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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手可近月 主人下马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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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坐在被窝里,下腹隐隐不舒服。
她经期第一天通常会有点难受,后面几天就好些。
咚咚。
她懒得起床,大声回话:“怎么了?”
“喝牛奶吗?”
沈颐清疑惑。
还没回答,喻铭又问:“我能开门进来吗?”
“哦,可以啊。”
她坐在床上准备看美剧。
少年站在门口,气质冷傲。
五官清冷,神情也寡淡,偏偏穿的衣服童趣温情。
有个蓝格纹的兔子。
反差感......有点大。
他插兜,嘴硬心软,所以看起来莫名别扭。
“我问你喝不喝牛奶。”
沈颐清迟疑:“额,还是......不麻烦了吧。”
“哦,可惜说晚了。”
喻铭口吻轻松,眼睛深深注视着她。
不容拒绝般。
“我开了一瓶,放在下面。你不喝明天就变质浪费了。”
沈颐清心想敢情这家伙把她当垃圾桶了。
正色说:“你怎么不喝?”
“本来想喝的,刚打开才记起来下午喝了一瓶。”
“多喝一瓶也没事。”
“我没有一天喝两瓶牛奶的习惯。”
“那给狗喝。”
“你干嘛不喝?”
“我不喝冷的。”
沈颐清奇怪他怎么话这么多,还不出去。
“哦,那你下去把它扔掉吧。”
喻铭冷冰冰转身回房。
“喂!”
沈颐清没招,气鼓鼓从床上蹦起来。
套上玫红色卫衣外套,心里咒骂贱兮兮的喻铭。
真是烦死了!
下楼梯到一楼即刻闻到浓浓奶香。
沈颐清拢紧外套,凑近看。
灶台关了火,小铝锅里温着热牛奶。
她小心将牛奶倒入马克杯中。
太滚烫还没法直接入口,所以捧在手心。
沈颐清望着窗外的景致,心情很宁静温暖。
一时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不一会二筒傻愣愣横冲直撞跑下楼,疯狂朝她摇尾巴。
紧随在后的是慢悠悠一脸无所谓的喻铭。
莫名有种深藏功与名的感觉。
他附身从零食柜里掏出狗粮倒给二筒。
“喝完你放水池里就好。”
“没事,我自己洗吧,不然多麻烦你。”
喻铭轻盈起身用脚踢合柜门。
笑容迷人:“我有说要帮你洗吗?”
而后淡淡道:“放在那明天有人会洗。”
沈颐清知道他是说张姨。
觉得喻铭偶尔流露出来的某些做派她实在不欣赏。
一个杯子而已。
“我自己洗吧。”她自顾自打开水龙头。
喻铭不阻止。
沈颐清心直口快,还是没忍住:“我还以为你把张姨当亲人。”
“嗯。是啊。”
他不以为意:“难道你家里不是亲人帮你洗盘子吗?何况我还付钱给我所谓的亲人。”
说罢轻笑,觉得自己很幽默似的。
“重要的是钱吗?是态度。一个杯子你都懒得洗——”
“诶,搞清楚好吧。是你用的杯子。”
喻铭轻抬下巴,“并且提醒你,还有一个铝锅。”
沈颐清无言反驳。
在水声中,她想了想,开口:“谢谢你帮我热牛奶。”
喻铭大概轻哼一声,坐在沙发上滑手机。
“不是我要帮你热。”
口吻冷淡,吊灯没开,一层只有厨房的一盏灯。
沙发那面是暗处。
少年的脸庞被手机的光微微照亮,凌厉瘦削。
“我妈的口谕,我领旨罢了。”
他回身看沙发侧后方的钢琴,像在确认什么。
目光并不跟沈颐清接触,全程盯手机打字。
抽空问:“你没那么早睡吧?”
“现在都十二点半了。”沈颐清看墙上的钟。
喻铭懒懒抬眼:“我一会想弹琴。”
长腿一迈,已经掀开琴盖。
假惺惺问:“不打扰吧?”
然后弹了一个音。
挑衅般。
沈颐清把锅跟杯子放好。
并不觉得冒犯。
“你的家你的钢琴,你自便。”
/
楼下人翻来覆去弹了十五六遍。
沈颐清数着。
曲调都能背下来。
还没结束。
她焦躁摸过床头柜的方形电子钟。
荧光数字显示2:21。
沈颐清难忍耐,掀开被子披上外套下楼。
屋外开始下大雨,雷声大作。
她缓缓沿楼梯而下。
喻铭背对着她,双手在琴键上翻飞。
如入无人之境。
他弹的这首曲子有几段只是在循环重复相似的旋律。
单调又忧伤。
只有钢琴上方喻铭头顶那盏小灯开着。
此刻他更接近那个舞台上的人。
配合着屋外的雷声雨点,这首曲调更单薄因此也更落寞。
像自深渊而来。
她觉得很冷。
“还不睡吗?”
雷声轰鸣,少年依旧不停。
在多重声响中没有听见沈颐清的发问,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
于是,沈颐清走近。
“喻铭你弹好了吗?”
男孩失神猝然侧眸,明显被吓到。
双眸戒备忿然,是沈颐清不熟悉的状态。
比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更多几层獠牙。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孩站起身,语气不好:“我以为你早睡了。”
“我睡不着。”
“因为我弹琴?”
“不,因为下雨。”沈颐清撒了个谎,“打雷了你听见没。”
“你害怕一个人?”
“不怕。我只是想下来看看你。”
“是么。”
态度松软些。
二筒在大厅的地毯上昏睡。
喻铭盯了片刻沈颐清。
她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你弹的是什么乐曲?”
“坂本龙一听过吗?”
“嗯,听过。好像写过什么圣诞的曲子。”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哦,对。你弹的是这个吗?”
喻铭垂眸,没有什么表情。
他插兜,看上去失落又寂寞。
一点也不像人们口中一呼百应的大明星。
少年身后那面墙上悬挂着他儿时的照片。
沈颐清来喻家初见的那几张。
当时他刚拍完一部名导的电影。
一切还未开始。
正在扬帆,预备起航。
所以笑得志在必得信心满满。
眼前灰暗的他静静说:“我弹的是他写的《Solitude》。”
“孤单。”
“嗯。”
“听上去一直在重复相似的段落。”
他看透:“你是被我的琴声吵醒的,对吧。”
没有笑。但也没那么生气了。
“我想录个弹琴视频给粉丝。总觉得没有弹到最好。”
“其实你只要是你用心弹的,他们都会觉得好。”
喻铭默默注视着沈颐清,目光沮丧。
“所以我才要弹到完美无瑕。”
她不解:“我不明白。”
他转了个话题:“你呢?还想问你,学校怎么样?”
“马马虎虎,得过且过。”
“跟学长?”
“哦,没联系了。”
“没换个人喜欢?”
“你以为喜欢是多廉价的事情,随便大马路上拉个人就行的吗?”
喻铭吃瘪,摸摸鼻子。
“你相机的显示卡我之前拿去修复了。如果你想要他那张照片,我拷出来给你。”
“不用。”
“这么干脆?”
“演独角戏很蠢。”
沈颐清想了想:“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总问我感情上的事,我还没问过你一次。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近十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沈颐清掰着手指算,到二十六岁。
莉雯阿姨知道会晕倒吧。
少年言简意赅:“我是爱豆。”
“但心这东西你要怎么控制?”
“心?”他嗤笑,凌晨三点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必要的时候把心丢掉。”
沈颐清尝过悸动的滋味。
人动心时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心抛弃的。
如果可以,就不会有那么多为爱情犯傻充愣的笨蛋了。
她想说,要扔趁早扔。
转念想,喻铭如此相貌如此身份如此禁忌,太适合为爱所困横冲直撞。
沈颐清不相信他能坚持十年。
走着瞧。
“饿了。”他忽然起身翻箱倒柜。
沈颐清也饿,问他有没有薯片。
喻铭问她要吃什么味道,自己找。
她在柜内翻找。
忽然看到一盒熟悉的巧克力。
捧在手里发愣。
这就是莉雯阿姨说的沈颐清爸妈送来的巧克力。
她不喜欢在喻家看到父母送来的东西。
好酒名贵水果和没人爱吃的澳洲保健品。
这让沈颐清觉得她是个麻烦,扔去哪都需要给点赔偿或好处才值得被接待。
喻铭注意到沈颐清的静止。
“哦,你拿出来吃吧。”
他撕开手中的焦糖饼干包装袋,大方说:“这个巧克力很好吃,我去录节目的时候一个意大利厨师送给我们的,一人一盒。”
沈颐清愕然,呆滞看向他。
喻铭以为她困傻了,也可能是她觉得厨师太慷慨了。
“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档美食节目。播出的时候你可以看看。那个厨师很帅的。”
他窃笑。
却见沈颐清默默把巧克力又放回去。
冷静告诉他,自己要回房睡觉,晚安。
他不知所以然。
一个人打开电视,调小声音,吃着饼干看起来。
坐了不到一刻钟,又觉心神难安。
讪讪然抱起熟睡的二筒,关灯回房。
/
次日沈颐清先醒。
屋外仍是暴雨不停。
她满屋找不到二筒,想喻铭估计要睡到中午后,房门关着狗也没法自己打开。
不得饿惨?
于是蹑手蹑脚轻推开喻铭的房门。
二筒果然焦躁等在门边,眼睛瞥见沈颐清瞬间放光。
摇着尾巴逃离魔窟。
喻铭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戴着眼罩耳塞。
沈颐清第一次见他熟睡的样子。
没料到是这么全副武装。
想起他说过自己睡眠不好。
再轻轻合上门。
二筒叼小球缠着沈颐清跟它玩接球的游戏。
她瞧它殷勤的样子,忍不住调侃:“现在对我这么热情?喻铭在的时候,你这家伙明明当我是透明人。”
二筒吐着舌头咧嘴笑,不知道听没听懂。
沈颐清大人不记小人过,跟它在大厅玩起来。
二筒一激动就叫个不停。
汪汪汪。
二楼屋内。
喻铭烦躁睁眼,头脑昏沉。
支起身呆坐在床上。
片刻后还是忍不了,黑着脸闯出门,手扶着二楼栏杆,语气恶劣:“沈颐清你很吵。”
一楼的女孩抬头看到顶着鸡窝头,眼罩挂在脖子上表情厌烦的喻铭。
沈颐清停下手中的动作,二筒也察觉到氛围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就剩两人对峙。
“有早餐你吃吗?”沈颐清先放下身段,礼貌询问。
她一向大度。
少年插兜,轻蔑垂眸。
“你这样蛮倒像这家的主人。”
手无意拍了下栏杆,起范预备回身。
直挺挺冷言道:“比我像。”
“我好心做早餐给你。”
“是吗?我最近压根不吃早餐。你不清楚?”
沈颐清盯着顽劣的少年。
“你这人真霸道。”
他不退让,继续扶栏杆,姿态懒散。
“我还想说你这人真不善解人意呢。”
少年理直气壮:“你知道我多需要睡眠吗?我麻烦你、请求你、拜托你——在别人家里保持基本的礼貌跟尊重,可以吗?”
摊开手,很无奈愤怒的样子。
沈颐清侧头看了看屋外不歇的雨幕。
有闯出去的冲动。
但还是抬首,目光清冽。
“喻铭你不用这样三番五次提醒我。我知道这是你家,知道你是主人我是客。我知道我应该有礼貌,所以即使你半夜三更弹琴吵得人没法入睡我也只能忍着。我也知道我该尊重你,所以即使你不起床不吃东西,我也要留一份早餐温在锅里想着这样你起来就不至于饿肚子。你用不着冷嘲热讽。”
少女的眼神有几分坚韧。
继而说:“觉得我讨厌吗?”
背身坐在沙发上,话语清晰:“相信我。我比你更知道我有多让人讨厌。”
喻铭起床气散发得差不多。
逐渐清醒,恢复了理智。
愧疚望着沈颐清冷寂的身影。
她话还没停。
“你柜子里那盒巧克力。”
“莉雯阿姨骗我说,是我妈因为没法来参加家长会所以买给我,补偿我的。”
沈颐清自嘲一笑。
“也就莉雯阿姨还愿意骗我。我的亲爸亲妈却连一条解释的短信都没勇气发给我。不,不是没勇气。是他们觉得不重要。”
沈颐清没回头,但喻铭还是觉得她的双眸死死凝视着他。
让他无处可藏。
“就像你一样。在他们心里,有主有客。”
她忧愁难堪,又很坦白。
似笑非笑:“好奇怪。怎么我在哪里都是客人。”
语毕,只觉双手指尖都泛凉。
如入寒天,内心苍凉。
而后,听见脚步声。
喻铭边摸头发边走下楼梯。
沈颐清听见他在厨房掀锅盖捣鼓的声音。
一会,少年腆着脸一屁股坐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捧着碗。
早晨她煮的西红柿鸡蛋面。
现在面都坨了,卖相味道都不好。
“你不是睡觉比天大吗?”
“嗯,面条挺好吃的。”
喻铭扒拉着,全然当先前的对话不存在似的。
表情姿态都乖巧体面,别扭中带点想讨人欢心的意味。
“都坨了。”
“挺好吃的。”
“其实早上我往里面吐口水了。”
“......”
沈颐清看见喻铭傻眼的表情,顿时嗤笑。
男孩又艰难夹起并不美观的一块,塞进嘴里。
也陪笑。
“刚刚对不起啊。我......我早上起来经常抽风犯浑。我妈他们都习惯了。”
“面,好吃吗?”她神色清冷。
“哦。面。面好吃啊。”喻铭连忙又吃一口。
沈颐清背靠在沙发上。
“你真的是喜怒无常。”
“抱歉。”
少年尴尬挑眉。
一碗坨掉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你在团里对别人也这样吗?”
“嗯.......”喻铭在思考,“可能跟他们还没熟到可以发脾气的程度。”
沈颐清翻白眼:“那你干脆也把我当陌生人算了。”
“工作的时候,其实我很孤单。”
喻铭忽然坦白。
手里捧着空碗,莫名怅然若失。
两人短暂对视片刻。
然后喻铭起身去洗碗。
他觉得沈颐清懂。
“你犯错快,承认错误也快。”
沈颐清把莉雯阿姨岛台上摆着的花从瓶中抽出来,默默换水。
喻铭偷笑,整个人还是少年作风。
真诚得有些傻里傻气。
他认可沈颐清的说法。
确实是这样。
他也不甘示弱回敬沈颐清:“反而你呢,原谅的速度太快。”
“因为憎恨惩罚的是自己。”
她风轻云淡,字字珠玑。
喻铭明显一愣。
沈颐清浅笑:“其实我也没那么大度。分人。只是我知道你没恶意。”
他若有所思,点头。
“就怕有些东西千逃万躲还是会留下痕迹。”
“嗯?”
喻铭回正身:“我说的主人客人,你别往心里去。”
沈颐清释怀一笑,意思是我比你大方。
花束放入清水中,再次焕发光彩。
沈颐清很满足,一下子明白莉雯阿姨每日侍弄名贵花枝的心情。
忽然听见喻铭莫名其妙说了句,主人下马客在船。
她很惊喜:“你还会背《琵琶行》?”
毕竟他总在外忙训练。
“废话。我虽然成绩不好,还是有认真学习的。”
“你想说什么?”她含笑眼神好奇,“主客?怎么了么?”
少年狡黠:“你就当我说的‘主客’,是‘主人下马客在船’的‘主客’。”
“有什么区别?”
“老师上课不是讲了吗?”
“说说看。”
“互文啊。”他靠在水槽边,谦谦君子。
“句子说的不是主人下马而客人在船,说的是主人跟客人一起下马一起上船。”
他的轮廓在日光中柔和细腻。
不像他,比他轻快明亮,比他善解人意。
喻铭笑,口气得意朗然:“我俩若是主客,也是一起下马一起上船的主客。”
又掏出手机:“论漂泊,我比你更有资格当‘在哪都是客人’的‘客’。看。台风过境后,我又要飞。”
沈颐清一瞥他的飞行记录,密密麻麻。
十七岁的喻铭,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有时他霸道,有时他心软,有时他坦然,有时他隐藏。
但这依然不是全部的他。
主人下马客在船。
接着是——
举酒欲饮无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