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出场以后》力粒

30、手可近月 我很拿不出

　　沈颐清逐渐适应住宿生活。

　　因为是临时申请的，同班的宿舍都满员，她被分到其他班。

　　一般后进的舍友会打破原有氛围的和谐，处境不怎么好。

　　不过本来沈颐清的个性就有点疏离冷淡。

　　面上热情，内心还是封锁，所以对她来说不构成烦恼。

　　毕竟对沈颐清来说，要烦恼的事情比这大多了。

　　她的家，她的未来，她的存在......

　　莉雯阿姨来学校找过她几次。
　　有时送宵夜有时送午餐。
　　沈颐清不敢直视莉雯阿姨的眼睛，她感受到某种歉疚跟怜悯。
　　这是她不想要的。

　　“小清，你回阿姨家吧。”

　　“没事，莉雯阿姨。我在学校挺好的，舍友也好。”

　　“你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姨跟叔叔陪在喻铭身边，也没顾上你。你知道他那档子事，很麻烦......”

　　女人一提起那事，眉头就皱。

　　“嗯我知道，阿姨。”

　　“现在都摆平了，你回来吧。莉雯阿姨很想你。”

　　沈颐清清浅笑，喝口热汤。

　　“太麻烦了阿姨，一来一回浪费多少时间。现在学业也比以前重，很多同学也开始住宿。”

　　“那至少周末可以住在家里。你说呢？阿姨让司机每周五晚来接你好不好？”

　　沈颐清想起外公外婆，爸爸说他们不愿意再麻烦莉雯跟志光。

　　所以就算自己多么想接受，沈颐清也不能做这个选择。

　　沈颐清年纪不大，但她明晰世事。

　　她很清楚人跟人之间有个看不见的边界。

　　一步，再一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耗尽彼此最初的善意与热情。

　　丢失真心与爱。

　　敌或友，一步之遥，一念之间。

　　沈颐清不愿意冒险。现在这样就很好。

　　吃饱喝足，她跟莉雯阿姨礼貌道谢。
　　转身回教学楼。
　　清瘦却倔强的身影越走越远。

　　莉雯还不走。

　　保安室里那男人盯着她，没忍住推开玻璃窗。

　　“现在求孩子，晚了。”

　　莉雯疑惑。

　　“把行李一窝蜂冷不丁寄到学校也不跟孩子商量。那姑娘又哭又叫，看得人都煎熬。现在想让孩子回家？说难听点，她又不是你们养的一条狗。”

　　“行李？”

　　“是啊，一个人都搬不动。又是行李又是床垫被褥的。重还是其次，关键是伤了孩子的心啊！你说说，你们这些做父母的......”

　　保安叔叔路见不平一声吼。

　　看莉雯迷惘的样子，摇摇头合上窗请她离开。

　　莉雯提着空荡的保温饭盒，步履虚浮。

　　沈颐清那张清丽淡漠的面孔依旧在她脑海里，笑得忧伤体贴。

　　上了商务车，她居然落了几行热泪。

　　不想让司机看见，所以默默用手背迅速擦拭。

　　莉雯不知道是这样，沈颐清父母只是跟她说一切都安排妥当。

　　孩子决定回学校住宿。

　　自愿的。
　　学业重。
　　谢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叫妥当吗？

　　把孩子的行李硬生生丢过去，这叫妥当吗？

　　他们一家三口在澳洲天晴日丽，独独遗弃沈颐清在灰暗世界。

　　这叫妥当？

　　她才十七岁而已。她还是个孩子啊。

　　不行。

　　莉雯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把沈颐清接回身边。

　　/

　　“我回家了。你要我明天带早餐给你吗？”陈佳每天下晚自习都问沈颐清。

　　学校里的早餐不怎么好吃。

　　沈颐清每天都吃红薯玉米鸡蛋。

　　早腻了。

　　“你帮我买上次那个汉堡套餐吧。”

　　“没问题。”

　　“感谢。”

　　沈颐清冲陈佳敬礼。

　　陈佳点头，笑得宠爱：“小事儿，爱卿平身。”

　　沈颐清提醒：“你走夜路小心点啊。听说明德到车站的几盏路灯被人砸破了。”

　　林嘉昀在后门跟别班的同学插科打诨，嬉皮笑脸。

　　手里攥着刚打满水的保温杯。

　　侧脸优越温柔。

　　正好走进来看见陈佳掏包翻出一节手电筒。

　　女孩面色凶狠：“可以照清方圆十里。”

　　“哟。要手电干嘛？”

　　沈颐清解释：“这不是我住宿了吗？陈佳最近都是一个人回家。不过我刚听说那条路的灯被砸破了，黑得很。还好陈佳有手电筒。”

　　“你还担心陈佳？”

　　林嘉昀云淡风轻，歪嘴笑，收拾笔袋说：“坏人看见她都得先起跑五米。”

　　“诶，林嘉昀你什么意思？我很凶吗？”

　　“呐呐呐。”男孩垂眸盯住眸色骄傲的陈佳，叫沈颐清看。

　　“你说谁敢惹？”

　　笔袋扔进包里，单肩背过，气质潇洒。

　　留头说：“反正我不敢。”

　　笑得清晰锐气，眼睛亮亮的。

　　“陈佳走不走？”林嘉昀在门口问。

　　“不走！”陈佳慢慢收拾，“才不想跟你传绯闻。”

　　“诶真是，你听没听过什么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佳轻哼几声，表示不屑。
　　附身在抽屉里找东西。

　　林嘉昀立在门口，见沈颐清还不怀好意看他。

　　她用口形问：“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嘉昀蹙额，受不住挑逗。
　　挥挥手，面红耳赤走了。
　　出门还撞到一个男生。

　　沈颐清噗嗤笑了。

　　陈佳也朝门口望去，无奈说：“他怎么笨手笨脚的。”

　　“哎呀你收拾好没，快走吧。一会人少，走夜路更害怕。”

　　“好了好了，别催我啊。我有手电筒，不怕。”

　　“陈佳，你真怕跟林嘉昀传绯闻啊？”

　　沈颐清因为住宿，现在每天可以在课室里多学半小时。

　　根本不着急。

　　她手托腮，好奇凝视着陈佳的脸蛋。

　　饱满又纯净。

　　“还行吧。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陈佳翻出一个练习本塞进包里。

　　笑着说：“找到了！我回去了啊。明早见。”

　　“嗯，明早见。”

　　沈颐清的口气怅然，眼见陈佳出门，很羡慕。

　　羡慕她有家可回。
　　羡慕她爸爸会风雨无阻站在车站笑着迎她，还带她买烤红薯。
　　也羡慕她身边有林嘉昀，温暖可靠且不求回报。

　　被爱真好。真好。

　　陈佳走出明德校门，才觉得森然。
　　应该听沈颐清的话，早点出门跟上人群。
　　她鼓起勇气，向着车站走。

　　到车站有两条路。
　　一个是大路，需要绕，走的时间长，不过安全点。
　　一个是小路，两边是林子，平时大部分学生都走这条，是个小坡，路灯被砸破，但胜在速度快。

　　陈佳犹豫，看手表，近十一点。
　　姐姐陈凡也快下晚修，爸爸愿意等陈佳，姐姐肯定不愿意等。
　　如果陈凡说要先回家，爸爸肯定拗不过她。

　　陈佳咬唇，摁开手电。
　　虚晃几下，观察两边的林子里有没有人。

　　要不还是走大路吧......
　　忽然收到爸爸的短信。

　　“到哪儿了？”
　　“你姐打电话说要吃烧烤，尽量快点。”

　　陈佳知道不能再犹豫，攥着拳头迈开步子。

　　没事的，毕竟在中学附近，学生这么多.......

　　手电开始闪烁。
　　陈佳心一慌，不会要没电了吧。
　　这条路还有一大截，她小跑起来。

　　突然手电灭了。
　　四周顿时黑暗寂静。
　　陈佳的脚步更加慌乱。

　　跑到半途，偏偏被脚边一个石块绊倒。
　　陈佳在路上滚了一圈，长裤下的膝盖摩得疼痛。
　　满袖的灰。

　　前后无人，她睁着眼睛恐惧又无助。
　　撑着身子要起来，草丛边忽然窸窸窣窣传来声音。
　　陈佳不敢出声，连忙去摸滚到另一边的手电筒，实在不行用这个打人。

　　她浑身都在抖。
　　要不跑吧，现在就跑。
　　不行，万一是野狗呢？
　　怎么办怎么办？

　　陈佳站起身，警惕观望。
　　是个男孩，暗夜中目光凶狠不纯。
　　不过很年轻，十五六岁模样。身高跟陈佳差不多。

　　陈佳拔腿就跑，还是被男孩掐住脖子，他攥着一把小刀。
　　刀刃寒光一闪。
　　陈佳倒吸一口气。

　　“钱。我要钱。”

　　“我包里有一些。”

　　陈佳颤抖着伸手打开书包夹层，都是零散折好的纸币。

　　五块十块的。

　　“给我。”

　　陈佳盯着男孩拿刀的手，瞅准时机。

　　一手偷偷攥紧手电，一手把包里的钱全掏出来。

　　“放、放哪只手？”

　　男孩一手掐着陈佳的脖子，一手拿着刀。

　　“扔地上。”声音凶狠。

　　陈佳松手。
　　暗夜中，远处灯火不可抵达，没有人救她。

　　“就他妈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手机扔地上。”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操你他妈少废话。闭嘴！微信里有钱吗？”

　　陈佳松手，故意把手机丢远一些。

　　“有。”
　　“操。想摔坏手机是吧？”
　　男孩手中更用力。

　　“不是，我害怕，所以劲使大了。”
　　“密码多少？”
　　“没密码。”
　　“我现在打开，发现有密码，你就死定了。”
　　男孩一手掐着陈佳，另一只手尝试去够地面的手机。

　　陈佳猛地用手电砸向男孩的左肩。
　　同时身体向后疯狂后退，挣脱他的束缚，拔腿就跑。
　　她没击倒男孩，却激怒对方。
　　这是陈佳预设里最糟糕的情况，她发了疯奔跑，男孩也狂追。

　　“救命——救命啊——”
　　“救命——”
　　陈佳慌了神，离有灯的地方越来越近。

　　“操！”男孩抓住她的肩膀，用狠劲一推，陈佳摔倒在地。
　　“你跑啊。他妈的，跟我玩心眼。”

　　陈佳早已泪流满面，恐惧又绝望。
　　就在这时，身后一束白光照射过来。
　　男孩张望，衡量着自己能不能威胁另一人。

　　直到那人沉声雄厚骂了句：“滚开——”
　　他才最终捡起地上的手机跟钱，骂道：“靠，运气真他妈差。”

　　陈佳惊慌失措，喘息着。
　　浑身僵硬无法移动。

　　“没事吧？”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
　　光源越来越近，陈佳回眸，看见两米远的林嘉昀。

　　握着手机，一手抓着随手捡的粗壮木棍。
　　神情严肃。

　　他刚刚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男孩身上，这才看见被威胁的女孩居然是陈佳。

　　林嘉昀神色一震，忙跑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看见她浑身沾满灰尘，眼睛里还含着泪，惊魂未定的样子，林嘉昀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

　　“林嘉昀——”陈佳呜呜哭着，情绪爆发，眼泪断线珍珠般掉落。

　　又叫了一遍：“林嘉昀。”

　　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吓死我了！他有刀啊，好吓人呜呜呜。”

　　林嘉昀感受到陈佳在发抖，不知所措。

　　没有人教过他要在女生发抖时做什么。

　　拥抱会不会太逾矩？

　　林嘉昀不敢靠近，又怕表现得过分冷淡。
　　傻愣愣蹲在一边，看见陈佳膝盖上的灰。

　　“你膝盖没事吧？”

　　“哦，对，膝盖。我的膝盖。”陈佳受惊后，懵懵的。

　　指哪打哪。

　　她卷起裤腿，膝盖擦破皮，有个深口，露出点粉红的肉。还在向外渗血。

　　陈佳可怜兮兮抬眸看着林嘉昀，依然觉得大梦一场。

　　“好痛。”

　　“这么深的口子当然痛。”林嘉昀紧蹙眉头，定睛看向梨花带雨的陈佳。

　　“早让你跟我一起走。”

　　陈佳瘪嘴又要哭，可爱又可怜：“我哪知道这破手电半路没电了啊......”

　　“我们赶紧走吧，免得他一会儿带人回来。”

　　“哦，对对对。我们赶紧走。”

　　陈佳起身，刚刚没觉得痛，现在浑身都难受不得劲。

　　“不行不行，我走不动。我难受。”

　　林嘉昀目光关切：“你哪难受？”

　　“哪哪都难受，我心跳好快。我没力气啊林嘉昀。啊，好倒霉。”

　　陈佳还想哭。

　　林嘉昀一想，牵过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我背你。”

　　他的脊背宽阔可靠，陈佳有瞬恍惚。

　　“愣着干嘛？快上来，我背你。”

　　陈佳手犹犹豫豫圈住林嘉昀的脖子，被他稳稳一拽，整个人趴在他背上。

　　林嘉昀人高马大，轻易背起陈佳。

　　“一会到人多的地方你就放我下来吧。”

　　林嘉昀的背有令人安心的气息。

　　“怎么？就这么怕别人误会？陈佳，我很拿不出手吗？”

　　“诶，书包。对我的书包，帮我捡一下。”她岔开话题，林嘉昀指尖一勾，拉过书包。

　　“我的妈，你书包里装了手榴弹吧。这么重？”

　　“就教辅啥的啊。”

　　“人家回家是休息睡觉的，你回家还忙着弯道超车？哦不对，别人超你才是吧。”

　　“真正的勇士就是得自己超越自己。”陈佳恢复了点生机，活泼了些。

　　“嗯哼。真正的勇士不会转移话题避而不答。你还没说呢，我很拿不出手吗？”

　　“拿得出啊。关键是我又不拿你。”

　　“你干嘛不拿我？”林嘉昀下意识发问，愣头青一样。

　　“我干嘛拿你？”

　　两人嘴快，说完才意识到对话剑走偏锋，气氛愈发暧昧。

　　林嘉昀清咳两声，终于走到有人有灯的地方。
　　陈佳在身后已经拍了他好几次，挣扎着跳下来。

　　他摸摸眉毛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爸在车站接我，我们俩一起走他会误会的。”

　　林嘉昀无奈插兜：“谁说要跟你一起走。我看着你下车就行。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林嘉昀，你不嫌麻烦吗？”

　　“你老想那么多干嘛。我要是嫌麻烦就压根不会提议。”

　　他顺手帮陈佳拍拍衣袖上的灰。

　　然后无视她半疑惑半抗议的目光，了无挂碍地说：“嗯车来了，走吧。”

　　/

　　同一晚，喻铭结束混乱的工作与日程，回家。
　　经这一战，他更冷静谨慎。
　　喻铭现在特别害怕门。
　　越是靠近一扇门他就越不安。
　　因为他不清楚推开后，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人潮、尖叫、鲜花、闪光灯、镜头。
　　或是——
　　辱骂、鄙夷、恶意、泼出的咖啡和远走的背影。

　　圈内的世界变化太快。
　　只有这座城市，只有家，让他能确认自己存在。

　　喻铭疲惫钻入房门，沈颐清房门大敞。
　　他听妈妈说过，那家伙回学校住了。
　　可分明听见她屋子里有声响。

　　喻铭爬起身，故作高冷循声靠近。

　　靠在门框上：“哟，舍得回来了？”

　　回头的却不是沈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