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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可近月 是我犯浑 ...

  •   卡片机里几乎全是喻铭在校园出没的照片。
      他质问沈颐清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她似笑非笑,“相信你愿意相信的就行了,我不辩驳。”

      喻铭好像终于想起要给她留几分薄面,虚情假意道:“我愿意听你的辩驳。”

      “嗯。我没有兴趣辩驳。”

      沈颐清像一根枯树,呆立原地,任由喻铭把卡片机里每张照片都删除干净。
      不哭不闹不烦躁。

      末尾,起了点报复心理。
      悠然道:“你删了我也可以再拍。要不要......下次放点你在家里的生活照?”

      沈颐清双眸朗朗,一副既懂理又不讲理的样子。

      喻铭闻言大怒,他讨厌无孔不入的镜头,讨厌自己像动物任人观赏检阅。

      沈颐清拍了自己在学校的日常还不够?
      现在他在自己家里也要受她限制受她拘束?
      凭什么?
      这家到底是喻铭的家,还是她沈颐清的家?

      男孩不顾后果,把卡片机重重摔在地上。
      屏幕顿时熄灭,黑乎乎的。

      沈颐清反倒觉得轻松了。
      既可悲,又轻松。

      喻铭质问:“现在告诉我,你还要拍什么?”

      沈颐清缓缓走到衣柜前,随手拿出牛仔裤跟上衣。

      回眸道:“你的照片不是我拍的。”

      “......”

      她浅笑,眼睛却很计较。

      “你不是问我这个房间里有哪个东西属于我吗?”

      “呐。你砸掉的那个卡片机就属于我。”

      沈颐清把衣服抱在怀里,回身,经过喻铭,走到房间里的卫浴。

      对他说:“放心,我比你大气。不需要你赔偿。”

      她看着地面上沉睡的卡片机,喻铭看穿那目光竟有几分悲凉。

      倏忽间,他觉得自己好似一把野火烧过的平原,混乱过后是无尽荒芜。
      沈颐清的平静成熟,让他表现得更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叛逆青少年。

      她继续说:“那卡片机,我也不喜欢。”

      “我这里有很多我讨厌却年年都收到的东西,下次还想砸的话告诉我。”

      她礼貌一笑,合上门,换衣服。

      沈颐清说的是她的生日礼物。
      爸妈每年都给她送一样的礼物。

      澳洲某个品牌的保健品。
      没有一年例外。
      她从不吃,包装都不拆。
      即使这样,他们还照旧送。

      外公外婆没发现她从来不吃,爸妈也不关心她吃后效果如何,所以更不可能知道大洋彼岸的沈颐清根本没拆过包装。
      这个卡片机也是。
      每次看到它,沈颐清就想起外公轻而易举的解释与道别。

      自以为珍贵的礼物最令人讨厌。
      难道就不能有一次,他们能送沈颐清一个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

      早晨家里大人都不在。
      莉雯阿姨陪喻叔叔参加聚会。
      张姨出门买菜。
      两人的争吵没人发现。

      沈颐清换完衣服出门,喻铭也已经不在。
      地面上的卡片机似乎被他带走。
      对她来说,反正无所谓。

      她静悄悄出门,没带钥匙。
      回来时这里应该也有人。

      阳光薄薄的,照得人悲伤。
      沈颐清不知道去哪里,但她给张姨留了纸条,说自己跟同学去图书馆,不用做她的饭。

      花园里喻铭的山地车还在。
      沈颐清上去,泄愤踢了两脚。

      估计是司机接去上声乐课了。
      自大狂!

      /

      僻静的柏油路她一人走。

      忽然听见身后有男生惊呼“诶,前面的——小心!”

      话音刚落,沈颐清回头,只见有一男孩倒在地上。
      好在他浑身护具,利索地起身拍拍灰。
      支起漂亮的单车。

      沈颐清先注意到他的车,跟喻铭那辆似乎是同款,但他眼光更好,选的颜色比花园那辆好看多了。
      而且可能因为开得少或是保养得当,车架的光泽格外耀眼崭新。

      “你没事吧?”
      明明摔倒的是他,他倒先关心起别人了。

      沈颐清道:“没事。你呢,还好吗?”

      男孩看上去跟她年龄相仿,眼睛细长,微微上扬。

      瞳仁偏褐色,光落下时美如琥珀。
      算是清秀干净的长相。
      他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从见面第一刻开始,始终含笑。
      阳光大男孩的气质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啊,平日里这条没什么人。我在这练车。”

      “自行车?”

      男孩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你别告诉别人啊,我不会骑自行车。不过现在好一些了。”

      她打趣:“好一些了,还会摔倒?”

      “转弯还不太灵活。”

      男孩笑眯眯的,性格很好。

      “你住哪栋?以前没在这见过你。”

      “哦,我......”
      沈颐清有点犹豫。

      “我也是明德中学的。”男孩爽朗坦白,“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你。应该......没认错吧?”

      说这话时,他又俯下身确认一次她的脸。

      “啊,对。那你是几班的啊?”

      “三班。”

      “我是九班。”

      “我叫林嘉昀。就住路右边那家。”

      少年回身指给她看,比起莉雯阿姨家的温馨,这座房子更气派高级,外观规整,连门口的路灯都跟其他户不一样,自有设计。

      “我叫沈颐清。我住.......”

      还没出口,林嘉昀就笑着打断:“你打算去哪啊?”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

      “散心?”

      “嗯,算是。”

      “这地方走路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开车。”

      “兴许走着走着就到了,反正消磨时间。”

      “哪那么多兴许?”林嘉昀扶着车,“要不我载你出去吧,正好现在我要出门。”

      沈颐清怀疑:“你说你骑单车载我?”

      林嘉昀笑得爽朗:“当然是坐车。我摔我自己无所谓。摔你?我可不敢。”

      她本来想拒绝,但觉得林嘉昀说得有道理,别墅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光走真是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
      看林嘉昀也不像坏人,既然他这么好心,恭敬不如从命。

      在车上,林嘉昀说自己去市区看表演。

      “什么表演?”

      “魔术表演!”
      他得意扬眉,目光带着期盼望向窗外。

      林嘉昀给沈颐清的第一印象很好。
      他情商高懂分寸,亲切得恰到好处。
      很明显,林嘉昀看出她犹豫不愿意讲自己住在哪,于是很巧妙绕开了话题。

      都住在同一片区域,人跟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她又想起喻铭。
      还偶像呢......
      我看是——呕吐的对象!!

      /

      因为不知道去哪,沈颐清干脆跟着林嘉昀在沿江路下车。
      他说的魔术表演就在附近。
      林嘉昀说可惜门票很早就售罄,不然一定请她一起去看。
      沈颐清则笑着说没关系,她对魔术也不怎么感兴趣。
      他挥手转身离开后,沈颐清向着江边的广场走去。

      甜品站的喇叭依然播报着买一送一的活动。
      沈颐清犹豫着,买了一个甜筒。
      结果服务员面带微笑递给了她两个。

      她慌乱摆手:“不不,我只要一个。”

      “办活动。不要白不要啊。”

      沈颐清被热情塞了两个甜筒。

      她懵懵地转身,朝江边的长椅走过去。

      吃完一个后,另一个几乎化成水。
      沈颐清不想再吃。

      江风吹拂她的脸颊。
      正午艳阳高照。
      偶尔有人经过,拍照后不多停留。

      沈颐清感受着左手的黏腻,不禁觉得自己就像买一送一送出去的那个赠品。
      她是不被期待、不被看见、不被珍惜的。
      那又怎样?

      沈颐清大口大口把融化了的冰淇淋灌进嘴里。
      融化后的冰淇淋腻得糊嗓子。
      口感令人恶心。
      但沈颐清面不改色吞咽吃完整根甜筒。

      吃进肚子里都是一样的。

      她抬头看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那又怎么?
      她要骄傲地活着。
      就算月月都接不到澳大利亚打来的电话,就算日日寄人篱下被人刁难,她也没关系。

      眼前的江水翻起波涛,光束照在水面,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痛。
      沈颐清不怕眼睛疼,疼得要流眼泪才好。

      她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沈颐清回想。
      居然是初二被人堵住那天,在沈东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泪水是因为恐惧无助。

      其实她很少哭。
      别的孩子哭能得到父母的安慰,她的泪水全是徒劳。
      她很小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而哭解决不了问题。
      如今想哭却哭不出来了。

      想起沈东,沈颐清就觉得温暖。
      她起身,趴在江边栏杆上。
      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
      感觉真好。

      沈颐清幻想沈东正气凛然站在喻铭家二楼的长廊上,挡在她面前。
      他一把夺过卡片机,冷冷问喻铭你有什么资格。
      然后踏实强势要求喻铭跟沈颐清道歉。
      连“道歉”二字的语气她都想象得具体,微微带有磁性,不容抵抗的。

      忽然,沈颐清脚边凑来一坨毛茸茸的玩意。
      滴溜眼珠子,使劲摇着尾巴。
      眼神毫不怯懦,闪着兴奋的光。

      沈颐清温柔附身:“小狗,你怎么了?”

      /

      听见沈颐清出门的声音,喻铭才从房门后走出来。
      他在餐桌上捡起沈颐清写的纸条。

      哦,去图书馆。
      转瞬听见花园里山地车被狠踹的声音。
      他欲言又止,莫名心虚躲在一边。

      本来要去上课,但老师有事,他因此得一天空闲。
      寂静的别墅真沉闷。
      喻铭练了会琴,又跳了会舞。
      脑海里却总想起沈颐清。
      她一言不发,任人宰割一样,不解释不生气不回击,随便他发疯。
      其实他不想这样的。
      他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可为什么偏偏对沈颐清这样?
      喻铭自己也不知道。

      事情都撞在一起。
      贴吧上这些图片对他影响很大。
      他是先在软件私信里看见这些照片的。
      很多黑粉攻击他锥子脸、大饼脸、超虐头肩比。
      不当练习生,喻铭根本不知道他人的恶意可以到什么程度。
      有的号每天24小时不间断般发消息给他,各种脏话都说得出口。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到可以屏蔽这些话,但半夜里总睡不踏实,翻出镜子仔细审阅他自己。

      喻铭很痛苦。
      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可每天都在哭。
      他觉得自己就快承受不了。
      他有一件事情做得好吗?
      他会跳舞吗?会唱歌吗?站在镜头前不丑吗?
      凭什么是他?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吗?

      强烈的不安全感在他失眠的第四天早晨爆发。
      就是今天。
      他很可耻地单方面地把这种压力宣泄在无辜的沈颐清身上。
      懦夫。

      他心不在焉,一直徘徊在客厅。
      想等沈颐清回来,向她道歉。
      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说得出口。

      天黑了。
      门外终于有动静。
      喻铭明明一直等着,却连忙假装装水,眼睛向别处瞥。
      推门进来的却是莉雯阿姨。

      “累死我了,儿子。”

      喻铭叹气一般:“妈。”

      “你怎么很失望的样子?”

      “没。”

      他抬脚准备上楼。

      “小清呢?我买了好吃的,叫她下来一起吃。”

      “她不在家。”

      莉雯阿姨疑惑:“不在家?都几点了?出去玩了吗?”

      张姨接话:“说是去图书馆。”

      “也用不了这么久啊。”

      喻铭下了什么决心般,换鞋:“我去找她。”

      “去哪找啊?”

      “哪哪都找。”

      莉雯阿姨足够敏锐:“你们俩吵架了?”

      喻铭身型颀长,立在入户门前,表情无措懊悔:“是我犯浑。”

      夜色中,一抹背影跨上山地车飞驰远去,乖张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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