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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二三入山门 山顶悬崖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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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着眉头的刘景素一路行至山顶悬崖旁的柏树林间,这便是太子设伏之处。这时候的刘建业正带领余下三名队友拉弓搭箭,严阵以待刘长誉的到来。
见到刘景素后,刘建业便意识到他们设置的第一道伏击已经失败。
“只干掉了对方一人。”刘景素主动报告了山腰的情况。
刘建业眼神中虽略显失望,却还是撑起一个笑容,拍了拍刘景素肩头:“已经很好了!”
刘景素却仍无法忘记刚刚刘长誉的列阵,将情况尽数讲于刘建业。后者听罢,脸上的愁思再也隐不住。他迟疑地望向南天门,此时他离胜利仅一步之遥。可若这样兵不血刃地入内,父皇会否失望?
刘建业强撑着将头转了回来,凝视着那条上山的必经小路。这一刻,他的面前奇迹般生发出两条曲曲折折的小径,每一条上都布满了荆棘。
“殿下,湘东王上山就在须臾。”刘景素忍不住提醒他要早做决断。
刘建业却干脆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紧扣住手中的木剑,直至指节泛白。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这场明面上的拟战,实则是对自己一人设置的考验。可顶着太子的头衔十余载,他早已没有别的选择可言。
“按原计划,在林间设伏。”再度睁开眼睛时,刘建业的双瞳布满了血丝。他决绝地转过头去,向自己早就考察好的设伏处走去。
跟随他上山的两位公子扯开绳索,在山顶布下机关。刘景素则迟疑了一下,选择跟上太子的脚步。
山门内,刘贞风揽着熟睡的刘建勋跪坐在棋盘前,看着棋局逐渐走向高潮。身后不断有人来回禀国子监众人的行迹,她听闻刘景素的第一轮进攻失败,已带着人上了山顶。
“平日里你与建平王家那小子关系最好,依你看,他这表现如何?”棋盘前的刘昱突然将话递给刘贞风,引得后者打了个激灵,惊醒了怀中的刘建勋。
“父皇成日里就知训斥我的课业,倒是忘记了他这个倒数第二。”刘贞风立刻将他的短揭了出来。
刘昱哈哈笑了两声:“你个倒数第一也好意思说人家?国子监本是为国家培养人才之地,就是因为有你们两个刺头,才成了如今这般乌烟瘴气。我不追究你们便已是仁慈,你倒好,还理直气壮起来。”
对于这个女儿,刘昱是捧在手上怕化了,摔在地下又怕柳氏找上来。就在这不尴不尬的境遇里,刘贞风便成了宫里最大的刺头。
在柳氏刚走那段时间里,刘昱对刘贞风可谓是百依百顺。为了不辜负柳氏嘱托将她好好培养成才,他在国子监设立女学,仅供刘贞风一人入内。后来她求到自己面前,说要刘楚瑜同去,这才有了二人的专属教室。可刘贞风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入了国子监后,三天闯一小祸,五天闯一大祸,害自己每天收到的告状折子比上朝都多。而在这些折子里,出现最多的名字便是刘景素。
就在刘昱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这两个孩子指婚,好让他们不要出去祸害别人时,江淹出现了。这位如定海神针般的太学博士入监三日,刘昱竟未收到一封告刘贞风状的折子。这样的转变让刘昱迅速改变了想法,将驸马的主意打在了江淹身上。
然而连刘昱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是不切实际,人家学富五车的太学博士,如何能看上自己这诗书不同的草包公主?于是刘昱在暗示了江淹几次后,便也歇了这一想法。
此时,他又愁容满面地看向了满眼清澈的刘贞风,端详了许久后忽然叹了口气,心里安慰着自己:“便是养她一辈子,也是养得起的!还是别拿出去丢人了。”
刘贞风看不透皇帝心中的想法,眨了眨眼睛,见无人理会自己,便自顾自顺了两颗刘昱手边的梅子,将其中一颗喂给了刘建勋。
刘建勋吃完后满意地咂咂嘴,拽拽刘贞风的袖口小声说:“阿姊,我还想吃。”
刘贞风偷偷抬眼,见刘昱还在端详棋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了一大把梅子,塞进了刘建勋的小手心。
拿着棋子的刘昱看穿了她的小动作,此时只能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并一晃神将棋子落在了错处。
落子之际,刘长誉也已抵达了山顶。
平旷的悬崖上,有一片阴翳的柏树林,此时虽值正午,林间却无光影流连,整片树林显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刘长誉便知,真正的对决就要开始了。
他并未着急上前,而是观察了一下面前的地形。地面平坦,布满碎石与落叶,看似并无人经行。可正是这样无懈可击地地面才更加让他确信,太子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他侧头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队伍中的六人便齐刷刷拉弓,将羽箭分别射向了六个不同方位。林间惊起一阵飞鸟,此外并无其他异动。
刘长誉抬手,示意继续放箭。此时他身旁的六人训练有素地变换了队形,将箭射向了与刚刚不同的方位。
终于,林间出现了一声惊呼,一位公子中了箭,无奈地举手走了出来。
试出设伏的方位后,刘长誉吹了一声口哨,他的队伍便迅速变换成防御的阵式,以盾覆面,退守在了刘长誉周围。
“前进。”刘长誉见再无人出现,便下令队伍向前移动。
正在这移动时,他忽而听到遥远的上空传来箭破长空之声,数支羽箭直指列阵的头顶而来,完美避开了盾牌。
他身前的三人身上都炸开了红粉,给予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将盾放在了地上。
刘长誉没有犹疑,捡起盾牌,一边抵御一边挥剑,竟径直斩断了几支羽箭。
几轮交锋后,前方的箭海停滞了。他松气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不对,警惕地回头,便见身后的箭海蜂拥而至,他身后持盾的三人也这样被淘汰了。
此时,山顶空旷处,仅存刘长誉一人。他一手持盾,一手执剑,呼吸因刚刚的抵抗而急促,胸脯大幅起伏,脸颊也多了些鲜血流淌过的颜色。
就在这场寂静里,刘长誉左耳忽而颤动,紧接着他疾速向后倒退两步,腰身下伏,躲过了似从天荡来的一根巨木。
说来也奇,他在躲避这根木头时,嘴角竟无意识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待笑意收住,刘长誉也在平旷处站定,向着远处阴翳喊道:“太子殿下,可愿一战?”
柏树林间的刘景素担忧地握住了太子的臂膀:“殿下,湘东王久处军营,所学招数非国子监可破。不如让臣弟先替您打个头阵。”
刘建业眼眶微动,重重拍了拍刘景素的肩:“孤知你意思,只是已到此处,不战,只会让父皇失望。”
这场为他而设的比赛,终将以此完结。
刘景素仍拧着眉头:“臣弟会在身后待命,若有不测,必以己换之。”
刘建业轻阖眼皮,转身便从阴翳处迈开脚步,步履沉重而坚定地走向了阳光落下的地方。他手上的桃木剑斜垂在身侧,一道清风而过,少年鬓边碎发张扬,眉间尽是傲然意气。
帝王处也收到了两队决斗的消息。派出的探子声情并茂将这场比赛的所有过程详细讲出,语言生动到刘建勋都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梅子。
刘贞风听得血脉喷张,恨不得能亲临观战。她观察到刘昱听完探子汇报后面色和善,便大胆上前请示:“父皇,可否让女儿去看看?”
刘昱见她与刘建勋都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慈父之心顿时占领了大脑,便一挥手答应了二人。
刘贞风牵着刘建勋往外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殷淑仪煮茶的方向,以眼神询问着她的意见。
殷淑仪难得对她露出了笑意,遥遥颔首,表示同意。
这一笑又让刘贞风有些恍惚,可她只是飞速收拾好表情,便又紧牵着刘建勋往山门而去。
面对二人的背影时,殷淑仪眼中的笑意慢慢褪去,反而表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
刘贞风脚步飞快,带着刘建勋赶到柏树林旁时,刘建业与刘长誉的打斗才刚刚开始。
柏树林外的悬崖边上,两道人影将手中长剑舞得生风。刘长誉双袖利落地绑着腕带,手腕上青筋暴起,正将剑挥向刘建业的头顶。
刘贞风倒吸一口凉气,手还不忘去捂刘建勋的眼睛。
刘建勋不知这是假剑,早吓得钻进了刘贞风怀里:“阿姊,怕!”
刘贞风紧紧搂着他,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脊:“不怕不怕,这剑是假的,伤不了人的。”
虽如此说,可刘贞风看着刘建业节节败退,心中还是免不了担忧。揪心之际,她不免观察起周遭的环境,地面上分散着几处红粉,应昭示着有人出局,但她却并未在山门处见到刘景素的身影。然此时悬崖处只剩二人决斗,那么刘景素会在哪里?
刘贞风眼神扫视过那片阴翳的柏树林,寻觅间正巧对上了她要找的那双眼睛。
刘景素本聚精会神关注着太子,不料余光一瞥,便见刘贞风那水红的鲜亮衣裙,再将视线下移,更是意外看到了刘建勋那懵懂的脸,以及紧攥着刘贞风袖口的肉指。不过此时刘景素并无心思索他二人为何一道前来,光是太子的左支右绌便已让刘景素坐立难安。
他走神的功夫,刘建业已被刘长誉逼到了山崖边上的一棵歪脖树前,他左手撑着树干,右手持剑,脸颊憋得通红,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刘长誉的力度。刘景素见情况不妙,立刻飞出一剑来,擦着刘长誉的后背而去,刚好没让红粉落于他身。
刘长誉分心去打掉箭矢,正给了刘建业喘息的机会。他见机将身子闪开,转至刘长誉身后向他挥起致命一剑。
但刘长誉在军营许久,听力远高于常人,在察觉到风声的变化时,他便已开始借力。在刘建业挥剑的同时,刘长誉手肘撑着树干,双脚勾在树根盘桓的藤蔓上,竟将整个身子悬在了悬崖之上,却也巧妙地躲开了太子的那一剑。
刘建业扑了空,身体却被惯性带着向树倾倒。但这棵树本就扎根不深,又经历二人刚刚的打斗,此时已如危卵般摇摇欲坠。刘建业若摔上去,怕是有很大的几率同树一道坠下山崖。
刘长誉与刘景素显然都察觉到了这一情况,前者伸出木剑挡在刘建业身前,后者则一个箭步飞奔出树林,将腰间的长鞭甩出,环住了刘建业的腰身。
在刘景素拽住刘建业的同时,那棵树咔嚓一声断裂,径直栽下了山崖。
刘长誉松了一口气,忙将自己的木剑收回。眼看着刘景素已跑到了太子身侧,他才心下一横,朝着悬崖处倒了下去。
“皇叔!”太子惊呼一声。
刘景素则在将刘建业拉回山顶后,立刻伸手拽住了刘长誉脚下的藤蔓。他被坠力拖行了几步,将头伸向悬崖外时,终是看到了双手握着藤蔓的刘长誉。
“侄儿,可否搭把手?”刘长誉仍朝他爽朗一笑。
隔着嶙峋的崖边,刘景素能够清晰地看见刘长誉身后的奔腾江水,但正是在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里,他洁白的牙齿格外鲜明。
刘景素便于此刻意识到,自己竟一点也看不透这位皇叔。这场拟战的目的人尽皆知,而帝王选择他作为太子的对手,也有其深意。输赢早在开场便已注定,但如何输?怎么输?却是他刘长誉一人的课题。
既要让太子赢得艰难,又要他顺利先达终点。刘长誉将这个度把握得几近严丝合缝,可正是这样的严丝合缝才更让人胆寒。
在刘景素凝视着刘长誉思忱之际,刘长誉不禁使力捏了他一把,提醒他先拉自己上去。
刘景素慌忙回神,手臂发力将刘长誉拉了上来。
“多谢!”刘长誉借着他的手爬上悬崖后,手掌用力在刘景素肩头拍了一拍。他已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建平王家的公子颇有一身武力,可无论是中途的伏击,还是刚刚的决斗,他始终没有亮出自己真实的实力。
或许,他与自己的目的是一致的。
想到此处,刘长誉看向他的眼神和蔼了几分:“侄儿,若有兴趣,可到京口军营寻我。叔父带你瞧瞧真正的军队是何样貌!”
他向刘景素发出了邀约。
后者一笑应之,与其并肩走向了山门。此刻胜负已分,刘建业亦不再推辞,揉着肿胀的手腕走在了最前。路过刘贞风时,后者担忧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刘建业对她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然视线一转,在对上刘建勋时,那抹笑又凝在了脸上。看着刘建勋紧牵着刘贞风的袖口,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抬眸回望她,已无刚刚的柔和神色。
“那个女人也来了?”刘建业冷声问道。
刘贞风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建业亦不再发问,轻抖衣袖,巧妙将伤口隐藏在了锦缎之下。
待他走远,刘长誉便与刘景素并肩行至山门。刘长誉脸上收拢住刚刚的杀气后,只留下阳光久晒后的健康黝黑。他好奇地将刘贞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中早已明确了她的身份。
刘长誉的目光浅尝辄止,转瞬便又收回。只余故意放慢脚步的刘景素,在行至她面前时被刘贞风一把拽住。
她左右观望一通,见无人看向他们,便利落地掏出药瓶来,扯过刘景素的手便向上倾倒。
刘景素被药刺痛地连连嚎叫,却被刘贞风一掌打成了静音:“别喊!”
他的嚎叫声刚好引来刘长誉的回眸。
刘长誉望向少年少女伫立之处,微笑间,眼中露出一抹艳羡。
“王爷在看什么?”他的贴身侍从问道。
刘长誉轻轻摇头,长呼一声:“年轻真好!”
侍从也跟着回头看去,见那丹阳公主似嗔似笑,手上却忙活着为建平王家的公子上药。那一幕在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悬崖边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建平王家的公子,常年占据国子监的倒数第二。”侍从来时便已背调过这些人,只等自家主子询问,便可一一道之。
刘长誉果然被逗笑了,反问道:“那倒数第一是谁?”
侍从冲着刚刚的方向努努嘴,刘贞风那张美貌有余却智慧不足的脸便又一次闯进了刘长誉的视野。
“果然,能玩到一起肯定有他们的原因。”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