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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十年药香散 仅仅一夜, ...

  •   仅仅一夜,宫中风向大变,原本走入穷巷的刘楚瑜长舒一口气,将身上斗篷摘下,单衣肃穆于中庭。清风由她面颊吹过,一派欣欣向荣之感。
      而从前倍受君王宠爱的刘贞风,如今宫门外伫满了看守她的侍卫。
      不知内幕的宫人们纷纷借着各种理由从永安宫门外路过,可她们匆匆一瞥,只能看到坐在轻云楼废墟上烤肉的丹阳公主。
      自那场大火后,刘贞风便搬去了永安宫正殿,刘骏几次提出想要为她重修轻云楼,刘贞风都没有同意。因为当年轻云楼的匾额,是柳夫人亲手写下的,本是想作为刘贞风的字,待她及笄时便可用上。此时即使重修楼宇,也无法还原那块母妃书就的匾额,所以刘贞风便歇了重修的心思,住在了更有母妃余温的正殿当中。今日终逢雨歇,空气里仍弥漫着无尽潮湿,使得刘贞风一连点了几次都没能把炭点燃。
      最后还是绛莲姑姑看不下去,亲自上手为刘贞风生好了炭。
      她把肉摆好后,便低眸离开,只留下静客陪伴在刘贞风左右,以防她有什么需要。
      自禁足令下后,刘骏便将永安宫的下人全部撤走,只留下绛莲和静客二人磕破了头,才勉强换得留下。此时宫外包裹着层层守卫,宫内却只有炭火炙烤生肉的滋滋声。那烤肉香气甚是浓郁,弥漫开来,毫不意外飘去了门外侍卫鼻尖。他们艳羡之余又很讶异,在此等环境下,这位丹阳公主竟仍有闲情吃烤肉?
      不仅如此,刘贞风还让静客把她一直埋在轻云楼后的酒挖了出来,就着烤肉轻嘬一口,发出了满意的咂舌声。
      “公主?”静客看着刘贞风这般表现,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刘贞风却飞快将一块肉塞进她嘴里:“好不好吃?”
      静客点着头便落下了泪,刘贞风低头看看自己的油手,实在不好意思把它伸向静客的脸。
      慌乱之下,她只能拿衣袖擦擦她的脸,硬生生拖着她坐在了自己旁边。
      “如今这宫中人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所以我更不能给他们机会。”刘贞风这才说出了她真实的目的。
      她在这宫廷中生活了十七年,最明白人心冷漠。昔年众人捧她,是因帝王宠爱。可经过昨夜后,即使大家不知道那扇门后发生了什么,可却也能察觉到她刘贞风已失帝心。在这拜高踩低的深宫里,人人都可能来踩她一脚。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先保住自己。
      经过她的点拨,静客立即明白了刘贞风的意思,忙擦去泪水,郑重接过了她递来的那片肉,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刘贞风看着她的动作,心头不免酸涩,只能借着喝酒,把眼泪咽回去。
      敞开的永安宫大门,自然吸引了不少客人。但率先出现在门口的,却格外让刘贞风意外。
      “丹阳公主!”
      刘贞风喝到微醺,恍惚听到门口有人在唤她。她忙晃了晃脑袋,用恢复清明的双目辨认出了门口跪着的那两位宫女。
      “是你们啊?你阿姊大好了?”静客扶着刘贞风走到门口,隔着门槛,她见那对姐妹郑重地冲自己行了个大礼。
      当初刘贞风因调查床帏而前往少府(注:掌管宫廷手工业、染织等)时,偶然撞见了她求医无门,自己偷偷在后院为姐姐熬药的她。好奇心驱使,刘贞风蹲在她旁边为她卜了一卦,告诉她要把房间西边堵死。
      后来刘景素与刘贞风在路上偶遇过那宫女一次,刘贞风又为她开了太医署的后门,让她为她阿姊抓了几副药调养,这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件事一直让刘景素很好奇,他追问过刘贞风内里缘由,却被她冷不丁幽了一默。
      “卜卦本就是图个心安,哪里有什么准与不准。”刘贞风先同他打了个机锋。
      “那你为何让她把西边堵死?”刘景素不明白西这个方位有何说法。
      这下换成刘贞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他坦白道:“我知道少府的构造,宫女所住的旁边紧连着他们的小厨房。西边是厨房,那鼠洞定然会打在西墙上。而小厨房为食物保鲜经常会通风,冷风便顺着鼠洞灌进他们房间,这肯定是不利于养病的。”
      后来宫女果然在西墙根发现了一个鼠洞,那洞直通小厨房,蹲下一看尚且有风灌入。待她堵上洞口后,室内果然温暖了一些。但宫女不知内情,以为是刘贞风卜卦的结果,对她更是奉为神明。
      只有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刘景素不顾形象哈哈大笑了许久。
      但此时,姐妹二人并非单纯来向刘贞风道谢的。妹妹观察下四周,膝行着向刘贞风靠近几步,示意她附耳过来。
      刘贞风狐疑着蹲下,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说道:“今日山阴公主派人来少府,命我们将和亲的礼服改成您的尺寸。”
      刘贞风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她知道刘楚瑜做事绝非空穴来风,既然她敢明着下这样一道令,一定是得了谁的默许。
      或是她母族王家?又或是——刘骏。
      刘贞风面上仍未表现出太多惊慌,反倒先向消息传递着道了谢:“多谢你冒险前来,告知于我。”
      宫女一味的摇头,她们姐妹俩怎忍心看着刘贞风和亲北地。但作为宫女,她们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
      说完后,姐妹俩不敢再停留,又朝着刘贞风郑重一礼,红着眼眶站了起来。
      这件微小的事情一旦在宫中弥散开,便会引起有心人的警惕。第二位抵达永安宫门前的便正是闻到风声的殷淑仪。这次她直接牵着刘建勋到了门前,目光搜寻到刘贞风后,刘建勋一个箭步就从侍卫眼皮底下钻进了门。待侍卫们意识到有什么窜进去时,已经为时已晚。而辨清来人后,他们跟是僵住了动作,不敢上前一步。
      宫中谁人不知殷淑仪盛宠,若非太子已立多年,凭她的宠爱,刘建勋定然已坐上太子之位。这般贵女贵子他们平日连巴结都凑不到近前,今日又怎敢出手相拦。
      于是众人只当刘建勋太矮了没看见,任由他被丹阳公主抱进了宫中。
      刘贞风自从知晓殷淑仪身份后,对这位表弟更是格外喜爱。如今见他这般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跑过来,刘贞风更是一把就将人掂起来,托在自己臂上。
      “你怎么来看阿姊了?”刘贞风夹着嗓子逗弄着刘建勋。
      后者却郑重其事地看看四周,然后指了指殿门。
      静客了然,立刻过去紧闭门窗。而刘建勋也果然等到门全部关好后,才小心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
      瓶子小巧,放在刘贞风手心还透着丝丝凉意。
      “母妃说了,吃了它,就呼呼,哦不,就没有呼呼了。”刘建勋用他专有的语言向刘贞风解释着药瓶里的宝物。
      后者听着,却震惊地握紧了瓶身。她明白姨母的意思,若和亲真有变动,这瓶假死药便是她给刘贞风留的退路。
      可公主假死,这中间要打通多少环节?稍有不慎,她与刘贞风便会一同暴露,到时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看着这瓶药,刘贞风的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可怜刘建勋看不懂姐姐表情背后的深意,只能仰着小脸摇她的袖口。
      刘贞风知道不该在他面前表露太多愁绪,便勉强扯出笑容来,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靠在那奶团子般的脸颊旁,刘贞风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可她到底没抱过孩子,不一会儿刘建勋便被勒得喘息不顺,挣扎着从刘贞风怀里跳出去,找他的母妃去了。
      等在门外的殷淑仪见儿子跑出来,第一反应是检查他怀里的药瓶还在不在,眼看摸不到后,她又低声问:“可给阿姊了?”
      刘建勋点点头,并未多言。
      殷淑仪这才放下心来,隔着宫门与刘贞风对望一眼。二人之间并无言语,但彼此都已明白对方心意。
      午后,永安宫门前也安静了下来。刘贞风被隔绝于此,不知外面风云变幻。这日早晨,王氏老臣便在朝堂上公然上书,指摘丹阳公主血脉不正。
      “臣今日上朝路上,听到民间盛传着一首民谣,‘南郡有二姝,常作京洛游。夫人不姓柳,淑仪不名殷。’”
      此话一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这民谣编得几乎可以用露骨形之,直指柳夫人和殷淑仪的身世。这样的宫廷秘辛有人知道并不奇怪,可敢这样编成童谣大张旗鼓唱于街市,性质便大有不同。这相当于直接往刘骏的脸上扇巴掌,痛骂他荒淫。
      可没等刘骏发火,便另有人站出来质疑刘贞风的血脉。一堂朝会下来,一件军国大事没讨论,争辩的全是宫闱秘辛。这让刘骏大为恼怒,最后干脆拂袖而去。
      他知道今天的朝会是琅琊王氏向自己发难,目的即是要保下山阴公主,而让来路不正的刘贞风替之和亲。
      当下,刘骏后宫中仅有这两位待嫁公主。出于大启颜面考虑,送嫡公主出嫁不免显得像在对北边示弱讨好。但出于对大启朝堂的考虑,刘骏却更偏向于将这个嫡出女儿送出去。
      刘楚瑜的身份很特殊,她不仅是嫡长公主,更是琅琊王氏在宫中的实际话事人。这么多年,刘楚瑜虽身在宫廷,却并未断绝与母族的联系,更是频频为刘建业联络王氏老臣,保了他太子之位多年。
      可刘氏寒门建国,高祖开国便着力打击士族势力,为得就是将权力尽收皇族手中。为此,镇守京口的从前朝郗、谢换成了如今的刘氏王侯,这便是在军权上的一场改革。如今眼看旧朝大族陆续脱离朝堂,可琅琊王氏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谁人不知“王与马,共天下”的谶语,但刘骏不想做下一个司马氏。
      下朝会后,刘骏便以风寒为由宣了太医令崔延寿入殿。崔延寿得令,拎着药箱战战兢兢走入了刘骏的寝殿。
      殿中比以往更加安静,下人们见他入内,低着头鱼贯而出,仅留下躺在床上的刘骏,隔着一道床帏,君王的面孔若现若隐。
      见刘骏未发出其他命令,崔延寿只能循规为刘骏搭了下脉。然而脉象除了心火稍旺外,并未见风寒迹象。
      此时,崔延寿清楚的明白,“风寒”不过是唤他过来的理由罢了。
      他认命的闭上眼,向刘骏汇报了一下他的脉象,便沉默着跪在了床边。
      刘骏看着他的表现,浑浊的嗓音里呻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太医署三十载,医术,至今无人能敌。若非万不得已,朕,是绝对舍不下你的。”
      崔延寿听着这话,眼里通红一片。他明白君王如此说,便是绝无回寰余地了。
      他默然抬起头,平静地从药箱里掏出一个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瓷瓶,向刘骏高高捧上,自道:“臣自知有罪,万死难辞,可还是想以多年兢兢业业而向陛下求一个恩典,还请陛下饶臣妻女性命,容臣带他们出宫,此生再不归京。”
      刘骏侧目瞥了一眼崔延寿手中的瓷瓶:“这是何物?”
      “哑药,服下片刻即可失声。”崔延寿高举回道。
      刘骏未至可否,眼神落在了崔延寿的一双手上:“朕记得,崔医令一笔好字堪比二王。”
      崔延寿立刻明白了君王之意,膝行走到殿中的炭炉旁,回头看了刘骏一眼,而后闭上双目,将手放在了燃烧的炭火上。
      滋滋的灼肉声传去,刘骏眉头微动,却不置一言。待崔延寿终忍不住疼痛倒在了地上,刘骏才缓缓从床上起身,踢上鞋履,缓步走到了崔延寿的面前。
      “看在你侍奉朕多年,今日,朕也侍奉你一次。”他打开刚刚崔延寿捧出的药瓶,从其中倒出两颗药丸,思忱一下,刘骏又补出两颗,一并倒进了崔延寿喉中。
      看着他咽下,刘骏毫不留恋地走回床边,扶着床沿坐下,平静地宣布对他家人的处置:“庾医丞玉指纤纤,总不好受火炙之苦。”
      但他还是将哑药扔回了崔延寿的药箱中,这便是暗示他,药依旧需要让他妻子服下。
      崔延寿明白这是帝王看在柳夫人的面子上,放了内子一马,含着泪磕头,又颤抖着双臂夹起药箱,佝偻着背脊慢慢走出了寝殿。
      回到太医署后,庾氏哽咽着为丈夫上好药,随后自己掏出了那瓶哑药一饮而尽。
      夫妻俩的行囊早在昨夜便收拾好了,午后,他们等到女儿归来,便将包裹递给崔令婉,一家人向宫门外走去。
      路过后宫时,庾氏有意走到了永安宫门前,隔着宫门向里眺望着,她果然看到了一人独坐廊下发呆的刘贞风。
      面对那相似的侧脸,庾氏不禁想起昔年柳夫人痛哭着告知自己怀孕的场景。是她主动帮她保下这个孩子的,而从那刻起,她就预料到今日自己的结局。
      左右帝王还是留了自己一命,可她冒着风险保下的孩子却要远走他乡。
      庾氏凝望着刘贞风,心里怀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知自己百年后去到那边,该如何向好友交代?
      就在庾氏望向她的时候,刘贞风也受到感应般看了过来。率先刺痛她眼睛的是崔延寿双手的绷带,那泛着血丝的白,于晴明天空下格外刺眼。
      在看到三人的同时,刘贞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可门口的侍卫毫不留情,将刀横在了刘贞风面前。
      她失声地跪在了门槛边,已然明白门外之人所受的痛苦,实则都与她有关。
      庾氏急得伸手要去扶她,却被侍卫猛地一推,摔坐在了宫道上。
      崔令婉愤怒地吼道:“谁准你推我母亲!”
      她张手要去与之厮打,刘贞风也挽起了袖子。可二人的四拳还没来得及出击,就听一旁传来刘建业的呵声:“放肆,竟敢对庾医丞无礼!”
      太子的侍卫迅速上前将那人架起,拖到一旁,由另外二人抡起棍子打了三十棍。
      可崔令婉的胸脯依旧随着怒气起伏,她猩红的双目死死瞪着刘建业,在对方向她靠近时,毫不犹豫退后了两步。
      “太子殿下,请注意分寸。”崔令婉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刘建业伸出想要拉她的手失落地停在了原处,随后尴尬地缩回了袖口:“令婉,我没有想过害你。”
      刘贞风立在门槛里冷冷的看着刘建业,此时她已无需演绎兄妹情深的戏码,只需将疏离与恨意放置眉间,推开他虚假的情谊。
      这样的冷漠让刘建业无法承受,他在教训完那个侍卫后,便回身离开了永安宫门口。崔延寿与庾氏收拾好心情准备离去,可走出两步后,庾氏却感觉到女儿停下了脚步。
      “父亲,母亲,我不走了。”她苦笑着迎上母亲疑惑的目光。
      “阿贞,她还需要我。而我,也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崔令婉说着便松开了庾氏的手。
      庾氏惊慌地想要去抓住女儿,可崔令婉的脚步要快于二人,匆忙间便已走回了永安宫的门前。
      她在门口顿住脚步,朝着父母的方向挥了挥手:“待我这里的事毕,便去宫外找你们!”
      她红着眼眶,脚步却坚定地站在原地,至此庾氏便已明白,她今日是无法带女儿离开了。
      崔令婉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且主意打定好后,无人能替她改弦更张。小事尚且如此,今日之情形,更是如此。
      最后看了女儿一眼后,庾氏叹了口气,扶住丈夫的手臂。两人依偎着走在宫道上,渐无踪迹。
      凝望着父母离去,崔令婉才将头转回刘贞风的方向。二人隔着高高的门槛,噙着泪相对而望。最后还是刘贞风先开了口:“是我连累了你们。”
      崔令婉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你不必替加害者背这罪责,我清楚她这一计不单单是冲你,自一开始她便不满我与太子之事,如今不过借你之由,顺便处理我罢了。”
      “可笑,我竟然真的相信他会为我阻止他阿姊,”崔令婉嘴唇嗡张,似在极力克制着泪意,可那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使得她那张清丽的面庞因恨而显得略微有些狰狞,“他们是血亲,而我又算什么?”
      “但如今,你又能去哪里呢?”刘贞风又望着她犯起了愁。
      “自然是我的老地方了。”她拍了拍刘贞风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我家为太医署鞠躬尽瘁几十载,这里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只是阿贞,和亲一事,你如何想的?”她虽未收到确切的消息,可也在宫中的风向转换中意识到了刘贞风目前的处境。眼看山阴公主咄咄相逼,大有不死不休之势,叫她如何不担心。
      刘贞风低头缄默,再抬起头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崔令婉姑且称它为苦笑。
      二人的对话又被突如其来的落雨打断。崔令婉撑起袖子跑过长长的宫道,跳入太医署廊下时,发觉太子的侍从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看也不看便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进到药馆里捣起药来。侍从立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为难地看向门的另外一边。
      那边的人冲他使了个眼色,侍从便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此时的药馆,捣药声空荡回响,显出一丝愤怒。刘建业便在这捣药声中迈入那药香弥漫的房间。
      崔令婉背对着他,悄悄把眼泪擦去,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近,她也丝毫没有转头的意思。
      直到一双手从背后重重环住了她的腰身,随后,那毛茸茸的头倚靠在她肩头,像只久久流浪突然归家的小狗。
      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崔令婉更加痛苦,她闭上眼睛,浑身不住地战栗,牙齿死死咬在嘴唇上,沁出一丝鲜血来。
      嗅到那浓重的血腥气后,刘建业紧张地扳过她的身子来,却发现后者双目紧闭,只留下渗血的嘴角,让他触目惊心。
      他慌了神,想伸手去擦,又觉手指肮脏,配不上触碰她的肌肤。于是趁她紧闭双眼的功夫,低头吻上那血迹下渗之处,用舌头擦拭着那鲜红的血滴。
      感受到异常的崔令婉惊慌地张开眼睛,想推开他,后者却越搂越紧,恨不得将她直接揉在自己的骨骼里。她发觉推不开后,便恼怒地大吼一声:“放开我!”
      刘建业这才害怕,慌忙松了手,一双眼睛却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阿姊明明答应我了,会保崔医令和庾医丞平安的。是父皇,他生性多疑,是他不肯放过崔医令啊!”
      一听这话,崔令婉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的心彻底落了空。她早该明白刘楚瑜手段狠辣,昔年面对对她有养育之恩的柳夫人都能下此毒手,何况是她们这一家蝼蚁?可叹她放不下儿女情长,竟会对仇人动了心。
      闻言,崔令婉冷笑一声,狠狠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迹,眼睛死死盯着刘建业,将最后一点温存都掩藏了起来:“太子殿下,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微臣只当没有听过。”
      说罢,她后退一步,借着回到桌案前捣起了药。
      刘建业却在听完她一番决绝话语后更加慌乱,急忙跟上一步,握住了崔令婉的手腕:“此般绝非孤之本意,令婉,你难道要因此与孤生分吗?”
      崔令婉闻之震惊地抬起了头,盯着刘建业的眼睛看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开口:“我父亲双手尽毁,我母亲再无法开口说话,他二人一生勤恳钻研的医术,都因此而付诸东流。到现在了,你还只在意我与你的情分?情分,呵,你的情分值得上我父母的命吗?”
      她最后一句如石破天惊,震荡在狭小的房间里,却如排山之势狠狠推向刘建业,让他忍不住踉跄。
      “太子殿下,此前是令婉逾矩,冒犯之处请您海涵。今日之后,令婉便不再是太医署之人,您若有恙,可寻其他太医为您诊治。”说罢,她干脆将捣药的杵子扔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药馆。而那杵子在桌案上滚动几下,径直坠落,砸在了刘建业脚边。
      石头破碎一地,带着药的残渣。他便木然地蹲在了它旁边,捡拾着碎裂开的药杵,顺便嗅着那杵上熟悉的药香。
      崔令婉身上,就常带着这样的香气。
      十年前,她第一次随父亲到东宫医治感染风寒的他。彼时他躺在床上,额头不断冒着冷汗,高烧使得视线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稚嫩的脸庞用温帕子为他擦拭着额头。
      后来他终于在崔医丞的医治下恢复了清醒,醒来的第一眼,他看到的是小小的崔令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向他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该喝药了!”她吹了吹药碗才递过去。
      刘建业干涸的唇瓣浸润到药汤时,周身冷气瞬间被驱散,随即药的苦涩便直入他喉咙深处,引得他咳嗽不止。
      崔令婉吓得噌一下站起来,为他顺着气。终于见他不咳了,她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掏出一颗紫苏梅子,塞进了刘建业嘴里。
      这动作却惊到了东宫一众人等。
      山阴公主早早便给他们立过规矩,入太子口的食物必须要经过检验。此时崔令婉突如其来的塞进一颗梅,如同将他们的九族也一并塞入了太子口中,等待咀嚼。
      东宫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唯有崔令婉不知原委仍然傻站在床边。
      最后,还是刘建业笑着为她解了围:“这梅子,还有吗?”
      崔令婉不知刚刚宫中的风云变幻,竟真从袖口掏出一袋梅子来,塞进了刘建业手中:“这些都给太子殿下,您下次喝药觉得苦时,就含一颗。”
      刘建业郑重地接下,点头说好。
      待崔令婉随着太医署的人离开时,刘建业却叫住了她:“下次,你还来给我送药吗?”
      这药,一送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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