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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可近月 做朋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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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肚子饿得咕咕叫。
一天就吃了两根冰淇淋。
脚边的小白狗乖巧趴着。
天幕低垂,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却迟迟不愿动身。
出来的时候似乎也没觉得多委屈。
可一想到喻铭那张脸,她就觉得压力山大。
沈颐清摸摸小狗的头:“你怎么这么乖?”
小白狗毛色些微暗沉,眼睛亮着,哼哧哼哧吐舌头。
下午她们一人一狗在江边疯跑。
沈颐清去哪,小白狗就追到哪。
原来狗狗也是会微笑的。
沈颐清从小就想养只狗,可外公外婆最讨厌猫啊狗啊。
她直觉这只狗是被人遗弃的。
每次她跟狗玩,假装拔腿跑开,小狗就拼了命急切追上她。
不是玩闹的表情,沈颐清看出它害怕。
读懂小狗表情的那瞬,她忽然鼻头一酸。
她们是两个无家可归的生物。
听说狗能闻到人闻不到的味道,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
那么,它是不是嗅到沈颐清的孤独,听到她的破碎才怀着寻到同伴的心情靠近的?
“小狗你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她蹲着,抚弄着狗杂乱的毛发。
小狗很听话,享受着她的拨弄,咧嘴笑着。
“它是人吗?”
沈颐清循声抬头,喻铭插兜站着,并不显冷酷。
他额角浮着汗,亮晶晶的。
沈颐清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远远看见他的山地车停在甜品站前。
这么远的路,他骑车来的?
难怪此刻还喘着粗气。
她冷淡道:“它不是人,难道你是?”
喻铭扶着长椅,缓缓坐下。
“剧烈运动完不能立刻休息。对心脏不好。”
“管不了那么多。”
他瘫在椅背上,有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沈颐清莫名想起他的个性签名。
打死我我也不投降。
都有一种豁出去爱谁谁的感觉。
片刻无人说话,唯有夜色流淌。
“怎么不回去?”
“没玩够。”
“不是说要去图书馆?”
“你看了我写的纸条?”沈颐清无所谓地问:“那你来江边干嘛。怎么不去图书馆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
她酸酸说:“把人赶出来,又何苦这么费劲去找?”
喻铭好像没听到,问道:“哪来的狗?”
“不知道。好像在流浪。”
“是么?”
“嗯。”
“怎么看出来的?”
喻铭还带着好奇,打趣问。
转头看见沈颐清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是种明媚的哀伤。
对,明媚的哀伤。
喻铭从没觉得自己描述得这么准确过。
她含笑垂眸:“直觉。”
“回去吗?”
“嗯。”沈颐清依依不舍望着小狗。
他心一软:“既然它在流浪,不如你给它一个家?”
“真的吗?”女孩转眸,笑得温柔。
沈颐清并不十分激动。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寄人篱下,还要养什么狗,是不是太荒唐?
在自己家都没法实现的愿望,想在别人家成真。
哪有这样的美梦?
见她不言语,喻铭慢条斯理托住小狗的腮帮子。
“我说真的。带它回去吧。”
“可......”
“是我要养。”
少年起身抱起狗,万分笃定。
“喻铭。”沈颐清跟着起身,路灯在眼前一闪。
宽阔的江岸就在两人身侧,高楼耸立。
他有张轻而易举就能令人失神的脸庞。
像喻铭这样的人,太容易得到原谅。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不是说家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吗?”少年环抱着狗,一人一狗眼睛都漆黑忠诚。
喻铭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美好:“它属于你。”
江风吹得他发丝翻飞,露出舒展眉眼。
沈颐清顿觉夜色温润,年华如梦。
她是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的掌心。
有什么办法?
沈颐清笑着迎上,轻声道:“它属于它自己。”
喻铭发愣点点头:“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赠品怎么样?”
“赠品?”喻铭蹙眉,不明了,“会不会怪怪的?”
他环顾四周,瞥见甜品站:“甜筒怎么样?”
沈颐清道:“嗯......一一呢?买一送一的一一。”
“也太平淡。”
“要不叫二筒?”
“沈颐清你打麻将呢?”
“第二支甜筒的意思嘛。”
喻铭忽然想起往事,看穿般坏笑:“你不是不爱吃甜筒吗?”
“第二支就喜欢。”
少年没听懂:“为什么?”
沈颐清敷衍道:“因为免费!”
喻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颐清傻乐,其实他啊,什么都不懂。
他推着车,沈颐清抱狗。
两人行走在树荫下,一路无人。
两人都走得很慢。
沈颐清鼓起勇气,侧过脸问:“喻铭你很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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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入花园大门,莉雯阿姨就迎出来。
神色焦急,路上喻铭打电话给她报平安时,她也在外面找沈颐清。
沈颐清觉得很抱歉。
任性的举动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放下抱了一路的小狗“二筒”。
出走未遂,还带回来一只流浪狗。
该怎么解释?
沈颐清咬着下唇,垂眸不知所措。
“妈,我要养狗。”
喻铭风轻云淡,边把车停好边说。
莉雯阿姨并不在意,轻握住沈颐清,眼色温柔:“饿不饿?”
“对不起阿姨,让你们担心了。”
女人语气宽容:“小清你去哪了?”
“江边。”
沈颐清扯了全天下最好用的借口。
她昂头,眼底哀愁如波:“我想爸妈,所以去散散心。”
其实她怎么会想念她的父母,只是懒得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一遍。
更不想莉雯阿姨找喻铭麻烦。
莉雯阿姨忽然抱住沈颐清,她的胸膛很温暖。
这一抱让沈颐清措手不及。
是很坚定很心疼很无私的一种靠近。
这下,沈颐清更觉得自己像脚边那只小脏狗了。
她最不想得到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但真得到了,却简直无法自拔。
她放纵地把冰凉的脸庞埋进莉雯阿姨散发着淡淡茉莉香气的脖颈,想象自己投入母亲的怀抱。
莉雯阿姨轻抚着她的后背。
喻铭冷静借过,进户换鞋。
二筒犹犹豫豫,不敢进门,仍逗留在沈颐清脚边。
莉雯阿姨瞥见,颇有母性地俯身揉搓二筒凌乱的毛发。
她的眼睛闪着年轻纯洁的光芒。
很圣洁大气。
她对沈颐清说:“多可爱。”
“嗯。也很可怜。是只流浪狗。”
“以后不会流浪了。”莉雯阿姨抱起小狗像抱着一个小婴儿,柔声说,“这儿就是家。”
沈颐清跟在身后,看见二筒睁着漆黑眸子,打量气派的豪宅内景。
既带着对前途的不确定,又生出劫后余生的雀跃。
她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一样。
别墅二楼,喻铭手扶栏杆,面容精致姣好。
不显懒散,但莫名不羁。
他静默长久凝视着沈颐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莉雯阿姨说二筒这个名字很好。
以后打麻将带着二筒去,一定赢牌。
喻叔叔就在这时,挥手让喻铭去书房。
莉雯阿姨跟张姨迅速交换了慌张眼神。
沈颐清意识到气氛很不一样。
喻铭没有抵抗,跟着喻志光走进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发生什么,沈颐清看不见。
二筒依旧依靠在沈颐清脚边取暖。时而趴在地面上打哈欠。
诺大的别墅无声。
/
凌晨两点,沈颐清莫名其妙醒来。
她是睡眠很好的那种人,一沾枕头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睁眼后清醒万分,只觉口渴。
她下楼装水喝。
二筒就睡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莉雯阿姨用一条旧围巾给它做了个简易的狗窝。
它无忧无虑的睡颜让沈颐清贪心地蹲着看了很久。
不用再流浪了啊,二筒。
寂静的屋内,只有饮水机出水的声音。
窗外微薄的光照着,倒生出安定的感觉。
她边喝水边回身。
站在走廊口,正对喻铭回来后走进的那扇木门。
忽然,暗色中她辨认出一个人形。
伏跪在大理石地面,手扶膝盖,背对她。
是喻铭。
沈颐清不禁深吸一口气,捂住嘴。
她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捧着水杯靠近。
“你怎么不去睡觉?”
少年回眸,完全没有平日里意气风发或跋扈或温润的模样。
如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苍白纤弱。
是坠落的、黯淡的星辰。
喻铭答非所问,声如蚊蚋。
他盯着沈颐清手中的水杯:“我想喝水。”
“那我去给你......”
话未说完,喻铭就把嘴凑到杯壁,沈颐清只好顺势抬手。
他接过玻璃杯,很快饮尽。
水顺着他的下颚滑下,在夜色里与泪水无异。
沈颐清观察他的双眸。
断定喻铭今夜一定痛哭过,且不止一次。
“你怎么不睡?地面冷不冷?”
沈颐清说着,手就贴在地面。
冰冷。
凌晨两点的大理石地面怎么会不冰冷?
“不用管我。”喻铭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是喻叔叔罚你?”
他狠戾又淡漠:“是我活该。”
沈颐清犹豫:“因为......我吗?”
喻铭侧眸,还是当日他站在二楼凝视她的那副神情,幽微难测。
“是也不是。”
“嗯?”
“只是经由你,看到一个顽劣傲慢的我。”
他的长睫轻颤,冷静万分。
“被罚是因为我做了蠢事,跟你无关。”
“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
喻铭冷面,说得又快又真心:“但我恨我自己。”
语气那么重。
几乎吓坏沈颐清。
他们共同栖身在门前的阴影里。
沈颐清坐在靠玻璃的那侧,夜光隐隐约约笼罩在她周身。
朦胧光尘里,沈颐清想起他们在树荫下的对话。
她问喻铭是不是很讨厌她。
没有。
他当时回答得多笃定。
沈颐清说他不真诚。
“你总刁难我,还说没有。讨厌就讨厌,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沈颐清,你是想跟我做朋友吗?”
“啊?”
她看着推车的男孩脸上模糊的神色,不知如何反应。
“很多事不是你看上去那个样子的。跟我做朋友,会有很多烦心事。”
沈颐清苦笑:“我现在的人生里也有很多烦心事。”
又补充:“被你无缘无故刁难,就是其中一种。”
喻铭沉默。
他再开口,问的是:“你喜欢那个学长?”
“嗯?”
“删照片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是我不小心撞的那个学长......沈东是么?”
沈颐清一愣。
余蕙不仅照了喻铭,还照了沈东。
她真适合做狗仔。拍这么多照片都雁过无痕。
“照片不是我照的。”
喻铭瞥她一眼,不知道相信没有。
她反正无所谓,告诉他:“我确实喜欢沈东学长。”
“因为什么?”
她翻个白眼:“凭什么告诉你?”
喻铭无奈耸肩。
然后说:“沈颐清我发现对你来说,喜欢比讨厌简单多了。”
她不明了地笑笑。
他解释:“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你都不讨厌我。”
“你起码长得很帅。”
“还有你父母、你外公外婆......”喻铭直言不讳,“你也不讨厌他们。”
沈颐清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还是被看穿。
幸福这东西,根本没法伪造赝品。
“他们给了我生命,还不够么?”
沈颐清用一个自作聪明的反问逃避了对自己的拷问。
够不够的,她自己怎么想呢?
喻铭的笑中终于有了爽朗轻松,像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少年。
“我挺羡慕你的。”
“你将来要成为大明星的。我羡慕你还差不多!”
“......”
少年的眸子又沉下去,好像他体内有一片汪洋的深海,存放所有欲言又止的愁苦。
/
沈颐清看着固执跪在地面的喻铭。
倏忽间领悟了他说的那句,我挺羡慕你。
喻铭羡慕她喜欢比讨厌多。
因为他是一个感受讨厌憎恶比感受喜悦接纳更频繁的人。
他居然连自己都讨厌,连自己都憎恨。
女孩在巨大的冰寒中想起电视里喻铭完美迷人的面庞,磊落挺拔的身姿。
一盏盏镁光灯前,炙手可热谈笑风生的偶像新星。
人前有多光鲜亮丽,人后就有多折磨心酸。
是。喻铭他拥有很多。
有钱,有颜,有鲜花掌声,有舞台不落败的追光,有粉丝不退后的炙热目光。
但他独独缺少一样。
爱。
他不爱自己。
沈颐清在沁凉的夜色中,看着喻铭的眼睛。
“起来吧。”
“......”
“膝盖痛的话,明天还怎么练舞?”
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复杂,深深被触动。
沈颐清没来的时候,他都是怎么度过这样的夜晚的呢?
无尽的夜,无尽的泪,无尽的自我拷问和无望的彼岸。
他不知怎的,说出口:“沈颐清,你不后悔的话,我们做朋友吧。”
只是,沈颐清——
你千万、千万不要后悔。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