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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旧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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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夜色,晋楚殊与极轩邈兵分两路,各自朝神都行进。极轩邈有赖晋楚殊吸引火力,只带了两个青岚馆好手领路,押送昏迷不醒的扎哈里寻找接头人。
据晋楚殊所说,青岚馆在神都西门外十五里设了个接头点,专门等候一行人。他们只有一辆马车,花了不到半日就到了接头人所在的村镇;但极轩邈却勒令两个弟子继续行进,围着神都西南外城墙转了整整三圈。直到夜色降临,他才在城北寻了间客栈,住了进去。一行人安顿下来没多久,神都就到了宵禁时分,白日里进城的百姓们匆匆往城外赶去,车水马龙,人声喧闹,一眼望不到头。
客栈小二送走了每日早晚各来送菜一趟的茶农,又想起刚刚住下的几位客官还没来得及招呼,就想上楼去问一问。他刚走上楼梯,就被几个面色阴沉的劲装男人从身后越了过去。这些人身材魁梧,肌肉紧实,怎么看怎么吓人。小二眼睁睁瞧着他们进了那几位客官订的房间,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低眉顺眼地拐进了另一间房。他心里打鼓似的作响,躲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出了门撒腿便往衙门跑去。
却说几个劲装男人丝毫不知自己被小二看出了异样,一进屋,便将屋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只听其中一人道:“他们不会跑了吧?”
“行李还在这儿,他们能跑去哪儿?”另一人冷哼一声,“那姓极的小子是个硬茬儿,咱们从西郊一路跟来,竟被他甩脱了三五次!好不容易追到这儿,看他还往哪里跑!”
“也是,他们多半要趁宵禁遮掩出去寻人,我们且等着。”先前出声的人点了点头。
“统领说了,除了极轩邈,其他一个也不要留。”另一人又道,“特别是扎哈里,此次,一定要先弄死他。”
“明白!”
几人于是坐在屋中守株待兔,可不过一炷香功夫,却只听一阵脚步声乱响,几十个披甲卫士破门而入,将整座客栈包了饺子——原来是小二半路撞上了宵禁巡逻的士兵,带着人直接赶了回来。一群沉璧阁杀手被押着滚出了房间,直到被扔进大牢,也没等到自己等的兔子——这是后话。
却说城门外,两个送菜的菜农打了招呼,一朝西郭,一去南郊,各回各家。他们都赶着牛车,上面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往西郭的菜农走到半路,忽然感觉车子一轻,减轻了不少。菜农疑惑地停车检查了一圈,一无所获,这才疑神疑鬼地走了。
极轩邈轻飘飘跳下了菜农的牛车,伸手掸了掸在杂物中沾的灰,这才重新踏上驰道。他走了半里路,忽地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开口:“跟了我一路,也不见面?”
他身后黑黢黢的树影动了动,忽然分出一个人影来,只听那人开了口:“轩邈,我可算找着你了!”
闻声,极轩邈一双眼睛登时震动,“唰”的一下回了头。只见来人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不是晋楚殊又是谁?
“老殊?!”极轩邈下意识就要上前,正要踏步,忽有一抹心思闪过。他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动作,“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他们绑架了吗?你何时逃出来的?”
“嗨,别提了,”见他如此防备,晋楚殊也不上前,脸一苦就开口,“我是在久安郡中的招。轩邈,他们要杀了我父皇大哥,立我当傀儡皇帝!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还喂我药想控制我。要不是有个侍女看不下去救了我出去,我此时还不知道该在哪儿呢!”
他的神情是如此生动,语气是如此亲昵,一分一毫都是极轩邈最熟悉的模样。可他每说一个字,极轩邈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
——明明在出发前,晋楚慕和晋楚殊兄弟就已经互换了身份,眼下被绑架的人正是晋楚慕。这一点,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半晌,极轩邈存了心思,开口又问:“老殊,给我个相信你的证明。咱们是怎么进的雪隐大山?”
晋楚殊一愣神,旋而露出理解的神情,颔首道:“还不是因为韦陵和白云攀?逼得咱们只能北上雪隐大山。还好你手里有舆图,不过咱们遇上雅莉安她们,也是阴差阳错……轩邈,说起来,白云攀到底是怎么杀掉丹吉爷爷的?”
“不知道。”极轩邈的下颌绷紧得紧紧的,冷硬的线条在夜色中看不清明;他极力按下心中升腾而起的暴虐,开了口,声音微微沙哑,“不必说了,我知你是本人。”
“这就对了!”晋楚殊大步跑了上来,一展臂就给了他个大大的拥抱。极轩邈回抱住他,十指险些抽搐,几乎压抑不住拧断他脖子的冲动。一个无形的幽灵出现在了他身后,如影随形,将寒意渗进他的五脏六腑——可他甚至不知道这无名的幽灵是何时缠上自己的。
月光森然照了下来,仿佛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一般。
极轩邈将参与雪隐大山之事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个遍儿,直觉敏锐地抓住了几个名字,可理性无时无刻不在劝说着他:你没有证据,他们与你出生入死,谁知道是不是离间计……
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又浮上了心头:扎哈里和白云攀是如何在莽莽大山中跟踪他们的?为什么白云攀始终没有露面?又或者——杀死丹吉的,真的是白云攀吗?
借着月色和拥抱,他掩去了眼中的无边暴戾和杀意。两人再度对视时,已然一副死里逃生、相拥而泣的模样。
“老殊,我先带你去找接头人,明日进城找你哥。”极轩邈目光柔和,无声地织起天罗地网。晋楚殊重重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那群人说,扎哈里被你逮了?”
“嗯。不过他不在这里。我刚出发时就把他藏起来了。”极轩邈笑了笑,“现在,他还在半路上呢。”
晋楚殊面色微变:“可我今天下午见你……”
“你说那两个跟着我的小兄弟?那是我布的疑阵。”极轩邈温和地打断了他,“他们押送的不是扎哈里,是我在救你哥时俘虏的一个白首客刺客。而且方才,我们已经在城门处分开了。他们此时想必还在城内。”
“那扎哈里现在在哪里?你不会把他留在久安郡城了吧?”晋楚殊恍然大悟。他想了片刻,开口道:“不行,我得赶紧给馆里写信,让兄弟们去接。”
极轩邈笑意渐增:“当然。”
在他的注视中,晋楚殊摸出炭笔和纸笺,又匆匆唤来一只信鸽,忙得不亦乐乎。极轩邈收回了目光,说出一个位于久安郡城中的地址,垂下的眼敛隐去了眸中晦暗。
没错,那里确实有他们的人,只是候着的是扎哈里,还是守株待兔、磨刀霍霍的北沉风,就不必告诉眼前的“晋楚殊”了。
至于城中,当然也是个饵。被韦陵追杀了这么久,再迟钝的人也会狡兔三窟,甚至为了人证扎哈里的安全,连他也不知道那辆藏着同伴和扎哈里的牛车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们明日夜间才会出现在接头的破庙。
见晋楚殊放飞了鸽子,极轩邈适时开了口:“走吧,接头人还等着呢。”
“好好,看我,差点耽搁了正事!”晋楚殊一拍脑袋,连忙收拾好东西,跟上了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前方的镇子里。
神都一带人口繁多,周边围绕主城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村镇,西郊十五里外的这个镇子便是如此。此时夜深人静,极轩邈找不到人问路,只好领着晋楚殊一条街一条街的找。等到两人终于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庙时,累得身上衣袍都被汗浸湿了。
这座庙年久失修,也不知供奉的什么神仙,神龛里已是空空如也。两个青年刚一推门,就扬起了半屋灰尘,呛得他们齐刷刷向后退三步,拿袖子捂上了脸。极轩邈闷闷的开口:“老殊,你守着门,我进去看看人来了没。”
“你小心。”晋楚殊点了点头。两人的交谈声回荡在破败的庙宇内,在寂静的夜间更显响亮。极轩邈轻轻推了门,蜻蜓点水般踏进了小庙;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前殿,还没走到天井处,就看见一团黑影窝在院中的火堆旁,自得其乐。脚步声惊动了黑影,借着火光,极轩邈看见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丐。
老丐面容平常,胡子拉碴,十分没样儿地坐在火堆旁,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瓷碗。他缓缓抬起头,与极轩邈远远地隔空对视。
——那是一双深邃的桃花眸子。
只一眼,极轩邈的心头就猛地一跳,后背下意识地绷紧了弦,老丐散漫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勾了一圈,又索然无味地收了回去,继续打盹儿。极轩邈定定看了他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俯下身子搭住了那只破破烂烂的瓷碗。
老丐瞬间睁开了双眸,星目中透出一抹极锋利、极压迫的气势来,先前表现出的懒散全然消失殆尽。极轩邈心神微震,恍惚间竟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年长些的晋楚慕,他也不言语,只是用食指关节在碗沿上一触即分地敲了四下,旋又站直。
行动间一条丝绳从他脖颈间滑了出来,坠着他从不离身的凌竟阁竹符在空中晃了晃。老丐一眼就看到了那枚竹符,深沉的眸子一颤,流出几分错愕的意味来;不过当极轩邈匆匆收拾好东西抬起头时,看到的依旧是一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
“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为何不唤同伴一同进来歇息?”老丐慢吞吞换了个姿势,也不站立,抬起下颌望着极轩邈。
多年习武,极轩邈早形成了极其敏感的直觉,只是与他对视上片刻,他骨子里的不安和警惕就一股脑儿躁动了起来,手心隐隐发热。
“这人非同小可。”极轩邈心跳霎时加速,“至少是师父和周先生……不,恐怕爹与他相比,一时也难分高下。”他绷紧了神经,立时将防备心提到了最高,双唇开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了口:“沉璧阁鱼目混珠,还望前辈施以援手。”
老丐眉梢轻轻动了动,唇角微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也不看极轩邈,自顾自地往前面走去。走到天井边上,他忽又回了头,笑道:“不问我去干什么?”
极轩邈拾步而上,倒也不急:“山雨欲来,敌暗我明。不放长线怎钓得上大鱼?”
老丐忍俊不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他定定打量了极轩邈一会儿,悠然开了口:“你倒是有模有样的。极天鸿那只不着调的死狐狸,倒养了只不错的小狐狸。”
他此言一出,极轩邈登时瞪大了眼睛,险些倒吸一口凉气。他咬了咬唇,一个名字在唇齿间欲出不出;正要出声试探,老丐却自顾自地走进了前殿。
前殿内,晋楚殊刚生了一堆火,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眼睛一亮:“轩邈,你找到人了?”
“坐下慢慢说。”极轩邈打不定老丐的主意,但他心底实在有个天大的疑问,见老丐并不急着等人,他决心先弄清楚自己的要紧事。过不几时,三人在火堆边坐定,老丐向极轩邈摆了摆手:“有事?先问吧。”
极轩邈便先开了口:“老殊,你仔细想想,我们在雪隐大山里,应该是何时被扎哈里跟上的?”
晋楚殊眼神微有古怪。他低头迟疑了片刻,回道:“雪隐大人那么不好尾随,咱们又走的偏僻路径。我想,多半是他事先找到了雪隐古族,潜藏在那里守株待兔。”
好,雪隐古族监守自盗的嫌疑可以排除了。极轩邈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了一笔,继续套他的话:“说不通。我倒是觉得,雪隐古族内乱当晚前来支援的玄祭堂、天辰教或是青岚馆,嫌疑更大。”
“你说的有理!”晋楚殊用力点点头,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我感觉,最有嫌疑的是周夫人——你看,她有舆图,又出身神秘,立场暧昧,不会是苗疆派来的奸细吧!而且她先前一直待在天律城,天辰教肯定也有人与她不清不楚。”
嗯,周夫人是内鬼的嫌疑排除,天辰教嫌疑降低。极轩邈面不改色地继续在脑中着笔疾书:所以,将我们在雪隐大山中的行踪泄露给韦陵一党的,就有可能是青岚馆或玄祭堂的参与者,或是……
他眼神一黯。其实,经历雪隐大山数月的同生共死后,他本已将白鸣岐看作了朋友的。
难道,要再怀疑一次这个一心与他相交、甚至毅然与父亲和家族决裂的青年吗?
沉思间,晋楚殊已经感到了一丝异样,看向他的目光闪过怀疑之色:“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事儿?”
“没什么,最近处处举步维艰,被吓怕了而已。”极轩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在脑中的小本本上打下了一个问号,“你说的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见到你父皇。”
两人一齐看向了沉默的老丐。老丐正专注地拨着柴火,见到两人看来,手上动作也不停,随口道:“我可以带你们回去啊,但馆主遇刺,馆中查得严苛,要好好走一遍程序才行。”
他口中的“馆主”,正是金帐雍和帝兼青岚馆主晋楚律。想到这人莫名奇妙的话和扑朔离迷的身份,极轩邈心中暗笑,静坐看戏。晋楚殊却比他焦急得多:“父皇遇刺这么久了,我一定要尽快赶回去!老丈,您且说怎么查吧!”
老丐这才正眼看了看两人,他开口回答,眼睛却瞧着极轩邈:“两种方法。其一,我先委屈一下二位,绑上送进馆里,若没问题,自然放二位自由,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其二,我放二位离开,你们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也会有人找上门。”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极家那小子,你想要哪种?”
极轩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忍住笑意,尽量不去看面容抽搐的晋楚殊:“私以为,还是溜着更好。”
晋楚殊听得一头雾水:“轩邈,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哦,他的意思是……”老丐挑了挑眉,开口解释。突然,他在电光石火间暴起,一掌拍向晋楚殊天灵盖,“他懒得陪你演下去了!”
掌风如刀割,火光刹时被削得摇摇欲坠。只见“晋楚殊”以一个极诡异的形态扭了出去,起落间在地面滑行了三丈远。老丐见状掌风变实为虚,一伸手捞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朝着他面门劈手砸下。木柴上的火苗被疾风压到极致,贴着木柴烧出一摊光斑,却又在接触到“晋楚殊”的面门时突然散开,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面孔就被火光吞噬!
极轩邈隐隐嗅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怪味,又隐约夹杂着松香的味道,但无论如何也不是真正的人被烧灼应该有的味道。在挣扎和惨叫声中,老丐冷冷开了口:“顶着一张假脸,扮谁不好,扮那小子?”
他身形之快,竟连极轩邈也看不清轨迹,只见“晋楚殊”顷刻间就被他一脚踢飞,重重撞上了门板,又随门板一齐飞了出破庙。老丐步履沉沉,站在阶上负手审视着他:“当真以为我金帐无人吗,梨迦?”
只见“晋楚殊”痛苦地喷出一口鲜血,原本俊朗的脸在被火烧后融成了一副十足十的扭曲事物,简直如同死了多日又在水里肿胀的人脸一样,让人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作呕。极轩邈立刻移开了视线,又想起那张脸的怪异之处,登时恍然大悟:“这人的脸上涂了蜡?这是他易容的伪装?”
那个被老丐唤作“梨迦”的假晋楚殊挣扎着站了起来,闷哼一声,一把撕开了脸上伪装,露出一张眼眶深陷、鼻梁高窄的脸来。他愤愤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若不是我先前耽搁了时间……”
“是,你的首要任务是刺杀雍和帝,所以你的‘幻形’之法用来伪装成了南荣眠。”老丐冷漠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如同璀璨的宝石,毫无波澜却冷得可怕,“幻形之法缩筋动骨,伤及根本,这才几天时间,你根本调整不过来吧?”
梨迦狞笑出声:“一个黄口小儿罢了,还用不着我祭出幻形之法对付他!”
极轩邈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你还不是露馅了。”见梨迦立时面色铁青,他哈哈大笑,“看你一副不着急跑路的样子,想必很想同我倾诉作案动机吧?不如我们……”他轻飘飘一移步,闪身躲过一枚暗器:“果然,你迟迟不走,是想对我下手。”
“韦陵说留你一条命,可没说要不要留个囫囵人!”梨迦突然展身扑上,双手各执一把匕首扎向极轩邈与老丐,“只要先杀了这老东西,再——”
两声巨响,老丐提掌拍上了梨迦肩头,极轩邈横剑砍进了他颈窝。梨迦惨叫一声,半途从庙前台阶上噼里啪啦滚了下去。他见两人不好对付,猛然往后一撤,拔腿就跑进了夜色中,倒是能屈能伸,令人哭笑不得。
极轩邈面色复杂:“他们孔雀人都这么……呃,自信吗?”
“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老丐并不去追,而是转身回了破庙。极轩邈跟在他身后,只见天井上忽的落下个人影,肃然道:“已经追上了。”
“继续盯着,且看这条线能钓出多少大鱼。”老丐神色淡然,摆了摆手,来人便又退下了。极轩邈正要询问,忽见他变掌为爪,右手向后就直取自己颈子;极轩邈当即向侧一闪,左手上提反格住老丐右爪,朗声道:“前辈,得罪了!”
老丐长笑数声,竟也不收手,右手向空中就是一甩,险些抻断极轩邈一条小臂。见极轩邈被惯性带得向前踉跄,他一抬膝,就要狠狠顶上他的小腹;却见极轩邈左手在地面一撑,身子飞旋而起,一记旋风腿直扫他双足,老丐立时收膝后撤,而极轩邈也借机翻身站稳,右手顺势拔出湛卢。
两人歇不几息,再度向前攻上,极轩邈丝毫不因自己手持兵刃而放松警惕,甫一接触,剑光就像盛夏雷雨一样笼罩了老丐周身上下;老丐步子一滞,并不躲闪;旋即,他的身形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极轩邈一丈开外!极轩邈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劲风未消,背后就有一阵厉风袭来,他立刻转抹剑锋,甩出一记云剑,左右双足接连变换转过身来。老丐一击不中,又是一掌拍上,叠着前一掌的劲道汹涌而上,简直像是滔滔江水般不见颓势。极轩邈被他激起了血性,也不避让,剑锋直指刺出一道银光,破开重重掌风正取老丐喉头;两人剑掌相交,内力炸得耳膜直颤,接着极轩邈定睛一看,本在面前的老丐又没了身影!
突然,他左侧就砸过来一道极刚猛的拳风。极轩邈毫不示弱,一转身剑就斜刺里削了出去,口中却道:“陛下德高望重,怎戏耍起我这个小辈了?”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老丐轻笑一声,拳头擦过湛卢剑身,猛地擒住极轩邈腕子,二指用力一挟;极轩邈只觉手腕酸软难当,湛卢“呛啷”一下掉在了地上。他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长揖到底:“晚辈极轩邈,见过雍和帝。”
只见老丐在下颌处伸手一揭,一张脏兮兮的东西就从他面皮上揭了下去。其下那张真正的面孔丰神如玉,雍容不迫,一双桃花眸子更是蕴藉深厚,温润似水;正是那美名远扬的金帐雍和帝晋楚律。
“怎么认出我的?”晋楚律颇有兴致地望向他,“在我面前,不必装成个小学究——林晚和极天鸿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论你我两家的交情,你叫我一声世伯便是了。”
极轩邈笑着平了身:“世伯方才的身手,除了大名鼎鼎的玄虚游,又有什么功夫能做到?况且现在晋楚氏能将玄虚游练得如此炉火纯青的,除了威名赫赫的雍和帝,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晋楚律失笑道:“原来如此,不愧是林晚的孩子,你和你娘一般的聪慧。你同殊儿暗地里谋划了什么吧,怎么识破梨迦的?”
“世伯暗地里也谋划了什么吧,不然,遇刺的人怎会如此生龙活虎,还有闲情逸致候在这座破庙里?”极轩邈明知故问。
“哈哈哈哈!”晋楚律又是一阵长笑,拍了拍他肩头,“你个油盐不进的小家伙——走,且回馆里慢慢说。”
极轩邈随着他穿过天井,只见破庙后院墙停了一辆马车,四周簇拥着五六个蒙面侍卫。见到来人,他们肃然行礼,让出一条路来,并不多说半句话,显然是训练有素。晋楚律先往车厢里坐了,等极轩邈也上了车,这才将门一拉,缓缓道:“城内眼杂,宫中人多,我与南荣眠这几日一直在馆中等候。事态紧急,还要先委屈你将事情说一遍再去休息。”
“晚辈明白。”极轩邈应了。两人乘着马车穿过寂静无人的小道,均是眉头紧锁,思量着眼前日益紧迫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