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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归(上) ...

  •   他身着体面寿衣,然骨瘦嶙峋,且头发花白,似跋山涉水而来,风尘不堪。
      却鬼影淡漠,仿佛下一秒便要灰飞烟灭。
      “小女娃,你好哇。”一副老态龙钟的声音,似从腐朽的深泥中而来。
      鬼影摇曳,话音刚落他便没了踪影。
      “老爷爷!”卿行惊呼。
      她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鬼魂,连维持一丝魂魄的能量都岌岌可危。
      先生在身旁道:“他跋涉千山万水而来,失能过多,难以维系魂魄了。”
      “鬼魂都会如此吗?”
      “几乎不能远离熟悉之地太久。”
      “那这些年我们天南地北的旅游过,你也没事呀。”卿行道。
      “也有例外。比如,及时改善失能,便能继续维持魂魄。”
      “那要怎么补充……能量?”
      先生道:“鬼界的事,少知为好。”
      “那他?”卿行胆战心惊道,“他会魂飞魄散吗?”
      “终会。”先生道,“自他远离坟墓,他便一步步断了自己往生的路。”
      “那我该如何帮他?”卿行关切问道。
      “他纵跨祖国南北,只为寻一故人。”先生道,“故人姓贺名无战,小名当归,生于一九二九年,山东青岛人。”
      贺无战,今已耄耋老人,是否仍活于世呢?卿行不禁思索,若是已故,无异于大海捞针;若高寿人在,想必定在某家医院有就诊记录。不过全区大小医院过百,又该从何查起?
      当然从自家医院开始。卿行通过名字检索全院近年来出入院的患者,都未查询到“贺无战”的名字。她将“寻人启事”发到大学群里,结果两日未果,室友的单位近年来也未见此人。卿行甚是自恼。
      又一夜,老爷爷再次现身,不过鬼影依旧浅淡。卿行注意到他的喉部有处未愈的伤痕,行医数年的她无比清楚这是气管切开遗留的口子。察觉她的目光,老爷子慈祥笑道:“我到死也没能拔掉气切套管,最后一口呼出的气就是在这里灭的。”
      卿行接触过的气切患者未说有千,却也过百。这类患者一般有过重病导致的昏迷史,且痰多,因此才需划开气管,放置一个人工套管以求呼吸与吸痰。
      风烛残年,本就惹人生怜,偏他老弱不堪又慈爱待人,更叫卿行酸鼻子,“老爷爷,我有负你所托,还没寻到你的故人。”
      他似早有预料,并无多大失望,安慰卿行莫要难过,“人海茫茫,仅凭一个名字本就大海捞针的难。我与他已数十年未有联系了,因此提供的信息不多,这也怪我。”
      “他是您什么人呢?”
      听及此,他衰老干涸的眼眶湿润泥泞,嘴唇颤颤巍巍道:“是兄弟,是战友,是我亲人,是我恩人。”
      卿行倾耳细听。
      “贺家医学世家,却因时代动荡而人丁凋零,到这一代,也便他一个子嗣了。贺老爷为他取名‘无战’,也是心盼天下太平再无战争。彼时族里最后一名青年也上了战场,族人盼其安全归来,故给新生儿取小名‘当归’。不过后来这位叔叔也战死了沙场。因此他是全族延续的希望,阖家极力呵护着。然而身处动荡年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自幼目睹国难人苦,立志报效家国。”
      当年岁月可谓是亡国灭种,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九死无悔。
      “他自小习医,虽中医世家,然深谙‘师夷长技以制夷’,因此不顾全族人反对毅然学习西医,在中西医治病救人领域少年成名。然而他志不在此,他极度渴望奔赴战场,以军医之身保家卫国。不过家中老父老母极为不同意。在结束一场包办婚姻不久,新媳妇怀了孕,他便瞒着所有人从军了。之后双亲病中离世,他过了数年方知晓,乃他终身最为悔恨之事。”
      卿行听着,不由得对这位精忠报国的老前辈肃然起敬。

      “我与他相识于战场。彼时我命垂一线,半只脚都攥在阎王爷手上。是他将我扯回了阳间。战场之上,生死难料,他每日救治许多受伤的战士,也送走了许多英勇的战友。那些都是我们的同胞呀,是哪家父母的好儿郎,是哪家女子的好丈夫,是哪家娃儿的父亲呀!我曾见他夜以继日的工作,双眼通红,我求他休息,他满口答应,却骗我。后来他终于累倒,在梦中还直嚷着‘对不起’。他将自己救不回的命揽罪于己身,不尽的折磨。那些年里,我们无数次死里逃生,深感人不人鬼不鬼的,可一盼着祖国会胜利,我们就满腔热血。万幸,万幸,我们活下来了,中国胜利了!”
      他老泪纵横,卿行则早已泣不成声。
      “新中国成立,我们一起在天安门欢呼。我问他之后想干什么,他说自己只有这一个本事。我知道,他会回老家开一间诊所,悬壶济世。本也是很美好的。可后来朝鲜战争爆发。我去了,在战场之上,我与他重逢了。我们交代了彼此的遗言,都不怕尸体丢在朝鲜。在那个酷寒之季,我们——我们踏过许多尸体,我们不怕成为尸体。可我们知道,即使我们活了下来,身上也背负着万千英魂。所以从朝鲜回来之后,我们相约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拭泪再言,“战场而归,我们都落了些身体疾病,我亏他调理,身子还算健朗。偏他一个从未拿过枪的人,却落下比我还重的顽疾。幸他神医妙手,续得了自己的命,开的诊所也是远近闻名,经他手医治的人绝不止千万。我们称兄道弟活了大半辈子。本以为日子无灾,便这样等到老死的那天。没想到一个政治任务将他派往了南方,一去便无归期。起初我与他书信往来,相约死后定叫彼此子孙知会一声。不料时逢动荡(□□),我们失了联系。八十年代之后,我们彼此再无往来。而我们已是晚年。但我想他的生活该不会惨。像我们这些老东西,国家养着的,拿生病住院来说,几无花费。在我准备南下寻他时,我病倒了。病情每况愈下,几次死里逃生,但将我拉出鬼门关的人不是他。卧病在床那些年,我知道自己身上的压疮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也不长,我就盼着呀,同为老人——他切莫遭受我受的这些身体罪。他是好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绝对不能是这样的下场,否则就是老天没眼。小女娃,你说对吧?”
      “嗯嗯!”卿行止不住的点头,“他是英雄,是好人!”
      听及此,老爷子露出欣慰的笑容。不过人至老年,且已然病死的老人,多的是悲痛之事,他不知想到什么了,掩面哭泣起来,像极了找不着家的孩子。
      卿行悲哭,却无法安慰他,只能与他一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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