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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轻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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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魔音疑云
三、轻狂
太一天宫之战已经过去十九年了,当年北狄铁骑在金帐帝国留下的残垣断壁变成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金戈铁马被数万英魂合力带走,留下的是繁华犹胜战前的盛世。林晚和晋楚律率领两国大军并肩战斗过的地方在硝烟中崛起,重新步入阳光之中。
十余年来,华夏、安息、金帐、孔雀与北狄的商道渐成蔚然大观,无数车马奔走其间,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和生机。金帐在雍和帝晋楚律的带领下一扫日暮之态,重新跃为鼎盛帝国。
雍和十九年,金帐久安郡城。
落木萧萧,秋意卷过了这座繁华市镇的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的东大街集市中,一队队的北狄商人正在为越冬做最后的准备。健壮的北狄汉子们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大车,向一旁的官吏打了个招呼,两行人乐呵呵地登记完毕,正要就此话别,不远处忽然奔过来一队卫兵——只见这队人马清一色的身披银甲,身形高大,神色肃穆。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玉冠紫袍,骑一匹照夜玉狮子。他在车队前面翻身下了马,向着为首的北狄商人一稽首,亮出一块腰牌:“抱歉,在下着急查个人,望兄弟通融一下,让我们看一眼商队人手可好?”
他在秋风中站定,虽身处人来人往的大街,却仍让人一眼难忘,着实是风仪伟长,气态雅重。北狄商人抱了抱拳,正要回话,一边的小吏却忙不迭跑了上来,俯身行了个大礼:“参见殿下!”
这一嗓子嚎出来,北狄商人们纷纷变了神色,正要一撩衣襟行礼,却听那青年温和道:“不必如此,慕此番是为了寻人,并非奉父皇旨意。”
他正是雍和帝长子晋楚慕,当今的金帐卫宸军统领。闻言,小吏立刻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好说好说,殿下要找什么人?可否说与臣等听一听?”
晋楚慕一怔,神色似有犯难,他蹙眉犹豫片刻,抿了抿唇,向他们道:“是个男子,年纪方十八,相貌……呃,相貌身形都与我极为相近,应该背着个小行囊。”
小吏和北狄商人一齐愣在原地,神情古怪,此时晋楚慕手下卫兵已将车队一行人检查过了一遍,回来汇报:“殿下,不在这里。”
“唔,不应该啊……”晋楚慕有些没意料到,下意识向车队扫去。猛然,他眼神一凝,看到一辆大马车轮下的辙印有些深的不正常,他疾步走了过去,双目迅速扫过车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继而足尖一挑,神不知鬼不觉的向车底踢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泥鳅般“吱溜”一下滑出了车底,擦着晋楚慕的足尖露了出来,在地上迅捷打了个滚,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翻身便往人群中钻。
“晋楚殊!”晋楚慕怒极而啸,“你小子给我滚回来!”
“哥,一路顺风!”回应他的是照夜玉狮子的一声嘶鸣,“拜拜了您呐!”
晋楚慕回首一看,见那黑影不知何时从人群中绕了个圈,在两个卫兵的肩头各跃一步,稳稳落在他的马上,提缰便跑。他的额头立时蹦出一堆青筋,一把拉过旁边卫兵的马,纵马追了上去。
骑着玉狮子的是个黑衣劲装少年,头上一条竹青发带束着乌黑的马尾,一袭斗篷在身后高高扬起,腿上勒着一双素面鹿皮长靴,正紧紧夹着马肚子。少年纵马在街心两辆大车中间极为惊险的擦过,一转马头跑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他转身时侧过了头,在一地落叶飞舞中看了过来,桃花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藏也藏不住,一股脑儿全流了出来。
“哥!”他欢快的冲晋楚慕一挥手,“出了久安城我就把玉狮子还你!”
“你想的美!”晋楚慕青筋乱跳,一扬马鞭就要追上,适才被晋楚殊躲过的两辆大车却迎面行来,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他急忙翻身下马,运气翻过两间房顶落入小巷,四下一望,哪里还有晋楚殊的影子?
他正要再回头叫人,面前屋檐下忽而走出一人,轻轻压住了他的肩头:“不必追了,随他去闹。”
晋楚慕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父皇?”
“臭小子自以为混在车队中出城天衣无缝,却不想想老爹和大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晋楚律微微一笑,看向巷子尽头。他少时的俊美此时已更多的化为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唯有那双桃花眸笑意依旧,不改当年温柔。
“他能趁着此次微服私访在我眼皮底下逃走,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准备。也罢。”晋楚律回首看看长子,“殊儿本就志不在朝堂,我和你娘又给他灌了太多华夏江湖的旧事。时日一久,这小子终是去做他的大侠梦去了。”
晋楚慕兀自担忧不已:“他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
“学了十几年的功夫,一口华夏话以假乱真,从小一副鬼精灵样儿,还卷了我半架子的宝贝跑路,这样再能饿死,也是个人才。”晋楚律笑得咬牙切齿。
“要不要让馆中的人照应一二?”晋楚慕微微放了心。青岚馆自北天权在太一天宫之战身死后由晋楚律接手,如今早已拨乱反正,重回昔日气象,在华夏也有些人手。晋楚律轻轻点了点头,望向东方,许久淡然一笑,不知是愁怅还是欢喜。
“故地依旧,故人安好。我分身乏术,便由这小子,代我重新看一看吧。”
“父皇?”
“无碍。”晋楚律回过神,黯然微笑,指尖轻轻叩过腰间长剑,“只是又想起那伙出生入死的朋友们罢了……”
“走吧,再去看看下一处互市。”
晋楚殊一口气奔出久安郡城,在城外为永安一役阵亡将士们修建的忠义碑下停了马,混在一伙商人中一起敬了三柱香,三言两语便熟络了起来,待到三柱香上完,商队老大就捧着个玉龙佩高高兴兴将他的行李放上了车。晋楚殊放开玉狮子让它自己回去寻主,转身一个后空翻,在板车上兴奋地滚了三个来回。
见到商队老大准备启启程,他顶着一头稻草探出了头:“大伯,你们到江北良余郡方不方便?”
“哎,方便着呢!”商队老大笑着搭话,“咱这批货运到清江,小老弟顺着运河走水路,保管一路顺风!”
晋楚殊性子活泼,又长得清俊超脱,虽故意作江湖人打扮,仍是掩不了翩翩公子气。商队老大看着便想起自家儿子,打心眼的喜欢,便又与他攀谈起来:“小老弟到良余郡有事?这几年闹水灾,良余郡不比那苏杭富庶之地,不安稳呐。”
“我父……我爹以前常提到在华夏的老朋友,其中有一对跟他交情最好的夫妇,就住在良余郡。”晋楚殊此番笃定主意要隐姓埋名自己走一回江湖,便将自己的身份略去了,“大伯知道凌竟峰吗?”
另一个行商从马上探过了头,笑道:“楚殊老弟不是金帐人,是华夏人吧,连凌竟峰都知道?我可清楚,我老家闹灾荒时,就有凌竟阁的人来,我可见过他们阁里的弟子呢!”
“得了吧你,成天到晚吹这个,有多了不起?”商队老大挥手撵他,“楚兄弟要去那儿只怕不容易咧,不是那儿的人,在水田子里容易迷路哈!”
晋楚殊心不在焉地应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我便先去这凌竟阁看上一看。若是拳脚能被相中,就跟着行侠仗义的跑一跑……不成不成,那不是成个跑腿的小厮了吗?我还是悄悄地溜到镇子里,把那地主土豪的仓门一开,劫富济贫的好!等到有了投名状,再去拜会。地头蛇到底有多富呢?我卷了父皇一包裹的东西,就足够吃个三年五载,照这样我劫了富该怎么分呢?村东头给个金杯,村西头给幅古画?也不成,分不均容易动手动脚的……还是提剑灭了当地的土匪好!我仗剑使一招‘玄虚游’,‘咚’的让那欺男霸女的狗贼人头落地,再一脚踹翻鹿皮椅,下面撂的金条全分给穷人……也不知道那边的土匪用不用金条砌椅子?话本里的终归不准。但我好像还没学会这一招!那……那我就使一招……”
他心里走马灯似的演着偷偷摸摸藏在寝宫里的小话本,面上也跟着阴晴不定,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在腰间长剑上一拍,再度眉飞色舞起来。一商队的人看的是目瞪口呆,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个狗啃泥。
翻山越岭的旅途就在晋楚殊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中到了尾声,等一行人在清江卸了货,江北早就飘起了雪花,晋楚殊辞别商队众人,先去杭州玩了一圈,将一兜宝贝换成了银票,再度轻装上阵。等他终于记起来时意图,坐船漂进良余郡时,江北的梅花已然开了。
左右无事,晋楚殊在烟雨镇下了船,进镇打尖。此地距凌竟阁不过一日脚程,依山傍水,虽比不上三吴繁华,依旧是山清水秀,让人心旷神怡。
晋楚殊在船上住了两日,肚里的馋虫早就不耐烦了,他咂嘴回味着前些日子吃到的松鼠鳜鱼,口水不住涌了出来,在镇中逛了两圈,便大喇喇走进一座最为排场的酒楼,又点了一道松鼠鳜鱼,带着要了一盘油炸响铃,一笼荷叶粉蒸肉,一份鸭包鱼翅。店里小二见他出手阔绰,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毕恭毕敬地迎他进了雅间。晋楚殊把屋内摆饰品评了个遍,肚子叫了三回,菜还没送上来。这下他可坐不住了,推门向外走去。
甫一出门,一阵争吵声便远远地飘了过来。晋楚殊耳朵一动,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去。他一路穿廊过门,不几时就到了后厨小院里。
只见院中间正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双手叉腰,一手拎着把剔骨刀,唾沫星子四处横飞,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晋楚殊当即后退三步:“坏鱼就是坏鱼!你小子以次充好,还想拿钱?给爷夹起尾巴滚回你那破船上吧!”
他对面站着个中年男子,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蓑衣,一头黑发胡乱绾了个团子,当不当正不正的插着根细竹,睫毛还湿漉漉的滴着水。放眼望去,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似特意洗过般干净——晋楚殊正是被这张脸吸引得移不开眼,这不是张普通渔人应该有的脸,而是像个水蜜桃一般白里透红,上面安做着让人看着极为舒服的五官。
“乍暖还寒,他湿着一身薄衫,脸色还如此阳刚……”晋楚殊驻足沉吟,盯着他看了片刻,双目一亮,“高人!”
他立刻小步跑去,只听那“高人”抹了把脸上溅的唾沫星子,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目光忽而一凛,右手陡然抬起——
“前辈有话好说,莫要伤……”晋楚殊见他右手指向怀中探去,心中一紧,劈手便去拦他。他指尖堪堪探进渔人周身三寸,就见那渔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一边抹脸一边开了口,震得晋楚殊耳膜“轰”的一下,险些失聪。
“去你大爷的坏鱼!”渔人一股中气从丹田直冲云霄,挟着口水将晋楚殊和厨子浇了个落花流水,“老子送来的鳜鱼全是刚打上来的!你他娘的想赖帐,故意混进去坏鱼!”
厨子恼羞成怒,一撸袖子提刀便上:“狗东西,胆儿肥了?!”
渔人拎着个空鱼篓,怒目圆睁:“猪狗不如的混帐,老子今天废了你!”
两人蓄势待发,一点即着。晋楚殊被夹在中间,当真是自顾不暇,情急之下闭眼大叫:“都住手!”
噼里啪啦,厨子的拳头砸在了晋楚殊的后心,渔人的鱼篓扣在了晋楚殊的头顶。
晋楚殊惨叫一声,登时吸进一大口腥臭的鱼味儿,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两只手各自擒住两人衣襟,腾不出手去掀开鱼篓,忍着恶心说道:“二位壮士,同在江湖漂泊,互相原谅则个……”
“啥子江湖?小鬼滚一边去!”厨子大怒,一脚踹的晋楚殊趔趄数步,丢了刀同渔人斗殴起来,晋楚殊滚到一边,再也忍不住,顶着破鱼篓吐了。
他吐得昏天黑地,脑子却还不受影响,滴溜溜转个不停:“这句不对?那说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是!那个……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行,压不住他们。有了!我把剑一拍,长啸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私斗,成何’……呕!”他的脑子终于放弃抵抗,跟着胃一起飘了。
晋楚殊捂着心口吐了个七荤八素,正要两腿一蹬升天而去,头顶上鱼篓忽的被人掀去,只听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私斗,成何体统?二位还请收手!”
周遭混乱忽而一齐消失,晋楚殊狼狈地摸去脸上鱼鳞,仰头便望。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一只白瓷般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腕子处紧紧缠了一圈青色腕带,轻轻握着一截墨玉般的剑柄。
他还要再看,那手的主人却忽而将他提了起来,轻放在一边,冷冷道:“离我远点,你太腥了。”
晋楚殊坐在地上,被滚滚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懵了。
渔人见到来人,神色猛然一变。他一把抓起鱼篓,冲厨子狠狠啐了一口,拔腿便跑。
少年也不拦他,待他风一般蹿过了自己身边,才笑眯眯开了口:“忘了斗笠。”
渔人身形一僵,险些撞上门板,他嘴角抽搐,停了一瞬,蹿回去一把抓起地上的破斗笠。
“小心路滑。”少年清笑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咬牙切齿的问候:“小兔崽子!”
少年冲他挥了挥手,看向厨子,依旧笑意盈盈:“门后积雨水的缸里有一尾鳜鱼,还新鲜着呢。拿坏鱼替它做菜,岂不可惜?”
厨子的冷汗“唰”一下全冒了出来,忙开口:“少侠饶命!小的知错了!现在就差人送钱去!”
他转身便跑。少年不再理他,垂首望了望狼狈不堪的晋楚殊,眉眼皱了皱,再度开口:“如此莽撞,逞什么英雄?”
晋楚殊被他一句话回了魂,正要解释,少年当头又抛下一句话:“……真难闻。”
此音一出,晋楚殊又遭当头雷劈,脑子轰隆一声,成了一团糨糊。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接着,一方干干净净,带着清淡柏香的帕子落进了他怀中。
晋楚殊再次惊醒,抬头望去,只见到一顶青笠下随意披散的墨色长发。他一跃而起,匆匆追上:“等等,你……”话音未落,他愕然停在了院门口,那少年竟如渔人般消失在门外,凭空不见了。
他捏着那帕子,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他刚才……是抢了我的风头吧?”
此念一出,晋楚殊立刻不舒服了。他愤愤用帕子胡乱抹了抹脸,丢在地上,恼道:“什么家伙,挡在我前面装大侠?哼!瞧他那幅口是心非别别扭扭的样,像什么话!下次见到,定要好好打一顿讨回今天的面子!”
他抱着双臂,愤愤不忿的走了出去。走到半路却又折了回来,重新拾起帕子塞进怀中。
“我是要扶危济困的人,决不占他的便宜!一方帕子也不行!下次见面,一定要原原本本的砸回去!”
北风萧萧,晋楚大侠气轰轰的甩着手,昂首阔步地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