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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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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海寺里的香混着檀木的温厚与柏叶的清苦,不呛人,只依恋着空气散,沾在香客合十的指尖,又落在供桌的经卷上。
顾景行翻看了楚星禾从第一起案子起所有的行程路线,他要沿着这些轨迹重新走一遍,试图从楚星禾曾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找到被忽略的线索。
这个慧海寺,楚星禾来过两次,可在安圆圆案后,她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了。既然宋轩昃与楚星禾是伙伴关系,他们彼此之间必然保持着紧密联系。
否则,以这几起案件环环相扣的细节、配合得丝毫不差的节奏来看,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顾景行抬眼望着面前端坐的佛像,鎏金的衣纹在殿内微光里泛着冷寂的光泽,只觉得讽刺。楚星禾之前两次来这里时,会不会也像寻常香客一样,在这尊佛像前俯首叩拜,祈求过所谓的“平安”?
“施主,老衲看你眉头紧锁,似有不解?”,身着僧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顾景行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顾景行掏出楚星禾的照片递给那位老和尚,“你好,您最近可见过这个人?”。
老和尚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低垂的眼眸甚至都没抬起,就张了嘴:“这姑娘最近没来,只是几个月前来求过两签。”。
“只是求了两签?她跟什么人可见过面?是独自一人来的,还是身边跟着一个男人。”,顾景行将一串问题抛出来,也不管那老和尚有没有听清他的问题,又打算掏出下一张照片:“您帮我看看可曾见过这个男人?”。
可那老和尚像个只触发固定情景的NPC,转身递过来一个老旧的包浆签筒,语气依旧平和“也请施主求一签。”。
顾景行下意识地将插在衣兜里的手抽出来,轻轻摆了摆,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坦诚:“多谢大师好意,只是这些求签问卜的事,我向来不信。”。
那老和尚的手没缩回,也没说话,就那么维持着一个动作,在那里呆滞着。顾景行无奈只能道谢接过签筒,随意晃到一根木签掉落。
顾景行弯腰利落的捡起灵签,上面朱红一行小字:月已落,风又紧,舟无蓬,水底影;若要如心,三春一景。
“这是什么意思?”,顾景行念了一遍灵签是深深的不解。
那老和尚缓缓道:“莫说今年运已通,谁知作事不相同,屋漏更兼逢夜雨,破船又遇打头风。险中有救,故虽危但终不至险厄。”话音落,他鞠了一躬便转身迈步走了,只是刚行几步又微微偏头,“施主,后山的秋叶很好看,有机会去瞧瞧吧。”。
后山的秋叶?顾景行看着渐渐离开的和尚,念叨着出了寺庙,往后山走去。
他一开始并没有方向,只是一味的在草丛树林里盲目的穿梭。直到拨开一片灌木丛,一条林荫小道出现在眼前。
那条山间小道显然荒废许久,没人踏足了。路面被半人高的杂草蛮横地占据,连落脚处都要仔细辨认,却有几块青灰色的砖头零散地从草丛里冒出来,想来是早年住在山上的人,为方便行走特意修筑的路径,只是如今早已被岁月掩去了原本的模样。
顾景行循着这条隐在草木间的小道缓步前行,山间很静,只有偶尔从树林遗漏不知名的鸟鸣,在空荡的山谷里荡开,又很快消散。
月已落,风又紧,舟无蓬,水底影。
月亮沉落西山,失去光亮指引,风愈发凛冽。行船没有遮蔽风雨的篷布,只能在浪里颠簸,想依靠什么,却只有水底摇晃的虚影。
万物徒留一场空。
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座破屋。顾景行矗立在破屋前,望着那扇漏风的门,目光穿过昏暗的门缝,隐约能看见屋内堆积的断木与碎砖。
若要如心,三春一景。
顾景行推开腐朽的木门走进屋内,房屋空间逼仄,昏暗中更显狭小。他缓缓看去,布满裂痕与霉斑的斑驳天花板上,悬吊着一顶老式吊灯,灯线裹着泛黄的胶布,灯座锈迹斑斑,玻璃灯罩也裂了道细纹,像被遗忘了许多年,只在昏暗中晃着几分破败的影子。
自有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致到来,转机便藏在这万物复苏的光景里。
可顾景行没有看到万物复苏的光景,他只瞧见破败的吊灯之下,悬挂着一具已经干瘪的枯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死寂。
……
“根据DNA比对和面部识别,死者确认为宋轩昃。根据尸身干瘪程度、皮肤组织老化情况及骨骼状态综合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在两到三个月前,具体时间大致锁定在七月十八日前后。也就是……”陆景琛停了下来思索着。
顾景行替他把话头接了过去,“也就是沈月眠死亡后的第七天。”。
难怪他们从始至终抓不住这行踪诡秘的宋轩昃,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暗处躲藏、与楚星禾配合着作案,原来…他从一开始便死掉了。
顾景行再忍不住,发出自嘲的笑声。积压多日的焦灼与挫败瞬间翻涌上来,从来没有人帮衬,从头到尾就只有楚星禾一个人在独自策划,独自执行。
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故意留下零星线索,引导他们顺着轨迹追查,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宋轩昃才是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真凶。
原来自己最初的判断没有错,凶手至始至终是个女人。
“死因是缢吊导致的机械性窒息。缢沟需与缢索的材质、粗细吻合,呈“马蹄形”,边缘清晰,无重复、杂乱的压痕。缢沟走向符合自缢时绳索的受力方向,无他杀造成的交叉勒痕。是自缢致死”,陆景琛补充道。
顾景行站起身,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些案件从来就没有宋轩昃的参与,现场所谓遗留的头发和指纹都是楚星禾故意放出的幌子。所有人都是她杀的,从一开始的安圆圆,到后来的袭警,这最后的纵火案,也是她犯下的。她明知道疏清韵是我派到她身边的卧底,却将计就计,利用延时纵火装置,让疏清韵当了她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就表明,疏清韵可能是她最后的目标。
她一开始就骗了所有人,她从不是什么平平无奇,任人轻视的普通人,她有着精密的大脑,将每一步布局与细节都计算得精确无误,就连人心的走向,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独自沉沦在黑暗里还不够,竟还亲手雕琢出一个怪物。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思想,只懂听她指令、甘愿任她摆布的棋子——陆晨宇。
那陆晨宇,恐怕到死都不明白。在楚星禾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同伴,他不过是一枚无用即弃的附属物。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冷白的光在墙面荡漾出一拨晃动的影子。带队的特警队长抬手比出“停”的手势,指尖在战术头盔侧面的通讯器上轻按:“各单位注意,目标房门在三楼东侧,破门后呈扇形推进,控制所有角落。”
金属撞锤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砸在门锁上,一声脆响后,房门向内弹开。三名特警呈战术队形鱼贯而入,枪口稳稳对准客厅的每一处隐蔽角:“不许动!警察!”。
喊声响彻屋内,却只撞出一片死寂。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水,杯壁凝着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沙发旁的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线头却空荡荡地垂着。屋里整洁得不像有人居住,却又处处留着“刚离开不久”的痕迹。
“队长,卧室没人!”
“厨房、卫生间都空着!”
队员们的汇报接连传来。特警队长走到阳台,探头看向楼下的小巷,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早已没了半个人影。他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水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眉头骤然拧紧:“调监控,查最近半小时内的楼道进出记录!她跑不远!”。
通讯器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队长,楼道监控在一小时前拍到目标人物离开了。”。
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簌簌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晚来一步。
“收队!”,队长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带有压抑的沉劲,尾音还没消散,他便转身走向门口,战术靴踩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队员们迅速收起步枪,动作利落。
“把现场封锁好,留两个人配合技术队取证。”队长走到楼道口,停下脚步回头叮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其他人跟我回局里,重新梳理楚星禾的行动轨迹,她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我们漏掉的线索。眼前的对手,远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声控灯再次熄灭,楼道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光固执的亮着。
这场罪与正义的追逐,没有硝烟却处处是交锋。一方在黑暗里精心算计、试图逃脱,另一方在光明中紧咬不放、誓要将真相拽出深渊,却是谁也不肯先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