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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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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楚殊和极轩邈一行带上了昏迷不醒的扎哈里,星夜赶往神都。第二天,原本一直与他们保持一天一联系的晋楚慕就断了消息,随侍的青岚馆中人多方打听,得知他是被不明人士劫持,踪迹全无。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极轩邈一边按着扎哈里的胸口替他用真气吊着小命,一边垂眸思索,“老殊,你哥走之前有留下什么联络暗号吗?”
“如果他发现了金帐朝廷内部是谁在与女帝勾结,就会装病。”晋楚殊蹙着眉头,盯着生死难测的扎哈里,有些心不在焉,“他走之前带了玄冰散,此毒的解药方子只有青岚馆与内廷太医院保有。”
极轩邈心中了然:“他自己服了毒,那些人自然要救他……你们是想借此查出他们在皇宫或是青岚馆有无内应?”
“等到偷解药方子的人出现,就代表我哥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身份和计划,准备与我们里应外合了。”晋楚殊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抢先回到神都,越快越好。”
两人商议完毕,继续赶路。他们此番是轻装上阵,只带了十余名卫宸军精锐和青岚馆好手。除了奄奄一息的扎哈里乘车,其他人都是策着快马,一心赶路。如此估算,他们大概能于三日内抵达神都。神都方面,青岚馆已经派人在城外的接头处等候已久,只待二人到来。
然而,就在第二日晚间,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却突然炸在了一行人头顶。
“大殿下!”晋楚殊和极轩邈正用着晚膳,就见一名青岚馆的好手面色惨白地奔了进来,这人是如此慌张,以至于竟让路上石块一跤绊倒。晋楚殊霍然起身,正要去扶他,就见他大张着嘴,半天功夫才挤出一句话来:“陛下遇刺……大殿下,陛下出事了!”
只听一声脆响,原本被晋楚殊捏在手里的干粮竟让他抓了个粉碎。可晋楚殊浑然不觉,只感到自己耳鸣阵阵,鼓噪的杂音从耳边一路钻到脑子里,刺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好一会儿功夫他根本听不见别人说了什么,直到极轩邈狠狠掐了掐他的人中,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踉跄着冲到了报信人面前。
极轩邈一边扶着心神大乱的晋楚殊,一边望向报信人:“先莫急。什么时候发生的?刺客是谁?雍和帝现在如何?”
报信人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开了口:“今日早朝后的事。陛下下了早朝,回宫处理政务,馆中负责的兄弟们也一路跟着;然后,他们亲眼看到最近借住馆中的玄祭堂副使南荣眠……”
“南荣眠?!”晋楚殊与极轩邈异口同声地惊呼了一句。继而晋楚殊定了心神,用口型向极轩邈道:“难道是沉璧阁的统领‘幻形’梨迦?”
“八九不离十。”极轩邈抿了抿唇。
“南荣眠说与陛下有要事相商。兄弟们想着他是玄祭堂派来的联络人,又是陛下多年故交,也没多想,就放他进去了。可进去不到一刻,殿内就传来一声巨响!兄弟们赶进去时,陛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那南荣眠早已逃之夭夭!”报信人越说越愤怒,顿了顿,才压抑住火气续道,“不过那人也受了重伤,兄弟们循着血迹一路追出了宫,追到他也只是一两天的功夫。”
晋楚殊听到此处,心情已然快速平复。他思索片刻,摇头道:“父皇的功夫,你们都是知道的。莫说南荣副使,就算玄祭堂主亲自出手,也决计不能伤他到如此地步。”
“可……若是那人偷袭……”报信人迟疑道。
“二十多年前在青岚馆还在北天权治下时,父皇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整个青岚馆最好的潜行功夫,全在父皇身上。”晋楚殊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说着,“北天权虽然恶事做尽,教养培植我父皇好歹尽了心力,他一手教出来的人,断然没有被旁人刺杀的道理。”他深呼吸了一下,又问道,“我母妃怎么处理的?”
“贵妃娘娘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去,封锁了一切消息,对外只称陛下因病暂时休养。”报信人犹豫片刻,回复道,“娘娘让兄弟们立刻通知大殿下您,并命您立刻回京。但小殿下……”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说,让小殿下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极轩邈心中了然:“知子者,莫若父母也。”
晋楚殊点了点头,安抚道:“小兄弟你不必担心,母妃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即刻出发。这消息你烂在肚子里,不可再让他人知晓。”他停了片刻,又问道:“知道父皇遇刺的,有多少人?”
“目前有贵妃娘娘,太医院的二位院判大人,以及当时在场的两个随侍内宦和五位馆中兄弟。目前他们都已经被贵妃娘娘带着那几位兄弟控制起来了。”报信人答道。
“好了,我心里有数,你去歇息吧。”晋楚殊颔首。
“大殿下,小殿下失踪的事,要不要往神都通报?”报信人正欲离去,忽又想起一事,犹豫着问出了口。
晋楚殊暗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必,我自会等他的消息。”
等到周遭再无旁人,极轩邈才开了口:“南荣眠与我们失散后,原来是直接赶去了神都。”
“是梨迦假扮他行刺,沉璧阁的‘幻形’之术我也有所耳闻,是门绝顶精妙的易容奇术。”晋楚殊非常笃定,“但我父皇决不会因‘行刺’就昏迷不醒。”
“看来孔雀女帝不仅要搅乱金帐,还要断了金帐和安息兄弟之邦的情谊。”极轩邈冷笑一声,“我娘和你父皇他们费尽心思,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情谊和安稳,一群外邦的杂碎们却说断就想断了。”
晋楚殊心中也是气闷不已。他狠狠拍了拍极轩邈,咬牙道:“我觉得这事还有门道,父皇和母妃怕是在布一场大局。这消息一旦走露,有‘小殿下’在手的叛贼们只会更快行动。轩邈,我们必须立刻回京。”
“沉璧阁怕是正等着‘大殿下’回去呢。”极轩邈目光锐利,颔首道:“老殊,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了。”
“你带着扎哈里直接找城外的接头人。他在神都西城门外十五里处的破庙内,周遭都是民居,很容易辨认。”晋楚殊点头,“他会扮成一个老乞丐,你只需在他面前的破碗上敲四下,他便能会意。我会再分出一半人手护送你们。”
“不必。他们要杀的是你,给我留两个人足够,我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扎哈里。”极轩邈笑了笑,朝他一挑眉,“那你呢?”
“我早你们一个时辰,从正门进城,吸引视线。”晋楚殊目光坚定,“进了神都,他们就别想再对你我下手。”
极轩邈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走吧,咱们会一会那梨迦是什么人物。”
晋楚殊死死压下了晋楚律遇刺的消息,是以一行人虽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却并无他人知晓真正缘由。一路行来,金帐处处仍是海清河晏,安康富足,没有半点山雨欲来的样子。极轩邈边走边看,只觉金帐虽在大体上与华夏并无多少差别,可内里的形神却是差不了一星半点,赶路无事,他便向晋楚殊请教起来。晋楚殊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主场,自是兴奋难耐,忍不住卖弄起来。
“轩邈,你这一路经云初、久安两地,现在又到了神都左近,可发现这三处的不同了?”晋楚殊故弄玄虚地一边策马一边问道。
“仔细想来,确有不同。”极轩邈思索片刻,挑了挑眉,“云初关是边境要塞,可在这地方却建起一座大城,开垦千顷良田,军户们既是戍边,又是垦荒,有些不同寻常。久安郡地处金帐腹地,商业发达得很,可人口却少了些许。”
“在二十年前,还不是这样呢。”晋楚殊笑道,“你知道当年北狄八部入侵南云三国的事吧?久安郡一带正是受损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那地方虽然是交通咽喉,可不宜耕种,遇上灾祸就要雪上加霜。我父皇即位后,头一年就开始着手久安人徙居一事,你如今见到的云初城就是他们建起来的。久安人当初被围困多日,是全民皆兵、男女老少齐上阵跟着你娘打退了北狄人的;经过北狄一役,虽然没了家园,但见识与身手都拔高了一大截。我父皇政令一下,他们二话不说,直接迁去了云初一带戍边垦荒,直至今日重建家园,更胜以往。”
极轩邈微微一挑眉,有些好奇:“你们金帐人这点,倒与我们不同。我们华夏安土重迁,若是让一郡大半百姓举家迁移,只怕他们是万万不肯的。”
晋楚殊点了点头:“若非当时情况紧急,父皇也不会让子民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只是那么多人挤在战争过后的焦土上,一没田二没钱,久安又不适合那么多人常年定居,难道就靠救济撑下去?那样怕是只会陷进泥潭里。我父皇先是让青壮年前往云初关一带重做防御工事,给予钱粮屋舍,这人口便能渐渐安稳下来。主心骨一定,其他住民陆续迁去也只是早晚的事。”
“原来如此,这样既让久安郡不至于因流民过多而耽搁恢复,又改造开发了便宜生产却人口不足的云初城。”极轩邈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这只是一个例子。自打我能听懂政事以后,这样的事无时无刻不在金帐发生着。”晋楚殊悄悄笑了笑,低了低头,“父皇不许我参政,但这些年来各郡居民越来越多,国库充实,仓廪富足,荒地逐一热闹起来,以前的战争失地也恢复了原样。各国的商队在宽敞的大路上熙熙攘攘,雪白的银子流进来,又花出去修各种水利、道路和学堂……父皇母妃和大哥这些年带着大家做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有谁会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变革之中,写在千载后的史书上呢?以往我嘴上说着不在意,可一想到自己明面上只能永远当个闲散皇子,心里总是意难平的。”
极轩邈侧着眉看向他,目光有一丝隐晦的担忧:“所以,你有魔障,而且一直无法根除。”
晋楚殊却摇了摇头:“这一年多来走了不少地方,我已经看开了,轩邈。井底的青蛙跳出去后,还会只贪恋以往那一小块蓝天吗?”
“雄心壮志气吞山河啊,少馆主。”极轩邈戏谑的看了他一眼。
“去你的。”晋楚殊哈哈大笑,“你看,我这不就帮上忙了吗?如果说父皇母妃和大哥是要写在史册上的人物;那么我,就是在幕后的、能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在史册上留下一生的人物。”说罢,他一扬马鞭,飞身向前跑去,扬起一线洒脱的红尘。
极轩邈同样清笑数声,扬鞭追了上去:“这一点上,咱们俩倒是像极了。”两人相视一笑,驾着骏马齐头并进,肆意奔腾在生机盎然的大地上。
见首领往前跑了,一行人不明所以,连忙跟着加速,竟又比先前快上了不少。遥望前方,人烟愈发繁盛,金帐帝国的心脏已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神都左近一处偏僻的小镇内。
晋楚慕雷打不动地在清晨睁开了眼睛,他屏息侧耳听了片刻,确定身边无人,这才飞快的从怀中取出固定易容的小药瓶,仔细在脸上敷了一遍,然后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掀开了床帐。
屋门被闻声打开,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侍女。男子摆了摆手,侍女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托着一碗药递了上来。晋楚慕冷哼一声,漠然将药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攥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男子笑了笑,示意旁人都退下去,却也不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小殿下好大的脾气。”
“外面不分昼夜围着几十号人看着我,又天天给我灌药叫我浑身无力;用得着这么谨慎?”晋楚慕扫了一眼地上的药渣碎碗,倒是气笑了。
“毕竟微臣也才刚刚知道,咱们看似闲散的小殿下,竟然是陛下藏得最深的、青岚馆一骑绝尘的天才。”男子依然保持着一副得体的微笑,“不封住您的内力,我夜夜不敢贴席而眠啊。”
晋楚慕不带丝毫温度地盯着他:“勾结孔雀,与沉璧阁暗通款曲——越铸,你这欺君罔上的本事,藏了多久?”
名唤越铸的男人拱了拱手,笑吟吟的:“小殿下怎的如此生分?论辈分,您该喊我一声‘表伯’的是。”
“自从父皇登基之日起,金帐就再也不存在什么皇亲国戚。”晋楚慕双目圆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愣头青般的愤怒,“连我也不能参政,你一个罪人又算什么东西?”他一拍床沿,怒极而立,就要上前去揪越铸的脖子,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暗卫一把拦住,摁在原地。晋楚慕咬牙剜了他一眼,愤然道:“谁给你的胆子,凭越氏攀我的亲?”
越铸好整以暇地看着分外狼狈的晋楚慕,慢慢理了理领口,这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小殿下生分了,怎能如此称呼自己的祖母呢?”
“她?一个虐待我父皇,背叛我皇祖父的女人?”晋楚慕火冒三丈,“她也配?越铸!若不是看在你们越家世代簪缨的份上,就凭她做出来的那一件件荒唐事,你们越家今日哪有命留在金帐!”他重重甩开钳制着自己的暗卫,气喘不止,跌坐在床上,“当年你爹见有利可图,就忍心亲手把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送进宫,一个嫁给北天权;这几个罪人折腾得晋楚氏险些绝了后,你们却还想把自己摘出来?我父皇既往不咎,可不是为了助长你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的事情明明是北天权主导,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怎么在小殿下口中,倒变成我们有罪了似的?”越铸语气委屈,眼里含着不变的笑意,“小殿下侠肝义胆,但也别冤枉了好人。”
“别把什么破事都往死人头上推。”晋楚慕跟他演戏演了这么久,早就有些不耐,此时倒是动了真怒。他深吸一口气,保持理智,继续装成晋楚殊的语气,“北天权何等本事,至于向小小孔雀女帝卑躬屈膝?父皇这些年清查得如此之严,你们越家却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勾结上异邦探子,我看啊,怕不是在我父皇登基前,你们就同他们勾搭上了!”
越铸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他拍了拍手,暗卫们又退回到角落中,将晋楚慕团团围住。
晋楚慕面色不动,慢慢调整成盛怒之后逐渐冷静的样子。见越铸探寻的目光飘来,他适时开了口,语气带着一分疑惑:“若说二十年前朝野将倾,人人自危,你们找上孔雀以求自保,倒也罢了。可如今金帐有哪里不好,让你们有胆子图谋国祚?”
“小殿下又错了。”越铸像个知心长辈一样笑了笑,耐心开了口,“北天权当政之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越家虽与他有姻亲,但他自从去了两趟华夏,心思就更深了,我们哪里还敢信得过他?”
“所以你爹当年不在乎自己两个亲妹妹的性命,也要联络孔雀,扳倒北天权。”晋楚慕冷冷道。
“可惜,陛下出手太快了。北天权前脚刚死在华夏,他后脚就将朝廷搅了个天翻地覆。家父自然不好意思再出手。”越铸笑着颔首。
晋楚慕立刻打断了他:“‘不好意思’?可我记得你爹当年,是畏罪自裁吧?他倒心里清楚,知道当年那越皇后对我父皇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因为她这个好母亲,我父皇可是直到现在,都不肯用‘皇后’这两个字称呼我母妃,只怕这个字眼玷污了她。”他冷笑一声,又道,“不过你爹倒也聪明,死了他一个,父皇就没有理由再对越家动刀,是也不是?”
几十年前金帐先帝在位时,彼时的越家身为金帐第一世家,为了巩固家族势力,将两位嫡女一个送进宫中当了贵妃,一个嫁给了还是少年便已锋芒毕露的北天权。然而本应做为联姻棋子的两个女子却纷纷不堪摆布坏了大局,越贵妃同晋楚律的叔父私相授受,在北天权推波助澜下毒杀先帝,摇身一变成了小叔子的越皇后;越夫人被北天权厌弃,在青岚馆中郁郁寡欢,早早离世。晋楚律登基前受尽苦难,一多半还要算在自己毫不作为的父母和叔父头上。他登基后,越家家主见大势已去,索性率先悔罪自尽,换得晋楚律不因越皇后的所做作为而牵连坐越家的平波。此后数十年,越家虽不如往昔般煊赫,到底是名门清贵。是以晋楚慕虽早有思量,却万万没想到幕后黑手竟是这家几门世胄的名门望族,更没料到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北天权当政之时就已成了与孔雀私相授受的叛徒。
见晋楚慕已然明悟,越铸也不再循循善诱,起身走到他面前,露出诚恳的笑容:“小殿下现在明白了吗?虽然陛下不再追究我等罪责,可他坐上龙椅后,金帐原先的权贵一个个的失了势。如您所言,皇亲国戚,世家贵胄,竟被区区寒门踩在脚下……小殿下,您说,陛下为金帐规划的大好图景里,可曾给我们留下过一席之地?”
“那是因为你们早就烂透了!留着你们,让金帐万千黎民养一群啃断房梁的蛀虫吗?”晋楚慕怒极反笑,“金帐上下兵权都在父皇和我大哥手里,你们是半点沾不到。所以你们就找上孔雀,要来阴的?”
越铸一手搭在他肩头,将他压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殿下,微臣将您请来,该说的话,第一日便已说了。现在过了这么久,您想好了吗?”
晋楚慕反手捏住他的手腕,冷冷的向后一甩:“我是个闲散江湖人,决不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是吗?可晋楚氏经过这几十年的折腾,剩下的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了吧?陛下的妹妹已经远嫁安息,她的子嗣是绝不可能身登大宝的。陛下自己又子嗣单薄,亲眷寥寥……小殿下,难不成您想让微臣找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谎称皇嗣,让他坐上龙椅吗?”越铸依然在笑,只是眼睛中浮出了一丝毒蛇般的光。
“你不敢。只有我在你手里,你才能制住其他朝臣。”晋楚慕一句话戳破了他,“真以为你们世家门阀还是往日呼风唤雨的样子吗?现下的金帐朝廷,十有八九是忠于晋楚氏的纯臣。除了我们父子,你找来个野种当皇嗣,你觉得他们会信?”他霍然起身,冷冷一笑,“再说了,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能把我父皇和我大哥一锅端了?”
他话音刚落,越铸就忽然开了口:“微臣今天来,可就等着殿下这句话呢。”
晋楚慕心中登时一紧。继而,只见越铸从袖袋中取出一封密信,恭恭敬敬地呈在了桌上:“小殿下,您慢慢看吧。若您能答应与臣合作,那大殿下的性命,臣等也不是可以不留下来的。”
在他胸有成竹的注视中,晋楚慕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密信。他目光几近涣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越铸刚要开口,就见对面脸色惨白的青年唰唰两下将信撕成了碎片,红着眼吼出了声:“你骗人!我父皇武功盖世,怎么可能……你休想骗我!”
“神都就要到了。是真是假,小殿下进城之后自然知道。”越铸十分满意地注视着他,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皇子,现下却是冷汗连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仍梗着脖子瞪着他,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狼。
“也罢,狼训成家犬,总归是要耗些时日的。”越铸心底思量片刻,不再逼他,转身出了门,“我明日再来询问殿下。”
他前脚刚一出门,屋内就传出了打砸东西的乒乓声和压抑的哭声。越铸心满意足地听了片刻,抬脚走了。
屋内,看守晋楚慕的两个暗卫一个面无表情地砸东西,一个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干嚎。晋楚慕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别嗷嗷了,我哭得没那么难听。”
“少馆主。”那暗卫悻悻然住了嘴,灰溜溜地缩回到了角落里。
“得了,你们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晋楚慕心安理得地顶着弟弟的名号,开始询问。先前两人制住他时,他就感觉周身的穴位被他们悄悄按住,随后他全身被药物封死多时的内力就重新活动起来。他心中一亮,便知是青岚馆的人混进来了。
砸东西的暗卫停了手,小声回道:“禀少馆主,您失去踪迹后,我们顺着您留下的记号一路探查,昨日就混进了越家的人手中。只是找那药汤的解法费了些功夫,所以今日才在您这里露面。”
“没关系,你们来的正好。”晋楚慕一边点头,一边弯下腰,将地上撕碎的信纸一点点收好。他拿起一片信纸放在鼻端嗅了嗅,轻轻一笑:“我刚才就觉得这味道不对劲,果然。”他很快将纸拢好,目光闪出一点冷厉,“是龙涎香。”
两个暗卫立时面色大变:“皇宫里有他们的探子?!”
晋楚慕点了点头,目光沉沉。他将碎纸交给一个暗卫,悄声吩咐:“我撕它的时候留了力气,这信虽然碎了,拼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你马上带着它入宫,交给我母妃辨认字迹。”
“少馆主放心。”那暗卫一躬身,仔细藏好了信纸,打开窗翻身出去了。
“继续按原计划行动,看到什么人与越铸来往,统统记下来,书信也不要放过。”晋楚慕看向另一个暗卫,“另外,给馆里信得过的人透个信,就说我最近可能会中玄冰散之毒,让我哥和轩邈做好准备。”
“明白。”那暗卫正细细记在心里,停了片刻,迟疑的开了口,“少馆主,您……不担心陛下吗?”
晋楚慕一挑眉:“放眼南云三国,有谁是我父皇的对手?我们两个儿子能早早觉察不对,父皇更不会被蒙在鼓里。放心吧,能刺杀他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一挥手,自顾自躺回了床上:“现在查明的叛党都有谁?”
“可以确定是以越铸为首。此外,他们买通了久安、随历两郡的郡守,手中约有三千的兵力。”暗卫早就把这些人名记得滚瓜烂熟,当即开口,“朝中吏部侍郎、兵部员外郎与越铸是姻亲,前段日子书信往来密切,您假意被挟持后他们却突然断了联系,嫌疑重大。还有,太医院一位院判近日行踪可疑。”
“人还不少。这次清理一波,或许能一劳永逸;再不济也能给那帮世家杀鸡儆猴了。”晋楚慕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兄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那暗卫躬了躬身,低声告退。晋楚慕盯了半晌帐顶,不慌不忙地合上了眼,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