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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渔舟 ...

  •   见到晋楚殊和极轩邈两人的伤势已养了个大概,一行人不再耽搁,当即兵分两路离开烟雨镇。晋楚殊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柳清辞,一想到自己居然阴差阳错直接上了凌竟峰,高兴得连蹦带跳,在游超然那条破船里手舞足蹈。直到同行两人先后上了船,他才消停下来。三人撑着四处漏风的渔船,绕道芳菲集而去。
      晋楚殊虽贵为皇子,自幼却跟随着晋楚律在青岚馆中练武,又时不时跟随出巡的卫宸军四处乱跑,早习惯了披星戴月,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摊开席子睡觉。他上了游超然的渔船,兴奋不已,四处翻看。见船头扔着根破鱼竿,他捡起来掂量了一二,问道:“游前辈,您就是拿它把我从江里……呃,救起来的?”
      游超然荡着桨,冷哼一声:“臭小子死沉死沉的,不好钓!”
      “可您是怎么……”晋楚殊细细端详那鱼竿,不由得惊得哑口无言:这哪是鱼竿,分明就是一根破竹竿上捆了条细细的鱼线;竹竿既细且干,用手一掰就能折成两半,可游超然居然就是靠这么个脆家伙把沉入江中的自己一把勾起甩到了船上!他深吸一口气,试探道:“敢问前辈练这功夫多久了?”
      “什么功夫不功夫的,我没耐心枯坐等鱼上钩,只好自己甩着捞,不会这门手艺,难不成饿死?”游超然翻了个白眼。
      这解释显然不能搪塞晋楚殊,他一指船头,追问:“您不是还有渔网吗?”
      游超然舌头一僵,一句“小兔崽子”欲出不出,最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再搭理晋楚殊,转头向舱内喊道:“小轩子,能动不能?”
      极轩邈闻声而出,走上了船尾:“无碍。”
      “那你自己玩去吧,老地方!”游超然隔着船篷冲他喊。晋楚殊好奇心大盛,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钻过去一探究竟,只见极轩邈轻车熟路地从船尾掀开一块板子,拎出一截系着麻绳的木板,那木板约有一指宽,长如男子小臂,看样子显然是曾在水中浸泡多时。晋楚殊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将绳子系于船尾,放开木板漂于船后,而后——
      “轩邈?!”晋楚殊一声尖叫,冲过去拉他,却一手扑了个空,脸朝下一跤绊倒在船尾。抬头便见极轩邈轻飘飘跃下了船,双足堪堪站在那木板上,在深不见底的江面上冲他扬眉一笑。
      晋楚殊险些惊得摔了头,扑过去蹲在船尾,见他安稳站在那方既小且薄的木板上,随碧波上下起伏,神色自若,如履平地,极轩邈冲他笑了笑,就自顾自闭上了眼,任小船拉着自己漂流。晋楚殊瞠目结舌,又怕打扰了他,转身钻回船舱,将头探到游超然那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游前辈,轩邈这是在干什么?练轻功吗?”
      “他老早就这样喽,这种程度对他来说算不得练,不过是挑了个地儿静坐冥想,图好玩呗。”游超然不以为然,磨牙道,“说来当真气人,我让他没事这样溜着玩玩,他倒好,净吓唬我!上次我带着他去接小辞儿,正好碰上大风大雨,这小子居然没事儿人似的撑把伞在后面漂!瞧他那半瓶子咣当的样子,站上个一刻钟就要掉下去,险些把我吓死!”
      游超然愤愤不已,晋楚殊却惭愧一笑:“前辈,若是轩邈都算半瓶水,那我岂不是连三脚猫都不如了?您教我这法子的窍门,我也练一练,可好?”
      他说得肯切,游超然双眼一眯,盯紧他看了一会儿,方才出口:“小轩子打小练这个的,适合他的不一定适合你,我那晚看你动手,功夫自成一派,路数很是不错,就是下盘不稳,与人相斗乃是大忌。你且去船尾闭着眼扎马步吧。”
      晋楚殊心中大喜,心知他有心提点自己,连忙一叠声的谢了。游超然摸了摸下巴,又道:“你眼下是不如小轩子,但他剑法太过凌厉,攻势有余,守备不足,遇到高手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那剑法倒是攻守兼备,可惜太过稳重,失了锋芒。你俩要是多相互讨教讨教,说不定能双双更进一步。”
      “多谢前辈!”晋楚殊喜不自胜,连连躬了好几个身,这才一头钻回船尾,冲极轩邈喊,“轩邈!你听见没?咱俩……”
      极轩邈也不睁眼,神色淡然:“废话少说,扎马步去,回峰再谈。”
      见他竟是应允了下来,晋楚殊高兴地翻了两个筋斗,眼角余光见到他悄悄抚了抚剑柄,显然也是技痒了,不由得喜滋滋地想:“还是这么口是心非!”他在船尾寻了个空地,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在极轩邈对面扎起马步来。
      甫一闭眼,晋楚殊就觉得脚下不稳起来,船随波荡漾前行的每一次起伏,都加倍涌进了感官,再加上江风瑟瑟,一路长驱而下,他平时扎得极稳的马步此时竟是有些站不住了!
      晋楚殊感觉自己要倒,连忙睁眼,将天旋地转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心中暗道:“游前辈果然是高人!这法子虽难,但事半功倍,要是不间断地练下来,不就有了比常人更扎实的底子?学起其他东西想必也更容易些。”他看向极轩邈,忍不住问道:“轩邈,你平时在峰上也是这样练吗?”
      “峰中有瀑,峰麓绕江,都是极佳的地方。”极轩邈微微一笑,“你若想练,改日随我一同去便好。”
      他此时的态度较两人刚刚相见时已经好了太多,晋楚殊知道他已将自己当作了朋友,满口应允:“再好不过!你可一定要带我去!”
      两人说了几句,晋楚殊的眩晕之感渐渐压了下来,便再度闭眼。过了几时,他又觉得自己胸腔成了一团棉花,左起右伏,连忙再次开口说话,想将头晕压下去:“轩邈,游前辈也是凌竟阁中人吗?怎么和你与清辞姑娘走的这么近?”
      极轩邈犹豫片刻,见前面撑着的游超然默不作声,表示默许,便解释道:“游先生是异派出身,并非凌竟阁中人,只是因为他与我阁中两位门主私交甚笃,又在烟雨镇隐居,这才时常指导我一二。”
      晋楚殊了然,不由得慨叹:“我听我爹讲起往事,提到的都是万俟堂主、林阁主和极大侠他们的事迹,可这次亲自来看,江湖却像是变了个样子,以前的大侠们都不见了。”
      听到林晚夫妇的名字,极轩邈神色微动,旋而回答:“与阁主同辈的长辈们现在多已成为一宗之主,一方名宿,每日尽力操劳,自然无法如少时一般随意行走江湖。现在江湖中的大侠,首屈一指的乃是‘山雨春秋’四位。”
      他故意吊人胃口,晋楚殊急得连连追问,马步也扎不稳了:“哪四位?他们是哪里人?关系好吗?岁数多少?按‘山雨春秋’排,是因为武功高下吗?”
      一连串的问题轰炸下来,饶是极轩邈之聪慧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脚底一滑,旋而迅速立好,不急不缓道:“这四位私交甚密,岁数也相近,不过出名早晚不同,人们便依此排了顺序,便是‘自在山河周千寻,一蓑烟雨游超然,千秋暮雪杜无嗔,十里春风顾星衍’四位了。”
      晋楚殊一蹦三尺高,立刻扭头去看游超然:“游前辈?!您?‘一蓑烟雨’?”
      游超然从他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拼出了大概意思,笑道:“怎么,小子,和想象中东坡居士那种‘一蓑烟雨任平生’不一样吧?”
      晋楚殊还没答话,极轩邈就不动声色地拆了台:“别信他的鬼话,归隐之前,他和周先生并称‘双璧’,舞文弄墨饮酒作歌不在话下,无数女孩子挤破头去追的那种。可惜跟三教九流混久了,一身风采全喂鱼吃了。”
      “小兔崽子!”游超然大喝一声,“我非揍死你不可!”
      极轩邈自顾闭目岿然不动,也不理他,继续讲道:“周千寻先生在四人中年纪最小,修为却是最高,是无想山周氏的家传弟子,近年来游历四海,行踪成谜。至于剩下的两位……阿辞应该和你说过,就是我们凌竟阁内外二门门主了。”
      游超然咆哮不止:“小崽子!白眼狼!让无嗔和千寻教了十几年就教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晋楚殊震惊了:“‘千秋暮雪’和‘自在山河’是你师父?”
      “嗯,杜门主是我师父,到了峰上,我领你去拜会。周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整日看不到人影,等遇上了我再同你介绍。”极轩邈继续无视游超然,“我此次出峰,正是奉了师父之命,把游先生抓回去看病。”
      “我没病!是星衍妹子看错了!”游超然简直要气哭了,看起来是很想把极轩邈套进麻袋打一顿,又狠不下心动手,“我这次和你去给他俩解释清,让他以后别三天两头的派人来抓我!一见你小子我就夭寿!”
      极轩邈笑容灿烂:“长辈们的事,晚辈不可插手,只是按吩咐办事罢了。”
      游超然一扔船桨,不知是想自己跳下去,还是把他掀下去。晋楚殊忍了又忍,终是很不给面子地、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还没笑完,一支船桨就抽了过来。
      “笑什么!扎马步去!给我扎两个时辰!”
      “噗哈哈……前辈对不起,哈哈哈哈……”
      如此行舟两日,晋楚殊已渐渐能集中注意力,不再需要说话来缓解眩晕感了。他废话极多,把游超然和极轩邈两人烦得不堪其扰,纷纷装聋作哑,让他自说自话去了。眼见船行到了芳菲集,游超然提议上岸去寻找些有关蒙面人来历的线索,三人当下各换了一身衣服,准备靠岸。
      游超然一边手忙脚乱地系腰带,一边冲船舱外说道:“小轩子,你说这帮人,会不会和当年抢走另一半宝图的韦陵有关?”
      极轩邈早换了一副贵公子的装束,宝蓝袍子,带着白玉佩,手里握着湛卢剑,倒真像哪个家里出来玩的公子哥。他眉峰微蹙,摇头道:“韦陵既然能整整十九年隐忍不发,毫无音讯,自然不会用如此低劣的手段。以那群人的身手,要么是什么名门望族不长记性又垂涎起了太一天宫之宝,要么便是被韦陵当了枪使。话说回来……”他有意无意扫了晋楚殊一眼,笑道,“韦陵毕竟曾是北天权座下第一高手,他的下落,想必金帐的青岚馆应该有很多消息。”
      晋楚殊正把一件大红氅裘往身上裹,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就想否认,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个弯:“不……不能只想韦陵,另一半宝图当年为极大侠所得,只怕不少魑魅魍魉都盯着呢。”
      “当年江湖因为子虚乌有的太一天宫宝藏明争暗斗十几载,结果呢?宝贝几百年前就被转移走;一张宝图被撕成两半,至今没人破解上面的藏宝线索;整个太一天宫塌了个干干净净,连林阁主也险些被活埋在里面。”游超然换好了衣服,走出船舱,幽幽一叹,“人啊,总是这么……”
      听他这一席话,晋楚殊和极轩邈均是默然。晋楚殊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发出这样的感慨……他之前,是遇到过什么人、什么事吗?”
      见游超然往芳菲集里走去,晋楚殊忙拉着极轩邈跟上。他心里还想着刚才三人所议,心中慨然,低声向极轩邈说道:“以前听爹娘讲当年多么凶险,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遇了事,才真感受到他们那时候的不容易。”
      极轩邈眯了眯眼,叹了一声:“走吧。北天权再怎么翻云覆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眼前的麻烦可大着呢。”
      他话里有话,晋楚殊一时会意,心中一沉,暗自心想:“轩邈是在提醒我?不错,有着一半宝图的林阁主夫妇固然是暗箭所指,可与北天权和韦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青岚馆,难道就不是众矢之的了?纵然馆中早已不是北天权做馆主的那个样子,韦陵这十九年也一直人间蒸发了一般,可外人会怎么想?林阁主和极大侠武功盖世,更兼眼下东渡瀛洲远离中土,自然是安全的,可我呢?轩邈和清辞姑娘呢?我们虽然都不是知情人,可既然身有所属,只能百口难辩。”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此行华夏,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就猛然惊觉,“啪”的一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骂:“我怕什么?难道一辈子缩在父皇保护之下?就算我现在不遇到这些事,等将来在馆中独当一面时不还是逃不掉吗?我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居然想把担子丢给轩邈一个人!我真是……真是……”
      忽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极轩邈忽地靠近,勾住他的脖子往里一带,轻声道:“你不必自责。常人遇此尚且自顾不暇,你不曾逃避,何须愧疚?”
      晋楚殊惊呆了,怔在原地支吾了半晌,方才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极轩邈轻轻眨了眨眼,笑道:“怎么样?有我这么个帮手,还怕不怕?”
      “你其实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晋楚殊愕然看着他,“在看到我带着青岚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但很显然,这是我们两个都要承担的东西。”极轩邈清笑一声,“毕竟,我姓极啊。”
      晋楚殊那慢了不止半拍的神经终于反应了过来,如梦初醒:“所以,你是极大侠和林阁主的儿子?清辞姑娘说过……所以你是他们的独子?所以那些人才会盯上你?”
      “我不是独子,我们是兄妹四人。”极轩邈微微一怔,温柔地笑了笑,反驳了他,“不过,你的反应还真够慢的。”
      游超然善解人意地在前面等候,心知不便多听,便远远避开了。见两人慢慢走来,他冲晋楚殊一挥手,指着前面灯火通明的集市,豪爽一笑:“来,小子,带你逛逛这凌竟峰地界内最繁华的地方!”
      晋楚殊心不在焉地应了。他看着前面极轩邈的背影,许久,喃喃说了一句。
      “什么帮手。这样的关系在话本里,可是叫‘兄弟’啊……”
      芳菲集,是凌竟峰地界内最繁华的一处市镇,井井有条的水道间,坐落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茶坊酒肆、秦楼楚馆与琳琅商铺,白日商贾云集,夜晚笙歌宴饮,日日不绝。这种人口稠密、鱼龙混杂的地方,正是无数蛛丝马迹的藏匿之地,也难怪游超然宁愿耽搁行程,也要在此地走上一遭。
      游超然此时早已换了一身打扮,他浑身上下拾掇一新,竟是露出了十分浓郁的书卷气,让晋楚殊看得啧啧称奇。他隐于市井之间已有数载,结交之人数不胜数,在一个茶坊中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看见那座最高的酒楼了吗?”游超然向两人一指,顺着他的方向,晋楚殊和极轩邈看到了一座美轮美奂、金壁辉煌的三层高楼。满楼灯火辉煌,丝竹绕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本地大财主高员外的产业,连着十几日有江湖客出没。”游超然盯着那座酒楼,浮起一丝笑意,“现在就有一拨,为首的还是个老头,从烟雨镇来的。”
      极轩邈那双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轻轻按上了剑柄。
      “走吧。”
      夜色与灯火中,三人面色从容,信步走进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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