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出场以后》力粒

25、手可近月 台风天孤男

　　喻铭在卧室里待到下午五点才起床。

　　家里一静就显得冷清。

　　厅里没有开灯，屋外起风，枝叶摇晃沙沙作响。

　　他顺台阶而下，晃悠到厨房，打开冰箱掏出鲜牛奶兀自灌入喉。

　　“不冷吗？”

　　沈颐清幽幽问道。

　　喻铭乜斜着眼睛，看见她长发披肩抱着二筒从楼梯旁走出来。

　　双眸里流露出的那些不能说是关切。

　　算是不冷不淡的尝试攀谈。

　　“还行。”少年饮尽，手执空瓶，疑惑发问，“他们人呢？”

　　“都出去了。”沈颐清依旧盯着他。

　　厨房没开灯。

　　天光暗沉，氛围朦胧寂寥。

　　喻铭觉得自己跟沈颐清像两个游魂。

　　一个睡太多神智不清，一个被抛弃哀怨内敛。

　　于是扯唇一笑。

　　沈颐清没读懂他突如其来的笑意。

　　觉得笑得挺帅气完美的。

　　喻铭天生就该做明星。
　　五官精致的人不少，可他身上的少年气质独特。

　　既桀骜凛冽，又淡然磊落。
　　这使得他的一颦一笑自成风格。

　　“你没吃东西。空腹喝冰牛奶可以吗？”

　　喻铭附身把牛奶瓶投入垃圾桶中，丝毫不在意。

　　回问她：“是么。他们去哪了？”

　　沈颐清一一告诉他。

　　莉雯阿姨去香港，喻叔叔出差，张姨接到儿子电话说儿媳妇羊水破了恐怕今天就要生......

　　“儿媳妇？”喻铭挑眉，表情复杂。

　　“嗯，怎么了嘛？”

　　“没什么。”喻铭笑得神秘。

　　在暗色中跟沈颐清擦身而过。

　　他身上残留着床铺的气息。

　　是张姨常用的薰衣草除螨喷雾，她的床上也有这股味道。

　　那瞬间说不出什么滋味。

　　总之有点失神。

　　他穿过沈颐清，啪哒一声打开灯。

　　别墅一层骤然亮起。

　　“所以......今晚就我跟你？”

　　“我想是的。”

　　少年一对迷人的桃花眼凝视着沈颐清。

　　身形颀长，倚靠在米色暗纹墙面上。

　　似笑非笑：“沈颐清你很紧张？”

　　“啊？”她嘴硬装无辜，“没有啊。”

　　“你快把二筒捏扁了。”

　　喻铭指着她怀中敢怒不敢言的狗狗。

　　沈颐清低头，发现自己真的把这狗越抱越紧。

　　早晨莉雯阿姨给狗吹的造型早被她抱毁了。

　　于是心虚地把狗放在地上。

　　松手后，才发现不抱狗身体有点冷。

　　当然，也有点尴尬。

　　她确实有点紧张。

　　虽然以前住在一起，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可以用分秒计算清楚。

　　而且根据经验，他们两人风和日丽一段时间紧接着就会等来狂风暴雨。

　　沈颐清总有种莫名的直觉，今晚她就会惹毛对方。

　　喻铭随意倒在沙发上，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撩。

　　漫不经心：“吃什么？”

　　“冰箱里有牛排你想吃吗？”

　　“好。”

　　空气静默三秒。

　　谁也没动。

　　沈颐清看着喻铭，喻铭也懒懒看着沈颐清。

　　片刻，支起身，无奈摊手：“我不会做。”

　　沈颐清翻个白眼认栽，不情愿道：“我做的很可能不好吃哦。”

　　“我相信你。”

　　少年从茶几上拿起个橙子无聊抛来抛去。

　　“千万别。你别相信我。”

　　沈颐清拿出牛排，拿出刀，一筹莫展。

　　喻铭看热闹凑上前，身体扶在岛台上。

　　“不是该先腌一下吗？”

　　“是吗？”沈颐清蹙额。

　　“嗯哼。”

　　“怎么腌？”

　　“哦不，先压出血水。”

　　“怎么压？”

　　他抽出两张厨房用纸给她：“就用这个。”

　　“然后呢？”

　　少年探头指挥：“有黑胡椒吗？”

　　沈颐清找出来。

　　“海盐。”

　　“倒点食用油。”

　　“多少？”

　　“就感觉。你做饭没有感觉吗？”

　　沈颐清看他回到岛台风轻云淡玩橙子，忍不住埋怨：“你明明会做牛排。”

　　“我不会。”

　　他插兜站好，依旧笑着。

　　一副耍人的模样。

　　沈颐清懒得争，按他说的翻转牛排，确保两面都裹上液体。

　　大火热锅下牛排。

　　很快滋啦作响，肉香味四溢。

　　喻铭走到沈颐清身侧，看着色变说：“转小火。”

　　她照做。

　　“放黄油，放蒜。好，接着是迷迭香。”

　　“迷迭香？”

　　她一头雾水。

　　“迷迭香长什么样？”

　　喻铭轻车熟路打开头顶的柜门，最边边放了一小袋迷迭香。

　　“好了，现在关火。”

　　沈颐清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做。

　　“用勺子把黄油淋在牛排上。”

　　“熟了吗？”她疑惑。

　　“牛排全熟就不好吃了。”

　　喻铭嫌她动作慢，用夹子把牛排夹到盘中央。

　　“接下来醒肉五分钟。”

　　“醒肉？”

　　“嗯，这样肉就不会柴。”

　　他没看沈颐清，接过平底锅，冲水烧干倒油，干净利落。

　　“吃煎蛋吗？”

　　“昂，好啊。”

　　“喜欢溏心蛋还是全熟的？”

　　“全熟的吧。”

　　喻铭迅速瞥她一眼，嗤笑：“你吃饭跟做事一样都那么追求极致。”

　　她解释：“半生不熟我怕拉肚子。”

　　“哦，怕拉肚子却不怕难吃？”

　　“反正我不觉得难吃。”

　　一人一盘。

　　一块牛排一块煎蛋。

　　喻铭给自己做了溏心蛋，卖相都比沈颐清那份漂亮。

　　餐桌上，面对面坐着静静开吃。

　　她不得不承认喻铭厨艺不错。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煎蛋。

　　虽然这样讲很夸张，但事实如此。
　　他煎的蛋一点也不老，淋了点酱油再加上牛排表面的黄油。
　　堪称一绝。

　　太安静，所以沈颐清主动找话说。

　　“你做饭挺好吃的。”

　　“谢谢。”

　　“是跟张姨学的吗？”

　　“她做的煎蛋你不是天天吃吗？”

　　少年有几分得意，叉一块牛排。

　　送入口之前爽朗说：“我做的明显更好吃吧。”

　　沈颐清无奈。

　　喻铭见好就收：“上周录制节目，跟一个西餐名厨学的。”

　　“哦，挺好。”

　　“不过只记得一些皮毛。他做的更好吃。”

　　“感觉你们录节目还能学点技能，挺值的。”

　　还能赚钱。
　　沈颐清暗暗想。

　　“嗯，是挺好。就是录太晚了。”

　　“几点。”

　　“凌晨两三点吧。”

　　沈颐清讶异，觉得何必。

　　“不困吗？”

　　“大家都不睡你怎么好意思说困？”

　　他解释：“要是开棚，导演肯定希望一次尽可能多录几期。”

　　喻铭指着黑乎乎的电视屏幕。

　　“虽然节目是每周播出，我们穿的衣服也都不一样。但其实都是同一晚录制的。”

　　沈颐清才知道，点点头。

　　牛排有点冷了，她一口吃完。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自己不会做？”

　　喻铭静笑：“你这不是也做得挺好吗？”

　　沈颐清端着盘子，忽然品出点端倪。

　　她伶俐地问：“是莉雯阿姨？”

　　“啊？”

　　看喻铭一问三不知，又不像。

　　“算了。”沈颐清把两人的盘子放入水槽中。

　　“你为什么不穿我妈买给你的衣服？”

　　喻铭的小把戏得逞，在沈颐清背过身时故意说破。

　　一来一回弄得沈颐清心里坐过山车一样。

　　喻铭这人就这点不好，捉摸不定变化多端。

　　“我妈说你不自信。”

　　她支支吾吾：“我是不想欠别人。”

　　“嗯。做个牛排说让我千万别相信你，是怕欠我什么？”

　　沈颐清现了原形，再说不出借口。

　　回身准备洗碗。

　　“她给你买的那几件衣服，挺好看的。”

　　“你看过？”

　　“当然。”喻铭回忆当日，含笑说，“她回来时可开心了，一件件掏出来展示又折好放回去。宝贝得很。”

　　他上前不动声色接过碗碟。

　　“不如你现在换上。”

　　“昂？”

　　“起码得看看上身效果如何吧？”

　　“我不想换。”

　　沈颐清别扭。
　　她觉得喻铭从容的姿态简直像T台下的买家。

　　而她是供人指点的模特。
　　就算是他妈出的钱，可自己也没有向他展示的义务吧。

　　“为什么？”他不理解。

　　靠在水槽边，神情无奈。

　　“还说你没有不自信？”

　　“这跟自信没关系。”

　　沈颐清抬眸看喻铭。

　　男孩的眼神分明莽撞无邪。

　　他是真的不懂。

　　转念一想，喻铭每天的工作就是被观看。

　　他不觉得展示服装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沈颐清放弃固执，提口气：“好。我去换。”

　　少年脸上绽放出一个纯净满足的笑容。

　　沈颐清下楼时，喻铭已经把碗碟洗净。
　　静静坐在沙发上划手机。

　　她有点害羞。莉雯阿姨买的衣服款式文静端庄，跟她平日的风格不太一样。

　　不过沈颐清很乐意接受差异。
　　早说过她喜欢一切可能性。
　　所以沈颐清越换越得劲，全然没有了最初的忸怩。

　　“很好看啊。”喻铭手撑在膝盖上，回答得有几分敷衍。

　　但沈颐清没听出来。
　　她欣喜对着落地镜整理自己的装束。

　　“等我妈回来你应该亲口告诉她你很喜欢。”

　　“你说得对。”

　　沈颐清坐在单人沙发上，侧对着喻铭。

　　神情有点恍惚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型吊灯。

　　昏黄光晕。

　　“其实......”她纠结。

　　“嗯？”喻铭心不在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疯狂打字。

　　经纪人说要他在家里拍点vlog，问他要不要跟粉丝分享一下他家的狗。

　　这样以后还能接点狗粮商务。
　　能立爱宠人设。

　　喻铭怕出现另一个夏凌，对于二筒态度很保护。
　　所以在拉扯中。

　　寂静的厅中，突然听见沈颐清说——

　　“我是怕我妈不高兴。”

　　“不高兴？”

　　他只是重复，并不动脑。

　　“她觉得我每周末往你们家跑是因为莉雯阿姨比她有钱。”

　　喻铭终于回过神，还有点懵。

　　定定望着沈颐清，那女孩只一味盯着天花板。

　　于是他也抬头看着吊灯。

　　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妈也有钱啊。每次来带多少好东西。”

　　他说得没心没肺。

　　“她说，我宁愿莉雯阿姨做我的妈妈。”

　　沈颐清的神情很冷静，像要哭又像要笑。

　　反正她总这副表情，要死不活。

　　“你是吗？”

　　喻铭以为她开玩笑，轻笑对她妈的话表示不屑。

　　“是。”

　　他没想到沈颐清会这么认真。

　　双眸清澈深邃，没有片刻犹豫。

　　依然，浅浅微笑。

　　他有个瞬间想说，沈颐清你不要笑了。

　　如果每个人的泪水跟微笑都是限量的，你该把它花在值得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该哭的时候你不哭，不该笑的时候却笑个不停。

　　真正开心的时候，难道要哭吗？

　　/

　　台风开始刮。
　　明日将正式登陆该地。
　　两人在玻璃窗上用胶带贴上米字格。
　　家里有足够的食物所以不必担心。

　　沈颐清在房内沐浴。
　　喻铭在客厅跟妈妈打电话。
　　香港也刮风下雨。
　　不过姐妹相聚在酒店里打麻将，其乐无穷。

　　“哦对了，她试过你买的衣服了。很合身。”

　　“真的？”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快乐。

　　“嗯。”

　　“那你呢？穿了没。”

　　“穿着呢。”

　　当日喻铭起床换的那件就是他妈给他买的新衣服。
　　一件深蓝T恤，有很童趣的卡通图案。
　　明明他最爱穿耍酷的衣服，不过打开衣柜想了想还是乖乖换上这件。

　　他一直觉得好好对待礼物的方式就是立马使用。

　　“之前妈妈说的你记住没有，要多开导，哦不是。”

　　突然插播着用粤语说一句，“八万。”

　　还在打麻将。

　　喻铭耐心等待。

　　“说到哪了——”莉雯注意力转回来，“哦我是想说用开导这个词好像太严重了点，引导，你多引导引导她啊。你看你在舞台上那么自信那么闪光.......”

　　对面有人胡牌，莉雯阿姨惊呼。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喻铭拉远一点。

　　一会凑上去，才说：“妈，沈颐清挺自信的。”

　　喻铭是想说，沈颐清下意识拒绝衣服，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惧怕。

　　但感觉自己也琢磨不清楚。

　　莉雯阿姨以为沈颐清是对得到昂贵衣服这件事本身不自信。

　　重点在价钱。

　　但喻铭了解到沈颐清真正害怕的是她妈妈说过的话。

　　重点在......爱？

　　沈颐清害怕得到莉雯阿姨的爱，是因为她会对亲妈内疚？

　　那为什么她还能坦白告诉喻铭，她的确想成为莉雯的孩子？

　　莫名的停顿，让莉雯没了耐心。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我准备睡了，妈。”

　　还是别说那么多。

　　“诶等等，你去热杯牛奶吧。”

　　“我今天喝过牛奶了。”

　　“热给小清。”

　　“......”喻铭插兜站起身，二筒也起身，随时预备追随他回房。

　　草木皆兵，蛮可爱的。

　　“我不干啊。妈，你把我当你俩的仆人啊？”

　　“热一杯你又掉不了肉。”

　　“诶，你说对了。同样的道理，我也得不到什么啊。”

　　他没兴趣，更没那么绅士。

　　“女孩子特殊情况你多照顾一下。以前都是我帮忙热，今天不是妈妈不在家吗？”

　　喻铭才知道她在说什么。尴尬挠挠后脖颈。

　　“那我让她自己下来热。”

　　“小铭，你作为男孩子绅士一点嘛。小清脸皮薄，自己就算想喝可能也不好意思开家里的牛奶。你知道她这个人的啦......”

　　“我看是不想洗碗吧。”

　　他嘟囔，挂断电话。

　　玻璃窗外风声呼啸，茂盛枝叶晃动如深夜海洋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