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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入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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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夜宴不欢而散,三人在无人的角落里分别。余意拐回去捞自己那被这两个缺德玩意狠坑了一把的随从们,晋楚殊和极轩邈则同溜回角门找游超然接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渔船上。
事关韦陵,三人不敢耽搁,连夜启程回凌竟峰。晋楚殊本想传信通知自家老爹,可幕后之人不知真伪,金帐又需青岚馆常年坐镇,天人交战许久,他索性决定跟着极轩邈一块去点苍宫打探,不传信了。
如此行舟一天一夜,三人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时分抵达了凌竟峰后山。凌竟峰钟灵毓秀,一条清江绕峰而过,百里内皆是良田沃土,点缀着大大小小三四个村落。后山山势峻峭,皆是密林,并无山门山道,只有山脚江边一处隐秘的渡口。渡超然将船停入渡口,三人陆陆续续上了岸,就见极轩邈取出一块雕着竹叶纹的木符,朗声道:“回看天际下中流。”
渡口对面的林中,树叶簌簌而动,走出两个白衣弟子。两人见到来人,笑着回道:“岩上无心云相逐。极师弟回来啦?”
极轩邈轻轻颔首,按着惯例将自己的竹符交由二人检查,问道:“阿辞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和言师妹一起回来的。”白衣弟子检查完了竹符,冲游超然行了一礼,又看向晋楚殊,“这位小兄弟是……”
晋楚殊早迫不及待,上前猛一抱拳,笑道:“在下楚殊,初入江湖,有幸与游先生和轩邈同行,故而来峰上叨扰,实在抱歉。”
他人长得俊俏,嘴巴又甜,打小便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三言两语就与两位弟子打成一片。极轩邈等三人说了会话,方道:“我有急事去见师父,你们领游先生和楚殊去客房休整一二,用了午饭后倚篁苑再会。再给楚殊配一块竹符,方便他这几个月在峰上行走。”
“是!”
两名巡逻弟子与其他弟子换了班,便带着晋楚殊和游超然往峰中走去。游超然习以为然,拎了包裹就轻车熟路地上了山;晋楚殊却是一路东张西望,恨不得再长出三个脑袋来,险些被山路上的青苔滑了个狗啃泥。两名弟子见状,善解人意地留了一人陪他慢悠悠的晃。晋楚殊更加开心,早就关不住的话匣子索性直接打开一泻千里了。
过了渡口的一片芦苇荡,一行人在山谷间的一大片青冈栎里穿行而过,撑着一叶小舟顺水流到了凌竟峰西侧,一路上鸟鸣清脆,流水泠泠,偶尔从林间探出一两个人影,与船上的弟子们拉长了嗓子打招呼。凌竟峰西侧即为前山,山脚下水田如迷宫般纵横,尽头处修着凌竟峰山门镜华门。此时几人已经上了峰,往下俯瞰,隐约能见到远处山门一角。白衣弟子领着晋楚殊下了船,不远处溪水汇成一汪深潭,潭水绿如翡翠,四周栽满了长叶孔雀松,岸边乱石交错,青苔掩绿,山风吹过,树叶便同潭心小瀑一同作响。弟子指潭边一排简朴的客房,冲晋楚殊笑道:“楚公子,此地名为碧石潭,是我们平时安置病人和来客的地方;这瀑布的水来自山上的青竹源,是我们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不过山路不好走,上上下下的也累人,我想着你可能要经常找极师弟,就没给你安排这儿的住处。咱们再走一段山路如何?”
这正中晋楚殊下怀,他连忙一叠声道了谢,与白衣弟子一起往山上走去。两人过了青竹掩映的青竹源,满植药草、由内门弟子打理居住的苍术梁和凌竟阁中人日常会客之地倚篁苑,山路逐渐陡峭起来,隐约能看见山顶上缥缈的云雾。
两人从松涛阵阵的栖松园旁走过,只见早已上山的游超然从篱笆后露了个头,冲晋楚殊笑道:“小子,凌竟峰美不美?”
晋楚殊早已两眼放光,猛力点头:“美!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游超然哈哈大笑,扒着篱笆道:“这儿是老杜和星衍妹子的住处,我在这儿蹭饭了,记得常来啊!”他冲身后楼阁扬了扬下巴,又道,“这里的藏书阁包罗万象,你刚入江湖人生地不熟的,没事多来看看,省得将来走江湖两眼一摸黑,什么也不认识!”
当下几人暂且辞别,弟子带着晋楚殊到了临近山顶的地方,还未走近,一连串大大小小叠在一起的清池就勾走了晋楚殊的目光,放眼望去,一帘银河般的瀑布自山顶落辰顶倾泻而下,其下是数十个大小不一、重重叠叠的池潭,宽而短的瀑群高低起伏,仿佛一层层流动的玉阶。见到他的样子,弟子笑道:“这是叠彩池,阁主一家就住在这里,那边是丹房宝阁,这边是极师弟平日练功的地方。现在还是冬天,等到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凌霄、杜鹃、风兰、紫藤不计其数,那时候才真叫‘叠彩’呢!”
弟子将晋楚殊领到住处,先行离开。晋楚殊四下里走了一圈,只见到两三个静心打坐的凌竟阁门人,极轩邈兄妹不知去了哪里,房间里空荡无人。他爬了许久的山路,早就累了,趴到榻上美美地眯了一觉。美梦一个接一个成真,他笑得连睡觉也合不拢嘴,枕头被口水打湿了一大片,一点儿没个龙种的样,活像是只在自家草窝里伸腿瞪眼的兔子。不知晋楚律若是万里外有知,会不会气得把这现眼儿子卖给凌竟阁当小厮,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乎晋楚殊顶着天生的俏脸,撅着屁股一口气睡到了大中午,这才被肚里空空如也的胃袋给叫起了床。他也不管自己茅草捆似的头发,胡乱一扎就迷迷糊糊出门觅食,前脚刚迈出大门,迎面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裙裾的美貌少女端着食盒靠在门口,给了他一记冷漠的眼神。
晋楚殊看到那张脸,吓得三魂七魄一并离家出走。他怔了半晌,才把嫌弃自家主人的魂魄一个个逮回了窝,一边扯着自己头上的一堆“茅草”一边尬笑:“那个……柳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少女冷着一张脸,将手中食盒递给他:“兄长请我帮你送饭,我见你尚在大梦,未曾打搅,在此候了片刻。”
“哦!那你再等一下啊!”晋楚殊魂魄归位,睡意一股脑儿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少女还举着那只食盒,盯着门板沉默了,脸上的冰霜似乎又多了一层。
片刻后,房门又被一阵旋风“唰”地撞开了,收拾得人模狗样的晋楚殊卷了出来,一把接过食盒:“对不住对不住,快请进!”
少女:“……”
晋楚殊被她一张冷脸吓得不轻,张口吞吐良久,试探道:“怎么了?你生我的气了吗,清辞姑娘?”
少女缓缓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发出了一句明确而冷淡的疑问:“嗯?”
直到此时,晋楚殊才察觉到不对劲。他仔细观察面前少女,发现对方虽然与柳清辞生得一模一样,可言语打扮却大有不同。柳清辞乃是红裙红带,梅绣梅香,眼前的少女一袭蓝裙上绣的却是墨兰,周身也散着清冽的兰香。他思索片刻,迟疑道:“呃,你是……清辞姑娘的姐姐?”
山风默默吹过。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可惜依然盖不住晋楚殊内心千军万马奔涌而过的咆哮。
尴尬无比的安静持续了许久,终而,冷面少女打破了寂静:“是,我叫柳清言。”
晋楚殊怎么也没想到柳清辞口中的姐姐竟是与她如此相像的双生子,简直恨不得能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所幸柳清言的神智还没被这现眼玩意儿带偏,提醒道:“兄长在倚篁苑等你。”
“哦……哦!”晋楚殊终于回过神来,匆匆把柳清言请进了房中,打开食盒就狼吞虎咽起来,他一边吃一边询问:“清言姑娘,清辞姑娘也在吗?”
“阿辞今早去村中行医,留下用了午饭,不久就回来。”柳清言的表情毫无变化,一开口,屋内仿佛和萧萧北风跳起了贴面舞。
晋楚殊如坐针毡,着实是欲哭无泪,捂着心口发誓打死他也不会再把这两姐妹认错了!
快速填饱了肚子,晋楚殊跟着柳清言下山前往倚篁苑。这位姑娘和妹妹的性子天差地别,一个让人如沐春风,一个从头到脚写满了生人勿近。晋楚殊不敢搭话,一心赶路。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行到了倚篁苑,望见小楼门口的红裙少女,晋楚殊才重新活蹦乱跳了起来,老远就开始喊:“清辞姑娘!”
“楚公子,你们可算来啦!”柳清辞笑着跑了过来,“我们都担心死了!”她看到晋楚殊和柳清言之间八丈远的距离,眨着眼睛扑到了柳清言背上,“姐,你是不是又吓着人家了?”
“胡闹。”柳清言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看向闻声而出的极轩邈,“人到齐了。”
晋楚殊记得他们是兄妹四人,好奇道:“你们的大哥不在吗?”
“不在,被抓壮丁了。”柳清辞哈哈大笑。
“大哥师从父亲,是九嶷弟子,常去九嶷总部帝子洲助江首座处理闲杂事务。”柳清言解释道。
“于是半年前老爹溜走一直不回来,江首座没人帮忙,气得想削人,就把大哥抓去帝子洲干活了。”极轩邈忍着笑补充。
这兄妹三人一句接着一句,虽性格迥异,但却融洽默契,简直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四人说笑着进了小楼,游超然、杜无嗔和顾星衍正坐在里面唠嗑。极轩邈领着晋楚殊拜见了二位门主,众人纷纷落座。许是师徒几人平日在峰上同住惯了,彼此不像是同门之人,反倒更像热闹的一大家子。
极轩邈兄妹四人中,元知非师从义父极天鸿,习九嶷武功;极轩邈师从杜无嗔和周千寻,习难言岛与无想山武功;柳清言师从义母林晚,习凌竟阁本门武功;柳清辞体弱不擅武艺,师从顾星衍习各家医术。四人所擅不同,皆是同辈中的翘楚,平日不时行走江湖,多也声名鹊起。向晋楚殊介绍完了自家长辈和兄妹,极轩邈看向杜无嗔:“师父,楚殊虽初入江湖,亦是当年青岚馆后人,此番太一天宫宝藏重现之事,我想与他一同追查。”
“青岚馆后人?当真少见!”杜无嗔笑呵呵的打量着晋楚殊,“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要主动和别人交朋友,小轩子,长大了啊?”
除了极轩邈和柳清言,其他人皆是很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顾星衍又道:“楚公子初入江湖,尚不知其中险恶,你和他同行,凡事需多担待些。”
晋楚殊知道他们算是答应了,大喜过望,连忙拜谢起来。说了一阵,杜无嗔转入正题:“我已让芳菲集的弟子们加强了对高府的监视,事关韦陵,非同小可,眼下阁主和极兄不知归期,此事必须严查。”
“三月后,我和楚殊去点苍宫一探。”极轩邈神情严肃,“敌暗我明,他们对凌竟阁虎视眈眈,师父你们不能轻易离去;九嶷那边有江首座和大哥,即便未明府有什么动静也能立刻牵制。”
柳清言思索片刻,说道:“我和阿辞也去,在暗处帮你们守一条退路。”
“也好,毕竟余意是否可以合作还是个未知数,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那自称韦陵的家伙通知了多少门派。”极轩邈颔首。
柳清辞问道:“要事先通知点苍宫陆师伯吗?”
众人沉默片刻,继而杜无嗔和游超然齐声道:“暂时不要。”杜无嗔指节轻轻叩着茶案,解释道:“陆云生接管点苍宫没几年,不知他身边有没有眼线。况且点苍宫一旦异动,容易打草惊蛇,再想抓到他们就难了。”
游超然插嘴道:“老杜,你要是不放心,我陪着他们一起去呗?”
“你别想跑,待在峰上乖乖治病!”顾星衍一巴掌甩了过去。
“嗷!我没病!”
“那就这样定了。两个月后小轩子和楚公子去点苍宫一探,小言儿你们俩藏在沧海郡,和他们兵分两路,不要让人发现。”杜无嗔下了决定,“还有两月时间,先在峰上休整吧。外面不太平,暂时不要出去了。”
七人又就韦陵一事讨论许久,但那人究竟是不是韦陵,高员外为何要参与江湖纷争,余意和未明府到底可不可信等一干问题始终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眼见事情陷入僵局,众人各自散去休息,这是后话。晋楚殊向极轩邈询问游超然的病情,不料对方也是一无所知。两人约定明日一起练功,各自回了屋子。
第二天,晋楚殊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时就蹿出了房门,一巴掌呼上了隔壁极轩邈的脸。可怜极轩邈在破船上漂了数日,还没在自家床上安稳睡个懒觉,就被这祸害一爪子挠得睡意全无,当时便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把他丢出窗子看日出去了。他这边还没洗漱完,晋楚殊在窗边叫魂似得唤了几十声,直接吵醒了楼上的柳清辞姐妹,于是乎又是一顿乒乒乓乓、呜呼哀哉,等极轩邈懒洋洋出了门时,晋楚殊早被柳清言挂在院子里做风干人肉了。
两人吃了早饭,径直去了叠彩池银瀑畔,路上五六个凌竟门人各自修炼,皆是好奇的看了过来,等到见两人拔剑对立,一伙少男少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极轩邈还生着气,神色冷得颇得柳清言真传,抬剑冷冷道:“先来个五十回,熟悉彼此的剑法……不是喂招,你小子走点心。”
晋楚殊兴奋不已,用力点了点头。两人仗剑对峙片刻,旋而只听极轩邈一声清啸,闪电般攻了上来!
见湛卢剑当头劈下,晋楚殊不敢大意,一剑撩出,青岚剑锋重重撞上了湛卢;极轩邈见状不待一剑用老,立刻回剑右抹,回身便向晋楚殊颈前抹去;晋楚殊见他竟动了真气,丝毫没有放水,丹田一口气立刻提起来,一剑拦住,继而微微一俯身,一记云剑拨开湛卢,他这一招用力甚巧,极轩邈眼睛一亮,朗声笑道:“好!”他回身后撤两步闪开青岚剑尖,见晋楚殊乘势劈剑,他忽的将湛卢立在身前迅捷旋了个圆圈,“呛啷”一声,晋楚殊的剑险些被他绞脱了手。
一击不中,晋楚殊不敢再攻,立刻抽剑回撤,对面极轩邈紧随而上,剑刃寒风般扫了过来,被晋楚殊远远后跃避开;他换了口气,再度斩剑而出,两人双剑再度撞上,力劲之大,竟将两人双双击退三步。晋楚殊一口气没缓过来,就见极轩邈不要命般再次逼了上来,右臂前探挺剑直刺,竟是生生受了这一击的力道而不调息;他速度极快,顷刻间剑尖已探至晋楚殊心口,旋即他屈腕提剑,湛卢闪电般点出,“铛”的将青岚一剑击飞!
晋楚殊长剑脱手,猝不及防,眼见极轩邈的剑就要取他脖子,他急中生智,左足猛一蹬地,身子背对着极轩邈向右急转出一个半圆,接着也不回头,左手顺势成爪探出,一把擒住了极轩邈的腕子,整个人以此借力急速兜完一个圈子,右掌挟着烈风扫来,堪堪抵在了极轩邈太阳穴边。与此同时他喉前一凉,湛卢已悬在了他颌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各自撤招。
“我本以为你一击不中,便不会再随意出招反击。这一掌用得漂亮。”极轩邈笑道。
晋楚殊用的正是晋楚氏家传绝学“九凰仙踪掌”,他资历不够,一身家传武艺学了不过八分,自然不敢托大,捡了剑嘿嘿笑道:“我剑术不如你,你又一昧进攻,这不是没办法吗?”
极轩邈一挑眉,微微一笑:“这不是怕你用传说中鼎鼎大名的‘玄虚游’嘛?”
“你怎么知……”晋楚殊面色剧变,旋而想起面前这位乃是自家父皇至交林晚夫妇的儿子,这才松了口气,苦笑一声:“玄虚游不是那么好练的。我若已练至瞬移之境,也不会被那蒙面人偷袭得手扔进江里了。”
“唔,我娘年少时曾与你父皇交过手,险些便折在玄虚游手下,久闻大名,今日便急了些,是我失礼了。”极轩邈眼神一黯,道了声歉。晋楚殊最见不得别人这样子,连忙拍着胸脯道:“轩邈你放心,以后我跟你一道好好练武,保证不偷懒,早点把玄虚游练出来给你看!”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前一秒还黯然失落的家伙一撩眼皮,盯着他来了个标准的露齿笑:“这可是你说的。”
晋楚殊一腔豪情愣在脸上:“啊?”
“每天打两架,说好了。”极轩邈冲他一摇手指,“好不容易抓来个沙包,别想跑啊。”
晋楚殊这才明白自己又被这小狐狸坑了,脚底一飘,欲哭无泪:“不带这样的吧……”
“看剑!”
“极轩邈!你不是人!你没良心!”
一众围观弟子默默摸出瓜子,边看边给这位新来的小兄弟点了个蜡,就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今天的凌竟峰也是一样的宁静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