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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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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踏月
经过这一场风波,晋楚殊食欲全无,脑子一直惦记着找那少年讨回面子,一面疑心那渔人究竟是不是话本里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他满脸鱼腥,不好意思再走大门,溜着墙根到了井边,偷偷打水洗了把脸。天寒地冻,好在他自幼练武,体质远超常人,也不觉得寒冷,他又匆匆洗了把帕子,这才想沿着柱子偷偷爬回雅间。
晋楚殊一向敢想敢做,左右张望一圈,见四下里无人,当即手脚并用抱住了柱子,蹭蹭蹭往上爬。眼见再爬过一扇窗子就能到雅间窗外,他提气正要跃起,耳边忽然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晋楚殊动作一顿,下意识的听进去了几句。
“大哥好计谋!”一个尖嗓子如是说道,“那小子果然被引了出来。”
“肥厨子收了钱,办的还挺像模像样。”这是个略为苍老的声音,“但凌竟阁人不是软柿子,小心行事。盯紧了他,今晚动手。”
晋楚殊吃了一惊,屏气凝神扒住了窗台,心想:“他居然是凌竟阁的人?里面的人居然是故意引诱他现身?”
尖嗓子回应道:“这是自然!这小子狡猾的很,出了凌竟峰后先后甩掉了三队弟兄,这次决不能让他跑了,定要在他回峰之前拦下来!”
“我救不救他?英雄救美人固然是佳话,可英雄救小鬼,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晋楚殊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可总不能坐视不管……对,他帮了我,我便还了这个人情!不,不行,我出手是为了救他于水火之中,绝不是因为他帮我掀了个鱼篓!我并没欠他的人情!”
“今晚子时,镇北马道动手。”苍老的声音说道,“他警惕的很,定会夜里动身,我们……”突然他听到一丝笑声,竟是窗外的晋楚殊想象着那高傲少年对他感恩戴德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笑了。
说话的人勃然色变,“哐啷”抽出了刀子,一掌推开窗子。他四处一望,没见到半个人影,他又跳上窗沿,在窗棂上下各自搜了一圈,依旧全无所获,只得骂了一句晦气,翻了回去:“我听岔了,继续说……”
晋楚殊笑出声的瞬间就转醒过来,心头大叫一声:“不好!”他情急之下一口气提了起来,饿狼扑食般扑进了自己雅间的窗子。他前脚刚扑进去,后脚那说话的人就提刀探身,当真是凶险至极。
听闻窗响,晋楚殊一动不动,捂着被椅子撞出的包趴在地上。等到那人关回了窗,他才放松下来,双臂一弯,脸接大地。
“吱呀”一声,门开了。小二端着热腾腾的松鼠鳜鱼,正要喝喏,见他四仰八叉的从地上爬起来,惊得险些摔了盘子:“客官,您这是……”
“不碍事,不碍事。”晋楚殊捂着脑袋嘿嘿笑,“一时兴起打拳打摔了,嘿嘿……”
小二双目一愣,觉得自己面前可能站了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日头渐渐下落,烟雨镇在宁静夜色中进入了梦乡。今夜月色不亮,满天星子倒映在水乡四通发达的小河中,像一张星光熠熠的棋盘。
烟雨镇北郊的马道上,一匹快马悄然出了镇子。马上少年青笠青带,白衣如月。他的脸庞藏在斗笠中,一头墨发在身后飘扬。
少年纵马奔出一里多路,见面前马道转入一片江边的林子,他双目一凝,右手长剑铮然出鞘,随着他俯身的动作直落马前——“咔嚓”一声,一条绊马索被银色剑锋削为两截。少年抬身勒马,矫健的身躯在马背上灵活而洒脱,冷笑道:“又来了吗?”
四周一片寂静,继而,破空声大作,数十支短箭对着少年上三路射了过来!
几乎是开口的同时,少年右手墨色剑鞘在指间转了个圈子,银色剑身倒转脱手而出,借着惯性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吹毛断发的剑锋削断了右边的四五支短箭,紧接着少年左手迅速抄住剑柄,回手横劈而出,磅礴的劲力与左面飞来的短箭迎面相撞,将短箭一齐撞上了天。他左手收剑,右手轻轻在马头一按,双脚便离了马镫,点上了银鞍。他的身子矫捷的在空中一个后空翻躲过了第二波羽箭,伸手在马臀上一拍,翻身落了地。那马十分聪明,立刻撒开蹄子跑出了林子。
两次偷袭接连不中,林中的人沉不住气了,一齐现了身。十几个蒙面人身着夜行衣,一手拿弩,一手握刀,将少年围在了中心。
“小子,乖乖把林晚夫妇的去向吐出来,我饶你不死!”为首的男人生了副尖嗓子,在黑暗的夜色中响起,煞是可怖。
少年“扑哧”一下笑了:“怎么,现在的坏蛋都这么尽职尽责,一个个要把坏蛋两个字写在脸上?难怪你们走不进我家的山门。”
男人恶狠狠道:“牙尖嘴利的小崽子,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想知道我们阁主为什么出海不归,自己去问二位门主啊?揪着我这个晚辈不放,实在有驳颜面。”少年殊无惧色,嘲声道,“对了,不是各位的颜面,三更半夜被群无赖围堵,被我两个妹妹知道,我这脸可挂不住了。”
“小子,少装蒜,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男人拔出了刀,狰狞一笑。
少年微微一笑,横剑玉立:“那真是谢谢你了,省了我不少麻烦。毕竟报名号给你们这种连脸都不敢露的家伙,对我来说实在是……”他盯着男人,双眉一挑,“自取其辱。”
男人立时火冒三丈,把刀一拍,身边十几人立刻举弩便射。少年忽而暴起,抬膝扫倒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蒙面人向中央一丢,闪身从缺口中冲了出去。蒙面人中箭惨叫连连,少年却是步履轻盈,顷刻间连转五步,右掌闪电般连出三次,击开三人。眼见他就要与男人正面对上,两人中间忽然当空跌下一人,大声喝道:“尔等宵小,快快住手!”
少年神色一变,本已探到身前的长剑生生收了力道,擦着来人的后背向上挑起。男人却远不如他那般控制得好力度,早已刺出的长刀刹不住车,在他收手之际不住下沉,堪堪没入了来人的膝盖。
一声痛呼,少年一把抓住从天而降之人的肩膀甩到自己身后,薄怒道:“怎么是你?”
晋楚殊忍痛直起身子,长剑出鞘:“当然是听到消息来救你啊,小鬼!”
少年眉间微恼,青笠下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小鬼,受伤了就滚一边去,送了命我可不管。”
“你叫我小鬼?你明明矮了我半头!”晋楚殊冲他一吐舌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义气二字万万丢不得!”
男人盯着两人,怒极反笑:“义气?好!我现在就宰了你!”
众蒙面人一齐拔刀扑上,先前还唇枪舌剑的两人一齐抬剑,极有默契地背靠背呈防守之势。晋楚殊一抖手中墨色长剑:“记住你欠了我的人情!”
少年长剑破空,横贯而出:“不需要!”
晋楚殊咧嘴笑了:“口是心非!”他剑尖微一下沉,继而猛的上挑,托着雄浑气象向上轰去,和砍下的三柄长刀荡在一起,右腿顺势来了一记旋风扫叶,绊倒两人;长剑收势下沉,挑飞二人长刀,接着抬膝撞向上第三人小腹,左手在他腕上一拧,缴了他的械。他连攻三人,正要趁势而上,面前忽的当胸飞来一丛短箭,这下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哎呀”一声,慌忙提剑拨箭。
另一边,少年长剑大开大阖,似大江东去之势奔流而来。他左手不出掌,只右手仗剑迎敌,剑锋时而横挑,时而斜劈,在方寸之间无端生出凛冽寒意,一柄剑快得像一片皑皑雪原,竟让人看不清剑身所在。他以攻为守,众蒙面人不敢贸然接剑,只在外围游走。忽而晋楚殊一声“哎呀”,少年面色一变,长剑立刻回收,想也不想地甩在了他面前,这一刻剑没击中任何目标——飞来的短箭早被晋楚殊三两下拨开了。
少年剑势凝滞,没好气的瞪了晋楚殊一眼:“没事瞎叫什么?”
“‘送了命我可不管’,小鬼,这是谁说的?”晋楚殊见到他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少年回以一声冷哼,左拳横挥,一拳砸在向他身右偷袭的蒙面人面门上,砸得那人当场吐出两颗门牙。晋楚殊心中一怵,没再继续拿他开涮,也一心一意和蒙面人对打起来。
见少年得了晋楚殊的帮手,如虎添翼般越战越勇,男人控制不住,亲自提刀扑上,想先行解决了晋楚殊。见他来势汹汹,少年正要一把推开晋楚殊独自迎上,晋楚殊却先行迎上,大喝一声:“凶徒休要猖狂!”
他横剑迎上,墨色剑身刚一过头顶,便与当头劈下的长刀格在一处,震得他虎口一麻。晋楚殊两眼一亮,喝了一声采:“好力气!”
男人不答,倒转刀尖削向他肋下,晋楚殊右剑回防,全身身子向前滑行,剑身磨过刀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伸拳去打男子下巴,谁知身子前倾之下下盘不稳,被男子一记扫堂腿绊倒在地,长刀冲着他的心口插了下来!
少年回首一望,眸中闪过慌色:“喂!”他正要飞身来救,面前却顷刻间堵上了四个蒙面人,被缠得挣不开手脚。
千钧一发之际,晋楚殊热血上涌,本能的双手撑地,抬腿踢上。男人的长刀被他一脚踢偏,再度刺伤了他那多灾多难的膝盖。随即晋楚殊乘势倒立,双脚借力狠狠踹上了男人的下巴,踹得他“咔嚓”一声脱了臼。他翻身站起,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男人下巴脱臼,强忍剧痛,恼羞成怒地再度扑向正喘息不止的晋楚殊。此时少年忽而一声暴喝,剑锋飞舞,随着身子转出一个旋儿,强劲的剑气惊雷般平地炸开,一圈蒙面人登时人仰马翻。他纵身跃起,在半空中微一沉膝,对着男人的右边太阳穴就是一脚,男人促不及防,向左歪倒。少年紧接着一剑刺出,寒意像冰棱一样直没男人肩窝,接着回身落地,挡在了晋楚殊前面。晋楚殊被方才男人不要命的架势吓懵了,竟连喝采也忘了。
众蒙面人见首领受了重伤,心下大惧,不约而同的扛起伤员,飞也似的撤出了林中。少年也不追赶,一把扛起晋楚殊走到了林子外围的溪边,一把将他丢在地上。晋楚殊正要不满,就见少年一撩衣摆,半跪下来端起了他受伤的腿。
晋楚殊惊得忙向后一弹,差点跳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少年眼神一冷,当即甩袖起身:“谁管你了?”他板着脸径直走开,背对着晋楚殊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我……我就是习惯性谦虚一下……”晋楚殊心底还期望着他帮自己看看伤口,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这么经不起话?”
少年一下子站起了身,停了片刻,又“唰”的坐了下来,反手将一个小瓷瓶扔到了晋楚殊怀中。
晋楚殊打开瓷瓶,一股清冽药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撩开裤上破洞上药。少年本就在偷偷向这边看,见状又“噌”的起了身:“住手,不能这样处理。”
他“蹬蹬蹬”走了过来,一把摘下晋楚殊腰间水囊,俯身下身来细细清洗他的伤口。晋楚殊低头望去,心中作痒,轻轻掀开了他的青笠。
少年一惊,修长手指差点戳进刚清洗好的伤口:“你干什么?”
晋楚殊定睛一看,见到青笠下的那张脸果然生得十分俊美,白瓷般的脸颊,星子般的双眸,甫一入眼,就是个清如松风、美如温玉的少年儿郎。他挠了挠头,笑道:“咱俩这都出生入死的交情了吧,你也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脸也不让看吗?”
“无聊。”少年撇了撇嘴,低头给他上药,“初出江湖吧?刚才不过是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出生入死。”
“你看着比我还小呢,别拿这副少年老成的腔调说话。”晋楚殊掏出帕子还给他,“我帮了你,你也帮我处理了伤口,咱们两不相欠了。”他转念一想,又道,“交个朋友呗?”
少年接过帕子,反手解下腕带将帕子绑在了他的伤口上:“我们不熟。区区小事,不算帮手。”
晋楚殊对这少年的脾气算是摸了个大概,忍笑道:“我发现你啊,一帮别人就特别别扭,嘴上不情不愿,动手比谁都快。”
少年被他戳破了心思,颊上一红,迅速站起了身:“胡说什么?等我的马儿回来了,我送你到烟雨镇,我们就此别过。”
“哎哎,别嘛,常言道相逢既是缘,咱们总不算生了吧?”晋楚殊笑嘻嘻看着他,伸出了手:“我叫楚殊,跟着老爹学武的,刚溜出来走江湖。你呢?”
少年微微蹙着眉,盯着他伸出的手犹豫片刻。见晋楚殊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他像是服气了般长叹一声,握住了他的手:“凌竟阁,极轩邈。”
晋楚殊竖起大拇指:“好名字!人好,功夫好,用剑用得特别好!”他一边收了手,一边指向少年腰间长剑:“剑铭是什么?”
“此剑为我父母偶然所得,虽经重铸,仍用旧铭。”极轩邈坐在了他身边,“湛卢。你的呢?”
“湛卢?绝世名剑啊!”晋楚殊又惊又喜,一把抓住那长剑看个不停,当真是爱不释手。直到极轩邈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自己的剑递了过去:“这是我爹给我的,叫‘青岚’。”
极轩邈神色一变,接过青岚,端详片刻,眉头微抬:“确实是好剑,但沾血太多,杀性过重。”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小心使用。”
“我爹也是这样说的,他说我这股傻劲儿,说不定能冲掉它的凶性。”晋楚殊接回青岚,欢快说道,“反正从我六岁算起,它都陪我十二年了,也没出什么事。对了,你几岁了?肯定比我小吧?”
“十七,但我怀疑你是不是只有八岁。”极轩邈怜悯加嘲讽地看着他,“以后万万不可同他人说起它是青岚,你不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仍是不时萦绕在华夏江湖的噩梦吗?”
晋楚殊惊得跳了起来:“你知道它是北天权的剑?那你为什么还……”
“我想大魔头们不会像你这样浑身冒傻气,可爱的……”极轩邈狡黠一笑,加重了那个名字,“……‘楚殊’小朋友。”
“轩邈小朋友,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只狐狸吗?”晋楚殊悻悻然坐了回去。
极轩邈坦然受之:“真巧,我师父也经常这么说。”
晋楚殊说不过他,只好仰头望天,他又想起一事,问道:“那群人抓你干什么?难不成你是个富家公子哥,能拿来绑一票?那总比不过我留在客栈里的银票值钱吧?”
极轩邈礼貌且温和地回道:“楚殊小少侠,你读的大侠轶事没有告诉你,行走江湖切莫追问他人隐私吗?”
晋楚殊被他一句话又怼了回来,欲哭无泪,装作听不见,一心数星星。
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极轩邈轻笑一声,又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我们家阁主夫妇半年前出海东渡,有人疑心他们得了大一天宫宝图的解法挖宝去了。实际上我们根本没什么钱,东渡瀛洲只是为了寻药救人。”
“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钱一个个刀尖舔血。”晋楚殊摆出一副感慨颇深的样子,并未继续追问。他疑心极轩邈猜到了他的来历,可对方不挑破,他便也装了一回糊涂,糊弄了过去。
“他虽然有时候别别扭扭,还抢过我的风头,还总叫我小朋友小家伙什么的,但的的确确是个好人。”晋楚殊心中暗暗嘀咕,“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泛滥的想象力正撒着欢儿,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正是极轩邈那匹健壮的白马。极轩邈笑着吹了声口哨,起身去迎。他刚刚走出晋楚殊五步开外,两人身后林中突然蹿出一道黑影,在两人猝不及防间,狠狠扼住了晋楚殊的脖子!
晋楚殊只觉后心一凉,一把匕首刺了进去,剜心疼痛一点一点扩散开来,背后一片温热,全是血色。偷袭者提着他的领子向侧狠狠抛出,他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重重摔在道边陡坡上,接着随坡滚落嶙峋石崖,失控地坠入江中!
刺骨寒意一齐涌来,晋楚殊挣扎着探出了头,隐约听到极轩邈的喊声:“楚殊!”
“我……我没事!你小心……咕噜噜……”晋楚殊一句话没喊完,四肢一软,再度沉进江中。他呛了好几口水,拼命同江流搏斗,再度探出了头,只听岸上传来兵刃交击声,随着他越漂越远,那声音也越来越远了。
晋楚殊的伤口不断向外冒着血,他的四肢渐渐冻僵了,再也使不上劲。整个人缓缓向江心沉去。
“这都什么事儿啊……”在内心的咆哮、混乱与恐惧中,他茫然念叨了一句,“说好的当大侠呢?”
寒冷一点一点涌起,黑暗中,他最后感知到一个东西钩住了自己的后衣领,猛地向上一提——
“嚯,好大的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