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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可近月 光与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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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迈着犹豫的步子,往高二楼走。
出班门正好遇见拎着水壶打水的喻铭。
他穿校服依旧出众,身形挺拔,轮廓清晰。
她早习惯那人对自己熟视无睹,但偏偏今天在江武那受了气,看喻铭也不爽快。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要摆出一副上下八百辈子都没牵连的样子。
“冷血。”她轻声嘟囔。
男孩疑惑愣了片刻。
她不停留,只当是自言自语。
因为是午休,高二楼人不是很多。
她抬头对着班牌,找到高二二班。
先在门前张望。
开学那天,喻铭家的司机撞倒一个学生。
原来被撞的就是沈东学长。
沈颐清跟着心虚,虽然始作俑者不是她,可她毕竟也在那辆车上。
听说因为腿受伤,沈东学长只能暂时留在本部读书。
不然他应该已经在新校区的竞赛班。
谁知后来又听说,他自己放弃了竞赛班的名额。
为什么?
沈东学长坐在靠窗的位子。
握着笔,垂眸聚精会神,不知在想什么。
“学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细小。
沈东笑得温柔,很惊喜。
他还记得沈颐清的名字。
沈东这个人身上有股特别的磁场。
让沈颐清觉得特别可靠。
他像一棵大树,直立挺拔。
沈颐清曾读过一句诗,很喜欢——
为向天空自由伸展,我们决不离开大地。
她觉得沈东就是这样。
既无限自由无限精彩,又温柔细腻稳扎稳打。
她跟他说心中的烦恼。
其实沈东没有倾听的义务,也没有解答的必要。
可他还是很耐心很体贴留意着她的心事。
“其实一二班也有不好好学习的人。”
沈颐清觉得他是为开解自己扯谎。
“真的。”他一脸真诚,“考上明德各凭本事,可能你觉得人家在混日子,人家觉得我们死用功。一二班很多毫不费力就能考到前二十的人,他们也说小话,上课睡觉也开小差。重要的是,我们控制不了别人,只能管理自己。”
沈颐清认同点头,好像没那么孤单。
沈东学长身侧还摆着拐杖,沈颐清坐在他周围,观察他握笔的姿势,试卷上的字迹,说话时特有的温柔节奏,似笑非笑的神情,当然,还有他用的书看的资料......
这样,似乎就离他更近了一点。
他起身拄拐,说要去厕所。
笨拙又悠哉的模样,让沈颐清更感觉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非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很多时候,她需要的就是某种虚幻的真实。
靠近就可以。
得到的会失去,只是靠近,就可以幸福。
告别时,寡言的沈东破天荒叫住她。
神情爽朗,气质美好。
“自信点,沈颐清。”
一旦你被一束阳光照耀过,就再也无法忍受阴暗潮湿的生命。
沈颐清很清楚。
自从初中在校门口她跟沈东并行过一段路,芬芳就再也不散。
她很努力。
沈颐清相信光就是出口。只要朝着光走,有一天就能找到方向。
有朝一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将不再疼痛,不再孤独,不再害怕被遗忘。
/
沈颐清回到课室。
大部分同学都去宿舍午休。
本来中午莉雯阿姨说叫司机来接两人回家睡午觉。
喻铭嫌麻烦,不去。
她不好意思让司机接她一个人,觉得留在课室自习也很好,也说不去。
莉雯阿姨略遗憾,表示自己好孤独哦。
江武的桌子不知何时复原。
章栗斐端坐在位子上,气质恬静,在看书。
沈颐清好奇地凑上去:“他没生气?”
章栗斐半得意半嫌弃看着江武混乱的台面,不甚在意:“生气啊。”
“然后呢?”
“说要我好看。”
“你不怕?”
沈颐清觉得江武这种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章栗斐翻页,始终淡淡的,“你真以为他有多大本事?”
沈颐清注意到她在看纯英文的小说,很惊奇。
“难怪你英语这么好?”
章栗斐没有羞涩推辞,很大方展示封面给她看。
Pride and Prejudice.
傲慢与偏见。
“好看吗?”
章栗斐脸上有轻微的笑意,坦然说:“嗯......都是英文,也看不太懂。”
“你看完,能不能借我看?”
“嗯,好啊。”
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
后来,沈颐清常常跟章栗斐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章栗斐很出色,她做英语阅读题一目十行,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单词。
她的英语作文总是范文。
她不炫耀不摆弄,做事说话都是淡淡的。
越看越像一朵栀子花。
曾经说要她好看的江武,除了偶尔调侃她跟沈颐清是因为他结缘,说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以外,也没怎么招惹过她。
沈颐清说,江武看上去有些怕章栗斐。
她则一点不在意。
/
沈颐清吃宵夜时也捧着章栗斐借给她的那本英语书。
生词难词,章栗斐都做好标注了。
她读起来不是太困难。
只是章栗斐的层次比她稍高些,所以很多她没见过的词书上也没标注。
她就自己查。
喻铭周一周三晚练琴,周二周四晚练舞,周五晚录节目,
很规律,沈颐清已经摸清。
今天正好练舞回来,汗津津。
但并没有体育课后江武那群男生身上酸臭的汗味。
这段时间,他们对彼此都很冷淡。
不招呼不问候不对视。
关系跌入冰点就是从沈颐清突如其来的那句“冷血”开始的。
莉雯阿姨察觉到,总帮着活跃气氛。
“小铭,喝不喝红豆沙?”
“不喝。”
“这么着急干嘛?”
她还是盛了一碗,示意他坐下。
“我洗澡。”
“真是。”莉雯阿姨看讲不通,松手放在餐桌上,“洗完下来吃啊。”
趁喻铭没走,又故意说:“看我们小清多好,安安静静边看书边吃东西。你要是阿姨的亲女儿多好?养儿子真是不划算。”
她摇摇头,裹紧身上披着的薄丝巾。
沈颐清尴尬一笑,从书本中抬头。
在喻铭看来,那表情更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以前沈颐清不在,他妈妈几乎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围着他。
一回来,就问他练舞累不累,学了什么新动作。
也会关心跟他一起练舞的舞伴怎么样,友不友善。
现在,恨不得满眼都是沈颐清。
喻铭反而更不爽,闷头跑回房。
/
温暖的水从头淋到脚尖。
喻铭享受在水柱中屏息到再也忍受不了的感觉。
然后大口大口呼吸。
一方面,可以训练肺活量。
另一方面,他用类似的剥夺唤醒身体的野性。
活着,对他而言是一种强烈的感受。
他练习不知疲倦,结束后才感觉浑身疼痛。
夜里他就守着这份疼痛,难以入眠。
所有掌声鲜花都虚幻。
只有痛感,明晰得像某种保证,支撑他战胜上台前的胆怯跟犹疑。
他是十四岁开始做练习生的。
初三。
从小他就活跃在镜头前舞台上。
五岁拍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电影。
他演主角的儿子,小角色但是很令家人骄傲。
那种表演几乎毫无技巧可言,导演说哭他就哭,笑就笑。
没什么层次。
五年级的时候,他被经纪公司选中。
邀请他参加培训,包括声乐、舞蹈。
爸妈觉得浪费时间婉拒了。
那时喻铭就很倔,他想参加培训。
闹了很久,父母终于妥协让他在不耽误课业的前提下去试试。
他虽然手长腿长,但肢体却很不协调。
舞室的老师只看结果,也不管他是什么来头。
喻铭做错动作或者做得不到位,就罚他。
常常要他一个动作翻来覆去练。
练够一百次还错,就练够一千次。
他妈妈不想他吃苦,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再练习。
直到初三那年,公司又找来。
他们决定成立少年男子团体,对喻铭有很大意向。
经过几年的放逐与沉淀,喻铭很清楚自己对于舞台不是玩玩就满足。
他想留在那里,想尽可能长,尽可能完美地站在聚光灯下。
他跟父母吵了很大一架。
依旧是爸妈妥协。
三年。
如果高二闯不出来,还能悬崖勒马,去国外读书。
他同意了。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焦虑和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闯?
整个偶像行业的生态体制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经过一年的练习,原先的四五十人一少再少,如今只剩十人不到。
彼此见面并不坦诚,生怕对方比自己多一口气,怕自己被淘汰被丢弃。
这是在有钱人家长大的喻铭不熟悉的模式。
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他只祈祷,自己能抓住一个机会。
只要一个,他绝不放手。
他会好风凭借力,直登青云。
喻铭是潜伏的豺狼虎豹。
/
余蕙把相机还给沈颐清。
表情语气都别扭。
开学那天,她见沈颐清带相机便借去拍照。
那台外公送给沈颐清的卡片机。
自从沈颐清跟章栗斐固定每天去图书馆自习后,两人就生分不少。
不过要说对这段关系摧毁最大的,还是沈东。
某次沈颐清在小卖部遇见沈东,两人简单攀谈几句,被余蕙撞见。
当场她的脸色就很难看。
沈颐清在自己这里打听了很多沈东的事情,她余蕙最后是给她人做嫁衣。
余蕙不傻,她看得出两人彼此熟悉,至少比她跟沈东熟很多。
她用愤懑较劲的目光注视沈颐清走过。
沈颐清不解释,但是那个照面过后,也不再叫她一起去厕所。
九月十月飞速翻过。
住在莉雯阿姨家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温暖。
刚开始沈颐清把这里当作高级宾馆,现在开门时她竟然会期待看到莉雯阿姨跟张姨的笑脸。
当然,也养成了每天吃夜宵的习惯。
不知道有没有长胖。
不敢上称。
喻铭跟喻叔叔天敌一般,彼此互不相见。
家里好像只住了三个女人。
沈颐清喜欢莉雯阿姨每天侍弄花园里的那些花。
她有时拿着精巧的小剪刀站在绣球花前,一脸犹豫。
告诉沈颐清,她真不忍心。
莉雯阿姨剪下的花都插在欧式瓷瓶里,高低错落,色彩雅致。
离枝的花在浅水中还能留存三五天。
莉雯阿姨虽然说不忍心,但每次都不手软。
沈颐清后来了解,她对很多事情都是这态度。
沈颐清当然还孤独。
独自靠窗坐在二楼卧室,有时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长发公主。
别墅区清静,周末宅家,好似与世隔绝。
照这样看,喻铭倒像是那个四处跑带回新鲜见闻的王子。
他周五录完节目回来,心情通常高涨。
坐在沙发上跟莉雯阿姨讲各种趣事——
差点看错镜头出糗了啊,答案就在嘴边怎么都想不起来啊,某某换了新的经纪人开始节食了啊......
那是另一个世界。
/
她还没起床。
房门就被狠狠锤响。
通常沈颐清周末要睡到十一点。
她迷迷糊糊看着闹钟,九点出头。
“沈颐清。”喻铭的声音。
她顿时清醒,比不满先来的是莫名的心慌跟疑惑。
喻铭大部分时间把她当空气,大声喊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而且如此来势汹汹。为什么?
沈颐清快速整理好自己。
推开门,瘦削的男孩一双明眸挟带怒气,手举着手机按在她眼前。
她不明白:“怎么了?”
屏幕里,贴吧的页面有很多他在学校的照片。
“你侵犯了我的隐私。我可以告你,知道吗?”
他说这话时恶狠狠的,一点不像电视里文质彬彬温和带笑的少年偶像喻铭。
沈颐清扑闪着长睫,眼神无辜。
轻瞥男孩,喻铭一对浓眉,神色冷淡。
看惯了他在电视上温润含笑的柔和模样,都快忘了在现实中一个偶像的轮廓有多锐利。
也许再凑近一寸,就会划伤自己。
她不可置信:“你是说这些照片是我拍的?”
喻铭把手机攥在手心垂下,振振有词:“我找人查过了,这些照片都是出自同一个型号的卡片机。”
他淡漠抬眸,很伤人地问:“沈颐清你的卡片机呢?”
是余蕙。
沈颐清反应过来了。
她借走自己的相机,原来是为了拍喻铭吗?
如果自己早知道是万万不会......
不,等会。
既然照片是余蕙拍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即使不是用她的相机,余蕙也会借走别人的相机。
她的静默反倒激起喻铭内心更强烈的不平。
就是你。他感觉到深深的背叛。
朝夕相处的害群之马!
喻铭向前一步,摊开手掌,毫无温色:“我问你,卡片机呢?”
沈颐清冷静对视:“你没资格查看我的相机。”
男孩扯唇冷笑。
下一秒如脱缰之马,一手拨开挡在门前的沈颐清,三两步冲进她的房间。
书包就放在学习椅上。
喻铭轻松拎起,自顾自打开。
沈颐清不满他的鲁莽行径,狠狠拽过书包。
可他轻松一扯,沈颐清就失了力,夺不过他。
“你凭什么进我的房间,查我的包?”
她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你的房间?”喻铭轻蔑一笑。
好像在念烂俗电视剧里的对白。
他已经拉开书包拉链,掏出相机。
边垂眸翻看边说:“你抬头看看,这个房间里哪个东西属于你的?你花一分钱了?”
沈颐清静静伫立着,盯着少年偶像的面庞,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华丽的东西,都肮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