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青云去》机智伟大的牙齿

12、第十二章：嫁娶不须啼 那你就只好

　　京口大捷，洪涝初歇，宫中特设夜宴庆贺，刘贞风被安排在离帝王最近的位置。
　　自祭天仪式后，所有人皆以神女之名称她。刘昱默许了那些坊间传言，甚至为她增食邑、加封赏，彻底坐实了她命格的传说。
　　添酒开宴后，太史令程郢率先端着酒杯上前祝贺，隔着几节台阶，刘贞风抬起杯盏，向他报以问候。
　　刘昱甚是满意他对洪涝将止的天象预测，痛快地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随手一挥赏下黄金百两。
　　程郢退下前，又望了一眼刘贞风的方向，见她也在看自己，眼神忙闪烁着避开，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落座后再抬眼，恰巧对上刘楚瑜那带有杀意的眼神。
　　程郢忙朝着后者举起酒杯，不管她是否愿意应，自己即将杯中酒饮尽。
　　刘贞风自刚刚开始便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此时也将目光对向刘楚瑜。二者眼神交锋一番，竟未分出胜负。
　　席至一半，刘贞风借口更衣离席，由静客扶着向御花园处走去。才经过一片竹林，她鼻尖便嗅到似有若无的桂花香，使之闻之生惑：“春日里，怎有桂花的香味？”
　　“京口焦山，正开了一片春桂花。”说话者款步从竹林深处走出，将一只香囊递给了刘贞风。
　　她未接香囊，眼底先有微雨，一时哽咽：“你可有受伤？”
　　刘景素摇着头，将香囊塞进了刘贞风的手心：“全须全尾，连一根头发都没掉！”
　　他特意凑近了些，促狭地朝刘贞风眨眨眼睛。
　　后者果然扑哧一笑，嗔怒地推了他一把：“你骗我，说是去封地，结果却上了战场！”
　　刘景素便趁机向后一倒，堪堪就要摔过去。
　　这下真是将刘贞风吓了一跳，她慌忙去拉他的袖口，手腕却冷不丁被人环住，就着巧劲将她拉近到刘景素面前。
　　那样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
　　“你又耍我！”她瞬间羞红了脸，作势还要打他，却被后者一声哀嚎止住。
　　“肩膀疼！”
　　“怎么回事？可是在战场上伤到的？”刘贞风又信了。
　　“被你伤到的。”刘景素得逞地抿嘴道。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刘贞风真的恼了，扭头要走。
　　“哎，我不闹了。”刘景素见玩脱了，慌忙便去拉她。索性刘贞风并非真的要走，故而任由他拉住了自己。
　　“你没真的带过兵，就这样莽撞地去了京口，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要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心吗？”玩笑过后，刘贞风才终于有机会说出她这段时间的忧虑。
　　自她听说刘景素暗自去往京口后，她便猜出了他是为自己而去。虽说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可眼睁睁看着对方愿为自己豁出命，去搏那一线生机，若说丝毫不震动，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就只好记我一辈子喽！”刘景素耸耸肩，故作轻松道。
　　“可我，何至你如此相待？”刘贞风发出一声不自信地反问。
　　瞧她认了真，刘景素也敛色端立，郑重地回应她的问题：“你当然值得。”
　　他自小在这宫中受尽了冷眼。旁人都言他是建平王的私生子，母妃身份低微，这才被送进宫中，不闻不问。
　　宫人们多势力，瞧他不得势，便也不肯仔细照料。周遭同龄的世家公子更是随意欺凌于他，像是寻到了什么不会反击的玩具。
　　刘贞风算是这些人里的异端。起先，她也好奇过，也曾捉弄过他几次。可当他噩梦缠身时，也只有她发现自己的异常，编造出那食梦貘的故事来，哄着自己再未做过噩梦。
　　后来，在他们短暂的少年生涯里，刘贞风是他唯一的朋友。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了刘贞风的眉心。这宫廷里尔虞我诈，除却刘景素与崔令婉，谁又会真心待她？
　　这些年来，她看似受尽宠爱，可能够相依者，也不过这二人罢了。
　　刘贞风忽而想起前夜刘昱的话。和亲事毕，他会为自己赐婚，让她远离京城。这样看来，刘景素似乎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她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刘贞风想不通，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宴席还在继续，作为主角的二人并不能在此久留。刘贞风便催促刘景素先回席面，她稍后再回，不至于引人注目。
　　凝视着刘景素消失在花园尽头后，刘贞风才要抬步，便听另一阵咳嗽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警惕地回过头，恰遇见一袭玄衣，背手而立的刘长誉。
　　她的这位叔父，算来年纪不过比她大个八岁，却已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能抵北地数万大军的攻城掠地。是以他眉宇间比同龄人多些沧桑，冷峻的面孔也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可在看向她时，刘长誉似乎有意掩盖眼里的杀伐，尝试着以一种别扭的温和朝她微微笑着。
　　“好久不见，丹阳公主。”
　　刘长誉说罢，便闻见一阵熟悉的桂花香，这香气他曾在焦山闻过数年。
　　眼神扫过刘贞风刚挂在腰间的香囊后，他瞬间明白了一切，笑容更添深意。
　　“见过皇叔！”刘贞风与这位叔父并无太多交际，此时只能恭敬的行了个大礼，“还未恭贺皇叔凯旋。有您为将，乃大启之福。”
　　听着她的奉承，刘长誉爽朗地笑出了声音：“此次能够得胜归来，你的未婚夫婿功不可没，本王可不敢居功。”
　　“未婚夫婿？”刘贞风讶异地抬眸，疑惑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午后陛下同我议事时说起了这件事，还说要请我做你二人的证婚人呢！”见她好奇，刘长誉便耐心地向她解释了自己知晓此事的原委。
　　“青梅竹马，倒不失为一段佳话。”末了，刘长誉突然评价道。
　　“青梅竹马？”刘贞风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和刘景素认识十年了。
　　二人并肩往席面走时，正碰上前来寻刘长誉的江淹。他拱手向刘长誉道：“陛下正在寻您，和……公主。”
　　他看向刘贞风时，后者不自觉颤动了下睫毛。
　　她回忆起当初对江淹那难以名状地悸动，本以为父皇会顺她心意，为她赐婚于江淹。却不想江淹在听闻此事后，刻意疏远了自己许久。
　　现下再相见，刘贞风已褪去了当初的不谙世事，不再对他投以那样炽热的眼神。
　　此后，他只是刘景素的主簿，以及自己的老师。
　　众人回到席面时，歌舞已停。刘昱眼含笑意地看着刘贞风走来，径直喊住了她的脚步。
　　“贞风，你来！”他朝刘贞风招招手，又转头看向了刘景素。
　　后者瞬间了悟帝王眼神的意义，乖巧出列，与刘贞风并排立在刘昱面前。
　　刘昱眼神扫过二人，终是满意一笑，挥手示意内侍将他早就准备好的赐婚诏书展开来宣读：
　　“皇女丹阳，淑慎端和，温恭有仪，有功于大启，朝野共赞。建平王世子刘景素，文武修持，卓然不群，才品声望，著于藩封。今朕固宗亲之谊，成琴瑟之好，特颁此诏，将皇女丹阳公主，下嫁世子刘景素，钦此大婚之礼。望尔永结同心，相守白首，敦伦尽分，垂范宗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刘贞风平静地听完了诏书，准备谢恩时，余光觉察到一旁的人似乎仍愣跪在原地。
　　她低头扯了扯刘景素的袖口，只见后者一脸茫然地朝他看去：“刚刚诏书所说，是你我二人的婚事吗？”
　　刘贞风极力压制住在此刻同他动手的冲动，咬牙低声道：“是。”
　　话音未落，刘景素迅速将头磕了下去，生怕刘昱会返回将诏书收回似的：“谢陛下隆恩，臣自当与公主举案齐眉，白首同归！”
　　刘贞风也随之叩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宴席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婚震蒙了，刘楚瑜更是在反应过来后，将手中酒杯死死攥在了掌心。相较于刘昱先于她给刘贞风赐婚这件事，她更在意的是，明明刘昱已认定了刘贞风乃我大启神女，天选凤命之人，却转头要将她赐婚给宗室子。要知道若论凤命，这天下只有两个身份可以如此称之。
　　刘楚瑜反应过来后，立刻朝对面，她的舅舅王衍之使了个眼色。后者接收到信号，起身拱手：“陛下三思，丹阳公主乃天命神女，凤凰命格，怎可随意下嫁？”
　　刘昱眼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道：“天命神女，也是为佑我大启而生。此番丹阳公主有止灾之功，建平王世子有止战之绩。功臣良将，本就相配，王卿家又何故出言以阻？”
　　“公主乃神女是不错，只是天降祥瑞，证公主为凤命。我大启凤命者，一为皇后，二为太子妃，此外贵女，皆不可称凤。陛下即使有意与公主指婚，也当先于太子。”王衍之说罢，刘建业的身躯则为之一颤。
　　席面瞬间一片死寂。这话则是赤裸裸将丹阳公主非皇室血脉的事剖开来，打了刘昱的脸。
　　“放肆，丹阳乃我亲生女儿，王衍之，你将礼法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果然，帝王大怒，一把将案上碗碟都扫在了地下。
　　果子顺台阶滚落，恰落在刘景素膝盖前。
　　二者跪在原地，脑袋飞速运转想着破解之法。
　　“丹阳公主乃陛下亲女，微臣可以证明。”台下一道纤细的嗓音打断了王衍之的下一步动作。
　　刘贞风辨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意外地回头，看着崔令婉身着医令官服，手捧托盘缓步踏上了高台。
　　她在刘贞风身边站住脚步：“微臣这里有太医署的脉案，里面清清楚楚记载公主乃七月生产。此外，古书中有记载一法，取父女须发燃尽成灰，混入桔梗水中，若能共融于水则为亲，若灰漂浮水面则无亲缘关系。”
　　“这等荒谬之说，如何信得？”王衍之气弱了些，却仍不肯退让。
　　“古书在此，王大人不信，可来探查。且民间早有以此法断亲的先例，您若不信，也可派人去查，”崔令婉淡定地从脉案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古藉来，举给王衍之看，“只不过您可要考虑清楚了。驳斥圣上，乃是死罪！”
　　“信与不信，验过方可分明。”刘昱虽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此时见崔令婉如此笃定，便料想她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他不需要确定刘贞风到底是谁的女儿，他只需要让天下人确信，刘贞风是自己的亲女就够了。
　　这样，她就再无理由嫁给皇室。
　　说罢，刘昱率先掏出腰刀，划下一撮自己的头发。
　　刘贞风随即以簪子划下三根长发，一同交予崔令婉手中。
　　崔令婉紧攥着二者的头发，将其放置火上。不一会儿，灰烬收集完毕，她一股脑将之倒入了水中。
　　台下众人屏气凝神，眼神却恨不得迈上层层高台一探究竟。
　　刘楚瑜更是紧张地上前两步，看着发灰融在了水中。
　　她失了一口气，踉跄后退了两步。
　　而刘昱则哈哈大笑两声，亲自下台扶起了刘贞风：“朕的好女儿！今后再无人敢拿你的身份说事！”
　　他瞪向王衍之：“王衍之胡言宫闱秘辛，罚俸三月。”
　　王衍之在看到水中情况时便已汗流浃背，此时听帝王只是罚俸，松了口气的同时，腿也紧跟着一软，跪在了地上：“谢陛下。”
　　刘楚瑜回头看了眼舅舅，牙根紧紧咬着，拂袖便离席。
　　刘建业则立在原地，眺望着一袭白衣，高立上首的崔令婉。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了质疑声，刘昱的赐婚则顺理成章。宴席添酒重开，刘贞风与刘景素对坐着，和对方喝了一杯酒。
　　刘长誉在看罢刚刚的闹剧后，眼神已有了醉意。此刻半靠在案旁，笑眯着眼睛打量起那对新人。
　　第一次见到刘景素时，他便笃定对方在有意藏拙。他的武艺远高于太子，却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直到他来了京口，水战中，刘景素之英勇全然被他看在眼里。对此，他甚是满意于自己的判断。
　　而刘贞风便更是个妙人。回京这半日里，他早在下人的口中听完了和亲始末。对面是根深蒂固的琅琊王氏，而她又深陷身世疑案，面对蚍蜉撼树之势，她竟真的靠自己实现了翻盘。
　　在凤命的谶语下，即使他们这仗败了，刘昱也不会让她和亲。没人敢将一位凤凰命格的女人拱手让给敌人，哪怕这命格真假莫辨。
　　但最让他好奇的，还是这连绵十余日的雨，为何这样巧，会在祭天仪式上停歇？
　　“公主您是如何知晓雨会在今日停的？”宴席结束后，御花园的假山后，刘贞风披着黑斗篷，立在程郢对面。
　　祭天仪式的时间，表面上是程郢观天象后向帝王进言。可实则是刘贞风派人给他送信，定下了日期及时间。
　　起先程郢在收到消息后并不敢相信，直到他求到了自己恩师面前，才敲定了这个决定。
　　柳临江在听到消息来源是刘贞风时，枯涸的瞳孔瞬间焕发出一丝光亮来，他笑望着夜空许久，浑浊的嗓音发出几声长长的叹息：“好，好！”
　　“你若得机会，一定帮我问问，她是如何算出这个日期的！”柳临江诚恳地望着程郢，后者恭敬地作揖。
　　“是，老师！”
　　“自前夜始，京中云层便有抬高、变薄之势，风势也渐趋强劲。而昨夜西北开天锁，更是预示着雨季将歇。”刘贞风的这段话，被程郢原封不动传递给了柳临江。
　　听后，他送别了程郢，独自坐在院中，望着高悬的月。
　　“原来我昔日同你讲过的话，你都教给了她。”他长望而泣，胸中竟生出一阵痛意。
　　同片月色里，刘贞风在永安宫门前紧紧牵住了崔令婉的手。两人像儿时一样携手往轻云楼而去，刘贞风也终于得以问出她的好奇：“你刚刚说得那个古方是真的吗？”
　　崔令婉笑着摇头，从袖口掏出刚才她端上高台的两本册子。脉案里并没有有关柳夫人的只言片语，所谓的古书也不过是崔延寿从医四十载，自己写的一本医书。
　　这些看得刘贞风心惊不已：“若刚刚王衍之执意要追根问底该怎么办？”
　　“我赌他不敢，”崔令婉扬起下巴，高傲地将书揣回了自己怀里，“他身后有整个琅琊王氏，而我背后，什么也没有。”
　　何况，今夜之事，所有人都看出了帝王有意要保刘贞风。那她是否为刘昱亲生，又有何关系？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的事而已。
　　听完她的话，刘贞风张开双臂抱住了好友：“令婉，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崔令婉笑着拍拍她的手臂：“想要谢我，成婚时多请我喝杯喜酒就是了！”
　　待刘贞风松开手臂后，崔令婉才敛色，郑重向她说道：“阿贞，我要走了。”
　　刘贞风心上一颤，随即便了然。她本就是为了自己留下，如今她也要出嫁，崔令婉实在没有继续留在宫中的道理。
　　“何时启程？”她拉着好友的手问道。
　　“明日。”崔令婉淡淡地答道。
　　“这样急！”刘贞风满藏起话语里的不舍，牵出笑容来，“我去送你。”
　　“好。”崔令婉深深地看了她许久，直到永安宫的正殿走出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