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V苍樱拍子

29、骚动

　　开业剪彩的彩带还飘在中庭上空，电子屏循环播放着“盛大启幕”的鎏金动画，商场内人群摩肩接踵。
　　两只穿着卡通熊套装的玩偶还在主过道里欢快游走，毛茸茸的爪子随着背景音里的开业主题曲轻轻摆动，圆滚滚的身体时不时停下来和小朋友击掌，蓬松的尾巴扫过地面时，还会带起几片未清扫干净的剪彩金箔。
　　甜品店也在派发着免费的曲奇饼干，柜台前还围着不少没领到的顾客。整个商场沉浸在新店开业的鲜活气息。
　　谁也没注意到，从杂物室正悄悄渗出一缕极淡的黑烟，慢慢飘向中庭上方，即将撕破这盛状空前的喜庆。
　　没人留意时间究竟滑过了多久，极淡的黑烟渐次加重，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像墨汁般迅速染黑了洁白的吊顶。木材燃烧的干燥气息，呛得路过的顾客忍不住捂紧口鼻，连过道里欢快游走的卡通玩偶，都停下了舞动的动作，茫然地望着头顶不断蔓延的黑烟。
　　黑色的烟团顺着通风口往四周扩散，让原本璀璨的灯光变得昏暗浑浊，尖锐的火警警报突然撕裂商场的喧嚣。
　　可天花板的喷淋头始终尚未启动，滚滚黑烟从杂物室涌出，人群的尖叫瞬间此起彼伏。有人推翻了手边的餐桌，玻璃杯碎裂的脆响混着孩子的哭声。
　　导购员扯着嗓子喊“走安全通道”，却被慌乱的人流裹挟着往扶梯口涌。
　　不过几分钟时间，一楼已经被浓烟完全吞没了。人们捂鼻四处奔跑，方才还精致的商场，此刻成了混乱的迷宫。
　　一声闷响，杂物室原本紧闭的门因为高温被浑然破开，边缘还带着被高温炙烤的焦黑印记，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响里，滚滚热浪裹挟着火星率先涌了出来，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过道堆积的装满宣传页的纸箱和易燃杂物，有了空气的助燃，又迅速漫上了新店开业，店门摆放的麦穗装饰。几束捆扎整齐的金色麦穗，还系着喜庆的红绸带，却在火舌的包裹下瞬间变焦，红绸带蜷曲成黑色的焦絮，麦穗颗粒噼里啪啦地爆开，火星溅向附近的服装。
　　火势越来越猛，局部的火苗转眼便连成火墙，几个试图用灭火器灭火的店员，刚靠近就被热浪逼退，灭火器喷出的干粉落在火墙上，只短暂地压下一小片火焰，很快又被新的火舌覆盖，整个过道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填满，只剩下人们惊慌的呼喊和东西燃烧的爆裂声。
　　有的人从浓烟冲出来时，身上已经燃起半尺高的火苗，她完全没顾上拍打身上的火，只是双手乱挥着往前狂奔，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慌乱的脆响，人们已经看不清她的模样，她奔跑的脚步也渐渐踉跄，那火焰之下散发出诡异的烤肉香味。
　　她慌乱的撞进促销展台，展台瞬间倾倒，上面堆放的玩偶和零食散落一地，女人摔倒的瞬间，又是一阵火光窜起，将她的哭喊彻底淹没在噼啪的燃烧声里。
　　热闹欢腾的商场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二十分钟后，肆虐的火势终于被压制下去，原本窜得恐怖的火舌没了踪影，只剩零星的火星在焦黑的废墟里闪烁，厚重的黑烟也淡成了灰蒙蒙的薄雾，随着消防车的排风设备缓缓散去。
　　穿着橙红色救援服的消防员仍戴着防毒面具，头盔上的照明灯在昏暗里扫过每一处角落。他们弯腰踩着湿漉漉的残骸，手里的探测仪不时发出“嘀嘀”的轻响，指尖划过烧变形的货架、熏黑的吊顶时，会格外仔细地检查缝隙里是否藏着余火，偶尔还会用撬棍拨开堆积的杂物，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发二次复燃的隐患，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又谨慎。
　　一楼的悲剧，多是卡在了被堵死的消防出口前。有的被开业时临时堆放的宣传物料堵了大半，有的则因人群慌乱拥挤，早被摔倒的人、散落的礼盒和断裂的货架彻底堵死。
　　那些奔逃到这里的人，前有无法推开的阻碍，后有追来的浓烟与火星，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防火门，指甲抠得门板发白。最终，他们或是被浓烟呛得失去意识，或是被后来的人群挤压在角落，原本该是生路的出口，成了他们生命的终点。
　　但一楼毕竟四个主出口大开，除了那些选错道路的人不幸留在了烟火里，大部分的人都成功逃生，可两楼三楼的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等他们从慌乱的人群中察觉火情、想往楼下逃时，一楼早已被汹涌的火海与厚重的黑烟彻底吞噬。扶梯口成了喷吐热浪的关口，楼梯间里满是呛得人无法呼吸的浓烟，每一条通往地面的路都被阻断，只能困在原地，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消防员穿行在狼藉的废墟间，一次次面对着那些可骇的躯体，然后掏出本记录着死亡人数，仿佛在为这些未能逃出的生命，做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
　　他们顺着残留的烟痕与灼烧痕迹，逐片排查过被烧毁的店铺、坍塌的吊顶与变形的货架，每一处可能藏着起火点的角落都未曾放过，最终他们将火情漫延的起点定在了一楼的杂物室。
　　那里面堆满了烧毁的杂物和融化的塑料残骸，而杂物室的中央有一具尸体，他同外面那些挣扎死去的生命不一样，他全身已经碳化，屈膝跪在地板上，双手被捆绑在身后，整个人低垂着脑袋，全然没有挣扎的痕迹，想来着火时，他就已经没了生命迹象。
　　为首的消防员看着屋内的一切，镇定的开口：“联系警察，不是意外失火，应该是人为纵火案。”。
　　顾景行赶到时，汽车广播还一直播报着新闻：“星悦商场在开业剪彩后不到1小时突发大火，火势迅速从一楼杂物室蔓延至整栋商场，截至当日14时，火灾已造成69人死亡、一百多余人不同程度受伤……”。
　　顾景行带着口罩，站定在杂物室端详着整间屋子。根据烟雾痕迹以及物品碳化程度，起火核心位置应该是杂物柜中层摆放着融化的蜡烛和托盘。
　　这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延时纵火装置。托盘里盛满汽油，当蜡烛燃烧到汽油表面便会瞬间起火，然后引燃附近的杂物。火势借着这些易燃物的助燃，很快向整个杂物室蔓延开来。
　　这人选在杂物室动手，就是想要这火势烧得空前盛大。顾景行转身看着杂物室中央的尸体，死者屈膝下跪，低垂着头颅，双手反捆，这分明是带有惩戒意味的“处决姿态”，凶手在借这具尸体、这场火灾，向警方传递一种挑衅与威吓。
　　这伙人的恶行显然在不断升级，甚至愈发肆无忌惮。最初的受害者还只是独居女性，后来连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儿都被卷入，如今更是不惜制造大规模纵火案，将无数无辜者的生命置于险境。
　　他们心中的恶意早已冲破人性的约束，在一次次施暴中疯狂滋长，每一次作案都比前一次更残忍、更嚣张，完全无视法律与生命。
　　顾景行掏出手机，打给了叶舒桐，对方却始终没有接听。陆景琛还在对着地上的尸体做着基本勘察，看着顾景行焦急的来回踱步：“怎么了老顾？”。
　　“叶舒桐一直没接电话。”，顾景行仍不死心还在反复按着重拨键。陆景琛听着这话，心中也泛起不安感，原本蹲在地上勘查残骸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仰着头看着顾景行：“如果…你是那些凶手，你要给警察一些恐吓，要选一个最能戳中我们软肋、最能放大恐慌的人当这具尸体，你会选谁？”，陆景琛刚说完，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刻意留下“处决姿态”的尸体，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对警方的人员部署、工作分工有所了解。他们选的绝不是随机路人，而是能让警方看到就心头一紧、意识到“对方在针对性挑衅”的目标。
　　顾景行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忙音似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和陆景琛没有任何交流，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杂物室中央那具屈膝下跪的碳化尸体。
　　尸体的身形轮廓虽然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但隐约间，竟和他们熟悉的某个身影有几分重合。
　　陆景琛的声音带着刻意掩饰的慌乱：“我胡乱说的，你…你…再给叶舒桐打电话，那家伙应该是睡的太熟了。”。说罢，他继续勘察着那具焦黑残骸，手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直颤抖着，连夹起小碎片都觉得费力。余光又看着顾景行没有继续拨打电话，慌忙催促道：“你愣着干嘛？继续打啊！说不定她马上就接了！”。
　　顾景行没有说话，手机从掌心坠在残破里，屏幕摔裂的纹路里，“叶舒桐”的名字还始终亮着。
　　我站在美术馆的展厅中央，眼睛盯着前方一幅画上。那是翁贝特·波丘尼的《美术馆里的骚动》（The Crowd in the Gallery）。当然，我眼前的并非原作，只是一件高度还原的仿品。
　　这件作品采用俯视角度，把美术馆里运动和奔跑着的人们涌向大门的混乱场景展现出来，放射状构图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无序感，光与色则被拆解成细碎的小点，在画布上跳跃、交织，既模拟出人群涌动的动态，又渲染出一种濒临失控的躁动。
　　是艺术与死亡激烈的碰撞，最终凝成了这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