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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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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我当年保家卫国杀的是敌对分子,为何老天却让我晚年凄凉。”他哭道,口齿有些不清,“我中风之后一直半身不遂——在不得不接受自己衰老的同时,我还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残疾。本也是生老病死自然常态,我无甚不甘的。可是过了数年,我再一次脑出血,从此之后便没离开过医院。我的半边身子僵硬极了。我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又或者我根本也不想再活了。我只是放不下他。在无数个日子,我都祈求上苍让他一定要身体康健——我太清楚病痛残废的痛苦与不堪了。早已在南方定居的他,不会忘得掉生养自己的故乡,还有我等一群老战友。那些年,我苟延残喘的活着,听着一个个战友去世的消息,简直痛不欲生。”
“我也算国家优待,医疗尽力,一直死不了。可我深知人在老时受疾病折磨的痛苦,因此我对孩子们说若我真到那个时候,不要浪费医疗资源,尘归尘土归土,让我体体面面的走。这是多少老人家深受疾病折磨时的奢望啊。”
他缓了缓,接着道,“可我始终没到最惨的那一步,不需要子女们纠结是否放弃治疗。后来一次入冬,我得了重症肺炎,没办法只能切了气管,昏迷了十数天又活过来了。但我实在不想活了。可我又想身体能好一些,我求着子女们带我去南方找他。他们哄骗我,说我将身体养好些就去。所以我极力积极配合治疗。然而在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面前,一切都是徒劳。他们不愿意带我去南方了。我的奢望就变成了回家。对,回家,离开我已经待了很久很久的医院。可——子女们说继续做康复,争取把气切套管拔了,这样回家了才好护理。”
卿行在工作中也常遇见这样要求的患者家属,从现实原因出发,康复好些再回家的确更有利于家庭护理。可大部分病人想回家的心思达到顶峰,也是情有可原。
谁都想落叶归根。
“我与孩子们有过一次争吵。我骂他们不孝。我自己的退休金、养老金我自己做主,生病不用花钱,他们根本没负担;回家需要人护理,我自己可以掏钱。我想回家,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回家。在这个浓烈的奢望之下,我恼怒的睡着,结果睁眼我成了鬼——我死了,死在了医院。生命到达终点。”
“我解脱了。我祈求上苍,让他能够寿终正寝,无病无灾的老死。于是我动身南下寻他,我要找到他。无论是生是死,我要知道他。即便他成了黄土白骨,我也要带他回家。”
卿行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大力寻找“贺无战”。
终于,在一家康复医院上班的同学金夏那里得到消息。
金夏这样说:我们单位是康养中心,有许多带卡的VIP在此养老。你说的这个名字,就在我们医院的ICU。他已经住院好多好多年了。听说之前只是小病,后来逐渐发展成大病,费了许多心思救回来的,人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在ICU用药吊命——家属极力要保命。我们给他做了几年康复,也听过他不少故事,听说他是老战士,立过很多功,每个月很多退休金的。家属求医院要保住一口气,就是奔着那退休金去的。他浑身瘦得皮包骨了,多器官功能衰竭,真的只剩一口气而已。不少实习生跟我们去给他做肢体活动,都被他的模样吓得做噩梦。我们也常感叹世态炎凉,连亲生子女也这样对待,真是惨。
卿行入坠冰窟。
她坐车前往,央求金夏带自己进入ICU。金夏便让她假扮实习生,带她进了。
死物一般的人体。
只有机器上面的数值在证明他还是个有气的人。
卿行不敢相信,眼前如死尸一般的老人,曾经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在那硝烟的战场,他抱着十字箱奔走,他从阎王爷那里救了数不清的人;又或是他坐在诊所里,给世人医病,得世人感恩戴德。
他是大英雄、大善人啊!
他怎么能是一堆机器维持生命的人!
卿行忽然崩溃之际,她感到周围一片冰冷的白,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钻入耳中,就像是魔鬼在□□。还有那挤进口罩钻入鼻腔的味道,是死人的味道,是从棺材散发出来的死味。
死是什么?
卿行脑中、心中似山崩地裂,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卿行!”金夏惊呼,ICU的医护人员闻声过来,金夏囧道:“实习生没见过世面,被吓倒了,没事的。”
ICU护士说:“得,又吓倒一个。”
卿行双膝发软,跪倒在地,仿佛跪在满是冤魂恶鬼的地狱中。这一刻,她想先生,想他能带自己走,可自从老爷子鬼魂再现之后,她就未再听见先生了。
在她晕倒之际,她的眼中是贺无战如同骷髅的头。
贺无战,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啊——
卿行做梦了。
是梦。
她见到了贺无战,他似乎怕吓着卿行,于是变幻出自己年轻的模样——高大帅气,眼中满是正气。
他朝卿行“嘘”了一声,眨眼道:“莫要告诉他。”
“当归!!”是老爷子的声音。
卿行看着眼前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的两人。
老爷子也幻出了年轻的模样,他比贺无战年幼些,一看便是那种颇为顽劣的青年。
他们生于战乱,用青春与生命保家卫国。他们曾年轻,被岁月推着往前走,逐渐年老,国家医养,本该颐养天年,也该是如此。
即便是病魔,也该怀敬意。
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骨。
卿行朝他们深深鞠躬。
“小女娃,谢谢你。”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卿行失声痛哭,她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让他们回家,落叶归根。
强大的心愿自胸中奔涌而出,化作佛光笼罩他们。
贺无战笑道:“小女娃,谢谢你让他得以往生。”
“当归,我们下辈子还做兄弟。”
“对,继续保家卫国、救死扶伤。”
“一路走好——”卿行捂着胸口,强忍疼痛。
忽而,她听见一股风铃声。
似从远古而来。
“卿行,醒醒——”先生在耳旁呼唤。
卿行这才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科室的休息室里。同学金夏给她端来温开水,问她感觉怎样。
先生也问:“还好吗?”
卿行一起回答:“我没事。”
又对金夏道:“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好在我们也没碰到那老爷子。”
“怎么了?”卿行问。
“他突发情况,没抢救过来,走了……”
“……嗯”卿行若有所思的接着喝水。
终于,落叶归根了。
【君言】
我读大学时,第一次进ICU。当时ICU的主任是我们的任课老师。ICU里面有几张床,每张床上的病人身上都有许多的线。即便是工作数年的医务人员,有些人都没办法接受ICU里面的环境——很压抑。
那时ICU主任与我们说过他们手上有位患者,退休金很高,家属要求一定要保命。其实很多没办法放在明面上说的事却是心知肚明的。比如有些干部等,他们本身存在的价值很高,只要他活着就能为子孙后代或亲族带来利益,因此家属是无论如何都要医生维持住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