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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只言未片语 十七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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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的建康城中,曾有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婚礼。
出嫁的是南郡王的嫡长女,而她要嫁的是少年成名的太史令柳临江。柳家虽声望不显,可因南郡王赏识,柳临江还是成功迎娶了十七岁的刘简珪。那日桃花开满建康的街巷,纷飞落英中,刘简珪举扇端坐在喜轿当中。当时南郡王府众人都对这场婚事赞不绝口,唯独她的妹妹刘简容哭着扯住了姐姐的衣袖。
“阿姊,你不要嫁给他。”临出门前,刘简容放声大哭,三四个老仆上手都差点没摁住她。
刘简珪明白妹妹这是舍不得自己,腾出一只手来,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
“你姐夫是个好人,不会委屈了我。”刘简珪温柔地哄着妹妹,终是将她的眼泪哄了回去。
刘简容怕吉时错过会影响姐姐的姻缘,万般不舍间,还是松了手。她望着姐姐由仆人扶着走出王府大门,却不知这便是她们所见的最后一面。
刘简珪回门那日,她一早便去寺中为姐姐祈愿,却不料遇见暴雨,滞留至晚,恰好错过了与刘简珪的见面。而三月后,当柳家的消息再度传来时,通报的便已是姐姐的死讯。
她发疯般冲进柳家时,灵堂上仅剩棺椁一方。柳临江木然地跪在灵前,她上去拳打脚踢,却始终换不来他一滴眼泪。
最后她打累了,嗓子也哑了,脱力地跪在棺材前,抱着那冰冷的木头,守了整整一夜。待送葬结束,她立刻派人火烧了柳家。可派去的人向她回禀,说柳临江见火势渐猛,却丝毫不见逃意,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堂中傻笑。
她这才害怕,派人灭去大火,又冲进堂中狠狠扇了他几巴掌。
此后,众人皆传言南郡王府的翁主疯了,南郡王只好将她送进定林寺,希望借佛祖福泽拉她回归正常。但佛祖并没有还给南郡王府一个正常的翁主,当南郡王去看她时,刘简容竟疯疯癫癫地向他说出一句:“我看见阿姊了!”
南郡王蹙眉,放下吃食便拂袖而去。刘简容凝视着父亲离开的背影,低头悄悄擦了泪。
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真的看到了她的阿姊,只不过,如今她的身份是皇帝的柳夫人。就在刘简容被送进定林寺的第十日,她刚用过斋饭出门,廊下便吵吵嚷嚷跑过一堆人。她顺着人群的方向眺望,竟在那一刻失了神。
人群簇拥间,一位眉间哀怨的华服贵女正缓缓走上正殿的台阶。虽隔着遥远的距离,刘简容还是仅凭那个侧脸认出了她。
“姨母当时,可同母妃说上了话?”刘贞风听到此处,终忍不住打断她问道。
刘简容微笑着摇摇头:“柳夫人,是不会认识南郡王府的翁主的。”
此时,刘简珪的身份是柳临江的妹妹,京中传言她一直被养在南徐州的柳家老宅,几日前才入宫。
刘贞风默然,静听刘简容的下文。
“南郡王与皇帝同宗,论辈分,我与阿姊皆为他的堂妹。这等肮脏的关系,他怎敢告知天下。”刘简容讽刺地说道。此时刘贞风才终于明白,为何她二人一柳一殷,皆不留原姓。
“那母妃,是因何入宫的?”今日刘贞风已受了不少冲击,不在乎多这一项。然而问出这个问题后,她又有些后悔,姨母怕是也不知其中原委。
刘简容看出她纠结的表情,宽慰道:“我入宫后,便开始查这件事,如今,也刚有眉目。”
她拉着刘贞风往殿中深处走,推开一扇暗门后,一幅微微褪色的美人图即映入眼帘。图上人的年纪,瞧着比姨母和母妃都要年长,可眉眼之间却像极了她二人。
“这是谁?”
“先太后。”也就是刘骏的生母。
“他刘骏缜密多疑,却唯独有一失,便是爱说梦话,”刘简容也正是在这三年梦话中,拼凑出了他与姐姐的往事,“他生母乃先皇淑媛路氏,早年因美色入宫,但身份低微,又在生下刘骏后渐失宠爱,故早早亡故。之后刘骏娶妻生子,有了山阴公主。一次宫宴上,山阴公主在假山旁摔到了腿,阿姊背着她回席,正巧遇上了刘骏。就是那一眼,害了阿姊一生。狗皇帝从阿姊身上看到了路淑媛的影子,见之不忘,却又碍于身份无法求娶。直到他登基,在柳临江府中再遇阿姊,便强要了她,给她改换门庭,硬抢入宫中。”
刘简容说到此处已声泪俱下,而刘贞风也在这极具冲击力的话语中一遍遍重建自己的人生观。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母妃为何总是郁郁寡欢,又为何总是在夜里抱她在永安宫中庭认星星。她看的从来都不是天上的哪颗星,而是最擅观星的父亲。
而她刘贞风,就这样认了拆散她家庭的罪魁祸首作了十余载父亲。
想到此处,刘贞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下一秒,她便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正紧紧拥着她。闻着刘简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刘贞风的泪水更快速的下坠,点点滴在刘简容的肩头。
“姨母!”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句,刘简容等待已久的称谓。
“有姨母在,这宫中无人敢欺我阿贞!”刘简容又将她抱紧了些,感受到了刘贞风的手臂紧系在自己腰间。
这三年,她只敢远远望着她,生怕自己一点点恻隐会引得旁人生疑。可即使这样小心翼翼,却还是没躲过暗箭。
此时,在和亲之际,刘贞风的身份突然被曝光,其背后得利者不言而喻。刘简容与刘贞风相认后,便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操纵这一切的人。
“阿姊并非病逝。”至此,刘简容也不欲再隐瞒这些真相。她明白刘简珪什么都不告诉刘贞风是为了保护她,可她铺下的那些路在此刻已指向死胡同,刘简容只好将刘贞风拉向另一条小道。
“是刘楚瑜!是她害了母妃!”
让刘简容意外的是刘贞风的这句嘶喊,她本观刘贞风与刘楚瑜亲似姐妹,以为这也是刘简珪刻意为之,想让刘楚瑜留贞风一命。谁知这孩子石破天惊一句,竟打破了以往所有虚假的表面。
喊出这句后,刘贞风脑海中忽然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竟木然站在了原地,死死盯着刘简容。
自刚刚她抱住姨母后便觉察到一股与母妃身上格外相似的气息,她本以为这是血缘的勾连,可在喊出刘楚瑜的名字后,她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刘贞风拉着刘简容的手疯狂向寝殿跑去,驻足于她的床帏前时,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看着那熟悉的床帏,刘贞风恐惧地伸出手来,拉近纱幔轻嗅一下,随即指节用力,一把将它撕扯了下来。
“阿贞?”刘简容不解。
刘贞风回过头来,拎着床帏对刘简容道:“就是它,害了母妃!”
刘简容不可置信地接过了那方床帏,拎在自己鼻尖闻了闻,却还是不明白其中原委。
“它上面被浸满了前朝剧毒白发散,而这床帏正是三年前会稽郡进贡来的。”
“会稽,会稽!”刘简容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弯绕。刘楚瑜的母族琅琊王氏,不正在会稽!
“故技重施,刘楚瑜好毒的心肠!”刘简容说着一把将床帏撕碎,重重扔在了地上。
“琅琊王氏势力盘根错节,她又以嫡公主的身份在宫中屹立多年。我一入宫便开始查阿姊之死,至今也刚有眉目。但我还是晚了一步,没能算到会有和亲这一劫,也没算到她竟能将你的身世翻出,来为自己换一线生机。”
原本刘骏已铁心以刘楚瑜和亲,可如今刘贞风的身份被曝光,她又享公主食邑多年。于公于私,让这个冒牌公主和亲都会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这也是刘楚瑜下的最成功的一局棋。
但她千算万算,终有一疏。疏就疏在,此时的刘骏,竟会出现在永安宫。
刘贞风从长乐宫出来后,便向永安宫而去。一路上她不断复盘着刚刚姨母的话,临到永安宫门口,她恍然一拍脑门,终于意识到这些内容里少了什么。
少的便是——姨母为何要入宫?
而这个答案,刘简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她做出这个决定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她赌上了全部,自己的清白、名声、未来,甚至生命,只为换姐姐自由。所以在刘骏来定林寺祈福时,她故意穿上了姐姐最爱的碧蓝色襦裙,在君王视线之内,穿过了大殿外的回廊。当时的刘骏正因刘简珪的冷淡而失落,望见刘简容那张脸,瞬间便忘却了宫中烦扰,竟直接在寺中与她鱼水之欢二日。之后刘简容怯怯向他要一个名分,刘骏却又犯了难。
他已在众目睽睽下为刘简珪该换名姓,纳入宫廷。若再纳堂妹,怕是会激起朝野纷争。
于是刘骏便做出了一个历代负心汉皆会的决定,将她养在定林寺中,每月出宫探望。
刘简容心中冷笑,面上仍做低附小。他明白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仍不可撼动,自己想要改变这一切,还需要隐忍。
可这一次,自以为静待时机的刘简容却收到了姐姐真正的死讯。
柳夫人之逝,让整个建康城都为之震动。她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本以为这次也只是帝王的说辞。可刘骏偏在此来到了定林寺,伏在她身上痛哭了一夜。
此时她才真正相信,她的阿姊,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那夜过后,她以殷淑仪的身份被接入宫中。因为刘骏需要一个新的替身,来寄托他对柳夫人的追忆。而殷淑仪这张脸无疑是最好的载体。
面对着这张脸的陪伴,刘骏喊了三年的“简珪”,刘简容却丝毫不因此而心起波澜。因为这并不妨碍刘骏重纳六宫,亦不妨碍他在刘贞风之后又拥有了一个又一个皇子与公主。她殷淑仪,看似是宠冠后宫的妃嫔,实则也不过是刘骏众多摆件中被擦拭的最洁净的一尊花瓶而已。
而她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帝王恩宠。
刘简容一人在长乐宫中枯坐着,刘贞风则在静客的关怀中兀自推开了永安宫的寝殿门。
“公主!”静客一个阻拦不及,刘贞风已瞧见了屏风后若现的身影。
她没想到帝王会出现在这里,而寝殿里,无一盏烛光。刘骏坐在晦暗的光阴下,仅靠着点月影使之辨认出刘贞风的脸。
对着月光的方向,那张酷似刘简珪的脸竟款款向自己走近。刘骏的眼泪止住,双瞳失了神,左臂鬼使神差抬起,却又似触碰到破碎的琉璃般乍然缩回。
他又恢复愤怒的神色,别开头颅,盯着地上那摊刘贞风撕碎的床帏。
父女二人,竟在此刻拥有了从未感受过的沉默与疏离。
“怎么,如今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叫了?”到底还是刘骏先打破了静谧,沙哑的嗓音里含着帝王的威严,及一个年迈父亲的失落。
他到底是真心养了刘贞风十七年,即使今日发觉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可感受到对方的疏离时,他竟比刘贞风还要恐惧。
她刘简珪留给自己的东西不多,如今仅剩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他怕自己守不住,身边便再无她存在的痕迹。
刘贞风听到这句后意外地抬起了头,借着月光打量着刘骏的脸色,最终默默跪在了他面前的那片碎布上。
“跪什么,怕朕杀了你?”刘骏话里的讽刺不像说给刘贞风,倒像说给他自己。
刘贞风不说话,默默将地上的碎布捡了起来。
刘骏未注意她的动作,抬头收着泪,顺道打量着这座永安宫。昔日,刘简珪虽对他冷淡,可每当刘贞风在时,她便会极力扮演好母亲和妻子的角色。刘骏明白,她是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童年,于是便顺着她去演,顺便借此贪婪的享受做她丈夫的幸福。
刘贞风生于冬日,所以格外畏寒。每年冬天,刘简珪都会坐在北窗下给刘贞风缝风帽。有日他下朝归来,见她在忙,便央着刘简珪给自己也缝一顶。刘简珪看着刘贞风期待的表情,便应了下来。
数日后,他拥有了一顶新帽子,一戴就是十年。
往事碎片般划在眼皮,血泪便混杂着落在苍老的手背。当这些回忆开始不停攻击刘骏的心防时,他只好无奈的承认自己确实在老去。
可即使是老去的帝王,也依然能够看明白刘贞风身世背后暗含的朝堂风波。乳母这么多年,既没被人找到,也没被人暗杀,却偏偏在他要选公主和亲之际,被悄悄送至他面前,这背后意蕴,他如何不明白?
只是,他并不愿就此遂了那人的心愿。
“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最后,刘骏又将目光投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刘贞风听出刘骏的话外之音,猛得抬头,将地上的碎布捧至刘骏的眼前:“我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但有一事,我要替母妃鸣说!”
刘骏狐疑地接过布条,辨认许久,也只能认出这是刘简珪生前最常用的床帏。
“陛下可知前朝有一秘毒,名曰白发散,”她知道自己无需多言,刘骏自然明白这毒的威力,“母妃,正是中此毒而逝!”
刘骏再看向手中的布条,那清冷的月白忽然变得鲜红。
刘贞风并没有说下毒者是谁,可他的脑海里已有了具体的身影。此前,他一直以为刘简珪是心郁而亡,所以一直对其愧疚万分。然今日,真相被刘贞风残忍的撕开,刘骏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含混,也是划向刘简珪的利刃之一。
他的追忆、怀念,都无法改变自己是凶手的事实。
父女二人的对话在此刻戛然而止。刘骏紧攥着布条站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向大门。在刘贞风以为她即将逃过这一劫时,刘骏冷漠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正好足够传至她耳中。
“即刻起,丹阳公主禁足永安宫。”
轰然地倒塌声在刘贞风脑海里响起。她摔坐在了门槛旁,天幕雷电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