双睫颤动着,嘴唇嗡张数次,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重重跪在地上,朝他叩首。
“算了……”刘昱明白了她的意思,失落地走进了夜雨中。
从正殿走到宫门的那半柱香时间里,他的脑海迅速闪过无数个与刘简珪以及刘贞风生活的片段。下雪日,他抱着刘贞风在院子里折梅花,刘简珪捧着手炉跟在身后,用手温替刘贞风暖着脸颊。
在那许多的时刻,他们幸福的像对平凡夫妻,过着单调却安稳的生活。哪怕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
但他守不住这份平淡。即使现下,酷似她的殷淑仪陪在自己身边,他也再感受不到那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