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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伶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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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的靠近,是处心积虑的恰巧。算好时间,向那个方向靠近,乍看是无心,其实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
模仿对方的小习惯,记下对方的爱好,精准的找到话题的切入点,街角偶然的相遇,从对方的需求入手,用一次次的“顺手帮忙”铺垫,再带着更现实的考量,在合适的时机提出请求。
这种靠近更像一场温和的博弈,双方都带着各自的期待,在试探与回应中慢慢拉近距离,每一次主动的问候、每一次刻意的关心,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按部就班地推向想要的结果。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楚星禾,你呐?”
“我叫林雨。”
……
砂锅在灶上冒着白汽,梨块浸在琥珀色的汤里,果肉吸饱了胶质,边缘泛着半透明的润光。银耳早已炖得软糯,沉在锅底的碎瓣裹着甜香,我端着汤勺,缓缓搅动着,气泡从汤面浮起,带着雪梨清润的气息漫出来。
我将便当里的汤递到她面前,她刚做完工,正咀嚼着馒头。她仰头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们虽关系亲近了一些,她却也没想到我可以走这么远为她送吃食。
“新炖的雪梨银耳汤,医生说这个对你的肺部好。”,我将汤打开,顺势坐在她身旁。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她局促的扭了扭自己的身体,我拍拍她的胳膊,“哎呀,我们不是好朋友嘛。你知道我也很少有朋友。就想着你工作辛苦,能帮你就帮你一些。”。
“谢谢。”她尝了一口汤,“真好喝。”。
我们的关系是在寻常相处中升温,从分享日常琐事到无话不谈,她甚至能放心的将钥匙全然交给我了,后来每逢她加班晚归,我总会提前拿着钥匙去她家里,系上她常用的围裙,在厨房炖一锅温热的汤,炒两道她爱吃的家常菜。
等门锁传来轻响时,饭菜的香气刚好漫满屋子,我就看着她卸下疲惫,露出笑容。
她起初也会羞涩,到后来便也习以为常了。
陆晨宇站在我身侧,双指之间夹着一根烟,我们看着露台外的夜景。
“你跟她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他终于开口了,却是一股拈酸吃醋。
“你父母还不回来吗?”,我没接他的话茬,手肘撑着栏杆侧过身看他。
“不回来还不好啊?他们回来,你还能这么勤快的和我见面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耐的将未抽尽的烟头丢下楼,“好啦~别这么看我,我还没有疯到冲自己父母下手。”。
我没收回目光,反而接着追问他:“你觉得他们会理解你做的事情吗?”。
他用脚捻戳着地面,“肯定不理解啊。你父亲就理解你吗?”。
“我从没想过要他们懂我,也不需要这份理解。我只是循着本心,做我想做的自己而已。”,我靠近陆晨宇,将下巴抵在他的胳膊上:“家人理不理解,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们从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活着,只要我们能读懂彼此心底的选择,能在这人潮里找到不孤独的理由,就够了。仅此而已。”。
他俯下身,我们双唇交叠,舌尖互相拉扯,缠绕。
林雨今日难得休息一次,她独自在厨房忙碌着,我卧在她家的床上悠闲的追剧,听着厨房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当我偶然从平板回过神时,却发现房间里变得格外寂静。心中泛现不安感,拖沓着拖鞋站在卧室门口望向厨房。
林雨不知何时趴在地上,身体贴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腔撑到极限,可呼出的气又是那样的衰弱。她没有力气撑起上半身,只能将手臂向前伸,指甲死死嵌进瓷砖缝隙,只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执念,拖着自己的身子往茶几移动。
茶几上摆着她的强效药。
我靠在客厅的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她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墙上的时钟发出甘脆,似乎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人总是能在濒死前,爆发无尽的潜力。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漫出血丝,指甲盖几乎整个翻起,不再与皮肉相连。
那种不肯熄灭的求生欲,让这场观望变得很奇妙。她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视线宛若也模糊了。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却又充满变数。
只有茶几上那盒白色的强效药,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是能让她从这钻心的疼痛里暂时解脱的救赎。
“林雨!林雨!”我快步跑过去,将她拖起来“你怎么了?!”。她已然发不出声音,我快速拿起药瓶倒出里面的白色的药片,将它们尽数塞进她的嘴里,她吞咽已经变得困难,药片贴着她的喉咙怎么也不肯下去,我只能端来水杯,用温水灌进她的喉咙,才终于看见了她喉咙的滚动。
她在我怀里依偎了许久,身体才恢复了力气,呼吸也变得顺畅许多。
我为她处理着指尖的伤口消毒,手因为未散的后怕而颤抖着,“刚才那一下真的太吓人了,幸好今日我在,不然…”。
“都怪我自己,明知道自己的病,却把药放那么远。”,她看着桌上的药,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大意了,你这样怎么能照顾好自己的。”,我皱着眉头,将绷带慎之又慎盘绕在她创口处,生怕弄疼她。
“谢谢你了。”
方才那般惊心动魄,她分明才是差点丢了性命的人,可她嘴里说出来的,竟没有一句关乎自己,满是对我的歉疚。
“也怪我,没及时发现。”,我嘟囔着,将手放回她自己的腿上。
“怎么能怪你,你又不清楚我的病是怎样的。”她揉了揉我的发,“你再等我一会儿,我们吃饭。”。
看着我乖巧的点了点头,她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顾景行都快忘记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昨天还是前天,他忘记了,也自动忽略了白日和黑夜。这段时间,他一直卧在警局,困意翻涌时,便随手将手边的文件推拢,胳膊往桌上一垫,脑袋一垂便算歇过了。清醒了,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屏幕上滚动的监控画面,或是摊开的案卷里。
他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和袖口沾着汗渍的黄印,浑身散发出浓重的汗臭味,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浊热气息。下巴上的胡茬如荒草肆意疯长,青黑一片,长短不齐地戳在脸上,连嘴角的胡渣都沾着些干涸的痕迹,配上他眼底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股久未修整的狼狈,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顾队,你多久没回去了?”,陆景琛路过他身旁,被他身上的味道熏的辣眼睛。
“没事儿就走开。”,顾景行头都没抬,眼睛一直停留在几个案件的案宗上。
“顾队!顾队!”叶舒桐慌张的跑到顾景行身旁,“出事儿了。”。
顾景行停住翻案宗的手,整个人呆在那儿,下一秒,他手臂狠狠一扬,将桌子上的文件挥到地面,纸张四散飞落。他盯着散落的文件,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重音,仿佛要将满心的烦躁与愤懑,都顺着这一摔发泄出来。
他双手捏住桌沿,似乎想要把桌子也一同掀翻,“又怎么了?”。
叶舒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断断续续地应:“新,新案子…”。
他弯下腰,双手攥拳抵在大腿,背部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一声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粗哑又沉闷,每一个音节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怫郁,连肩膀都随着吼声颤栗。
“草!”一声粗口猛地从他喉咙里炸出来,带着破堤般的烦躁。紧接着,更多粗粝的咒骂接踵而至,他再也压抑不住烦懑,将心中的怨愤都宣泄出来。
“老顾,你镇定一点。”,陆景琛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希望能让他从怒火中冷静下来,“案子急不得,你现在乱了阵脚,反而会漏掉关键。”。
顾景行直起身子,平复了许多,却还是咬牙切齿:“带我去案发现场。”。
走廊狭长而昏暗,墙壁上的白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头顶的灯管伴随着电流声忽明忽暗,闪烁的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众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房屋原本的主人杵在门口,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互相揉搓,嘴中也在不住的念叨着:“我的房子这往后可怎么办啊?好好的屋子弄成这样,这以后还怎么租得出去啊……”。
顾景行懒得搭理,径直往屋内走去。
客厅正中央白色地毯上,躺着一位□□女尸。她被一层薄纱覆盖,呈蜷缩姿态,身体如胎儿般向内收拢。双膝大幅度弯曲,几乎要与腹部贴合,双手并非自然垂落,而是被卷曲放进肢体的褶皱间。
她头部低垂,发丝垂落,脸颊几乎贴靠在弯曲的膝盖,整具身体形成一个封闭的、自我环抱的形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在以这种姿态寻求着某种虚妄的庇护。她的面容在光影与发丝的掩映下显得朦胧而模糊,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透着孤寂与沉思。
从这蜷缩的姿态里,却仿佛能窥见一丝不属于死亡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伶仃,以及一种沉湎于自我世界的思量,仿佛她并非死于外力,而是自愿蜷缩进了这永恒的、与世隔绝的姿态里。
孤独,是一种可被主动选择的精神独处,是灵魂在喧嚣世间为自己开辟的一方静谧角落。却也可能是人生旅途里一道难以绕行的轨迹,是命运在某些时刻,悄然为我们划定的、不得不独自穿行的暗巷。
它既是自我选择的精神栖居,也可能是生活递来的、无从规避的宿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