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出场以后》力粒

16、手可近月 谁想她

　　沈颐清收拾行李，衣橱大开，来的时候衣服不多，住在这的时间里莉雯阿姨不顾她客气阻拦买了很多漂亮舒适的衣服给她。
　　现在只怕地上那个亮黄色的行李箱都装不下。

　　她无言折叠着校服，看向落地窗外。
　　想好好记住这个视角这个画面。
　　回去后也许会想念吧。

　　身后忽然传来男声。

　　喻铭倚靠在门框上，侧着头，踱步走入——

　　“真要回去？”

　　沈颐清抬眼慢瞥，他的身形轮廓优越一如往常。

　　时而真挚简单时而桀骜冷漠的说话腔调也如旧。

　　她道：“终于盼走我，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喻铭好似过意不去，插兜的手胡乱揉捏鼻子，别扭羞涩。

　　半晌说：“我不希望你走。”

　　沈颐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身从衣橱里继续取下服装。
　　利用重复机械的折叠动作趁机思索喻铭话里的意思。

　　不希望，为什么？

　　喻铭转身靠在她的书桌上。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个摊开的28寸的行李箱。

　　“我妈很寂寞。”

　　言外之意，沈颐清留下来，替他解决这寂寞。

　　她勾唇冷笑，把手中那件叠好的衣物抛进箱里。

　　“不是你们需要什么我就要给什么。”

　　沈颐清坐在床沿，彻底不想动了。

　　眼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夜色中馥郁的花卉影像朦胧。

　　女孩淡漠问：“谁问过我需要什么？”

　　喻铭眉眼坚定，固执盯着她的侧脸。

　　蹙眉，几乎认定她是匹养不熟的白眼狼。

　　语气不善：“我妈对你够好的。”

　　不料沈颐清侧眸，倔强不屈。
　　含恨又哀伤。

　　就算是白眼狼也是小小只连跑都跑不远的那种。

　　她说：“我对你也够好的。我为你挨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她没有流泪，眼睛很干。

　　可喻铭总觉得她身上有个地方在呜咽。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在左胸膛下，在内心。

　　喻铭凝望着她，确认她没有开玩笑。
　　只觉震撼。

　　他脑子里有个答案。
　　明德中学曾有个混混一样的古怪女孩，威胁过他。

　　话语行事风格都极端。
　　当时她说禁止喻铭外出参加活动，学生要呆在学校。

　　还说要他打申请，转到她们班。
　　如果不的话，她要毒死他的狗二筒。

　　喻铭那段时间天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跟妈妈商量要举报她，莉雯阿姨觉得女孩子年龄小，喻铭名气大粉丝多，真闹大了，女生势必要遭受网络暴力。
　　他们先观察一下，如果她没有下一步的实质行动，就权当那天她在说胡话。

　　“是不是夏凌？”

　　沈颐清垂眸，扣手：“我不知道。找不到她。”

　　喻铭定神，站直道：“我要告诉外面那群大人。”

　　她慌张弹起身：“不行。”

　　少年已经一阵风般出门。
　　扶着栏杆，楼下四人正品茶闲聊。

　　他大声说：“沈颐清被打了。”

　　女孩追出门还是晚了一步，面色惶恐狼狈出现在枝型吊灯下。

　　一时间得到众人或疑惑或担忧的注视，恨不得当即昏迷。

　　如今定在原地，走也走不得，逃也逃不脱。

　　喻铭率先打破沉默：“妈，是夏凌。”

　　莉雯阿姨迷茫恍惚，充满愧意凝视着沈颐清。

　　这眼神让沈颐清难以承受。

　　喻铭迈着稳健步伐，顺阶梯而下。

　　就像电视剧里本来必输无疑，结果在最后一秒拿到决定性证据转败为胜的主角律师。

　　他对着沈家父母宣布：“沈颐清不能搬走。”

　　沈颐清妈妈抱着沈瑷真，迟疑不解：“我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说的这个......夏凌是谁？她为什么好端端要打人？”

　　“简单来说是一个疯子。”喻铭倒成了几人里最沉稳的一个。

　　他抬头问：“沈颐清，她是不是因为你住在我家才打你？”

　　沈颐清无奈点头。
　　她看到父亲微微皱眉，喻叔叔不好意思地抿嘴沉默。

　　“那......更应该赶紧搬走才对啊？免得她再找麻烦。”沈颐清妈妈说。

　　“她这种人才不会善罢甘休。”喻铭笑阿姨的天真。

　　“沈颐清现在住这，还没有暴露你们家的地址。她还不至于去你们那找麻烦。”

　　喻铭游刃有余说：“信息暴露得越少越好嘛。”

　　沈颐清站在二楼，看楼下那出戏。
　　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似的。

　　走或留，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多荒谬。
　　她扭头看卧室里亮黄色的行李箱外壳，一会觉得那黄色过于黯淡一会又觉得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莉雯阿姨拉过自作聪明的喻铭，打圆场责怪道：“叔叔阿姨大老远从澳洲回来，好不容易全家团聚。你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小清就不让人家回家啊。什么麻不麻烦，一家人哪有麻烦的事？”

　　她又笑着对沈家父母说：“这孩子的嘴随他爸，不会说话。真是。”

　　喻铭耷拉双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兜。
　　只低声矫正：“谁想她。”
　　说不通。

　　沈颐清妈妈忽然问：“颐清你呢？”

　　“嗯？”她扶着栏杆，不确定的样子。

　　以为妈妈终于要问自己发生了什么。
　　还想着要不要美化一下那天的画面，扇巴掌又骨折的会不会太惊人。

　　结果听到女人说：“你想留在莉雯阿姨这里，还是想回家？”

　　沈颐清多会看脸色，多会审时度势。

　　她浅浅笑：“我想留在这。”

　　送了厚礼又喝茶聊天，忽然闯进喻家也没跟她商量，也没问她想留下来还是想回去。

　　如今喻铭三言两语，她沈颐清倒是有了虚假的选择权。

　　/

　　沈颐清在落地窗前目送父母上车。
　　夜里起风，妈妈把围巾盖在沈瑷真头上，爸爸护着两人上车。
　　再绕一圈，坐上驾驶位，扭动引擎，车灯亮起。
　　照得花园一明一暗。

　　喻铭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靠在门框上。

　　口吻慵懒，自以为是个大功臣般：“放松多了吧？”

　　她装傻：“什么？”

　　他在空中抛起手中的塑料水瓶，又稳稳接住。

　　少男的把戏。

　　得意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

　　“......”

　　沈颐清失神陷在床上。

　　他探头：“这是高兴还是难过？”

　　傻傻的，不会看脸色。

　　她淡淡回答：“不高兴也不难过。”

　　“好吧。”

　　二筒这时掠过喻铭，摇尾巴闯进沈颐清房间。

　　吐着舌头疯狂要舔她的脸。

　　喻铭笑着调侃：“二筒连你也发疯？”

　　他趁机走进房门，想捞二筒。

　　望着沈颐清白净恬淡的脸，喻铭忽然想起，关切地问：“她，打你脸了？”

　　沈颐清冷冷瞅他：“还不是拜你所赐。”

　　“打的哪边？”他蹲下把脸凑上前，不忍地闭眼道，“我......我让你打回来总可以了吧。”

　　“哦。我真打了哦。”

　　沈颐清不推辞。

　　喻铭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颇献身道：“行。”

　　正紧张，脸上软绵绵感受到狗爪的触感。

　　睁眼看见沈颐清笑握着二筒的手，推过他的脸颊。

　　还不忘配音pia pia。
　　很可爱。

　　喻铭垂眸，也笑。
　　觉得沈颐清很大度。

　　他还嘴硬：“我说真的。你狠狠打。”

　　沈颐清嘟囔：“你这张脸要上镜，肯定很贵。我可赔不起。”

　　古灵精怪提议：“诶要不这样，这一巴掌先欠着。等你过气了，我狠狠扇一次？”

　　挑眉，表情很期待。

　　喻铭揣兜，微眸无奈：“就不能盼我点好？哥们这事业刚起飞好吧。”

　　门外。
　　莉雯阿姨沉着脸叫走喻铭。
　　两人都觉大事不妙。

　　气氛前所未有。
　　沈颐清见过喻叔叔对他严厉，却没见莉雯阿姨板过脸。

　　门被轻轻合上。
　　沈颐清抱着二筒，晃悠着。
　　贪恋着小狗身上的气息跟温度。
　　她什么都不要，有它陪着就好。

　　门外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沈颐清就是不想听也能听到些。

　　喻铭声音很大：“我做错了吗？”

　　“有什么不能说？这还不体面？实话实说有什么不体面？”

　　“合着就她那新孩子是人，沈颐清不是人？”

　　“我考虑他们，他们考虑过别人吗？”

　　忽然啪的一声。
　　沈颐清跟着恐惧心痛，惊愕回眸。
　　她冲出去，只见门外喻铭眼神失落愤怒，莉雯阿姨严肃激动。

　　她听得到所有人破碎的心情。
　　都是因为她。

　　沈颐清觉得自己毁坏了和和美美的喻家。
　　她浑身一冷，捂着嘴久久说不出话。

　　“小清。”莉雯阿姨抱歉吓住沈颐清，想环抱她。

　　喻铭耍狠，瞥她一眼。

　　就像她想象中自己看沈瑷真的眼神一般。
　　终于读懂喻铭的心情。

　　是报应吗？
　　她闯入他的家，所以沈瑷真闯入她的生活。

　　“喻铭......”她追上去。

　　男孩一挥手，正过身俯视她。

　　忿然指着自己的左脸颊，清晰道：“还你。可以吧？”

　　沈颐清眼神柔弱不忍。

　　无措舔了舔唇，还来不及说话，男孩就狠狠合上门。

　　砰——

　　莉雯阿姨解释是因为喻铭让长辈难堪，不知好歹。
　　惯下去无法无天。

　　另一层她没说出口。
　　喻铭这人少年意气自以为是，他觉得留下沈颐清没错。
　　可他没想过在众人面前把沈颐清放在这选择题里有多残忍多赤裸。

　　莉雯阿姨知道沈颐清面上再无所谓假装高兴，内心一定难过透顶。
　　喻铭考虑事情只看到走向，没考虑情绪。
　　如此为人处事，将来吃的苦只能更多。

　　沈颐清每次觉得跟喻铭会更接近一点的时候，事情就会出差错。
　　她感激喻铭为她打抱不平。
　　不论方式如何，至少他愿意挺身而出。
　　现在她觉得自己又欠喻铭点什么了。

　　她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真的、真的，对不起。

　　/

　　家里如何翻天覆地。
　　回到学校依旧上课休息闲聊晒太阳。
　　更何况还有舞会。

　　沈颐清早想好要邀请沈东。
　　她想出一计。
　　因为想集思广益，加上跟陈佳越来越熟，十分合拍，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
　　所以拿到舞会券的那天就跟陈佳坦白了自己跟沈东的故事。
　　让她一起出招。
　　没想到陈佳比她的招数还蹩脚。

　　最后俩人一致认为把邀请字条夹在书里给沈东就显得自然。
　　可书从哪来？
　　她灵机一动，虽然沈东不知为何退出竞赛班，但肯定还有教辅。
　　沈颐清决定用借书的名号，把字条加进去，过几天说太难看不懂再还给他。

　　一来一去，邀请的事办妥了。
　　万事俱备，只欠——
　　哦，不止欠东风。还欠礼服，欠首饰，欠舞步练习。

　　沈颐清一拍脑门。
　　关键是不会跳舞啊！！
　　哭丧着脸回了喻家，躺在沙发上懒洋洋边逗狗玩边苦苦思索。

　　莉雯阿姨打理着花，窃笑：“怎么，小美女？有心事啊？”

　　沈颐清随口说：“烦恼啊。”

　　“烦什么呢？”

　　女孩托腮，有气无力：“要开舞会，结果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真没本领。”

　　莉雯阿姨嗖地一下，眼睛闪亮，跳进她的视线。
　　这个贵妇人眼角一点细纹也没有。

　　沈颐清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莉雯阿姨得意地说：“我会啊！”

　　她爽朗笑着，拉起沈颐清，在大厅里肆意转圈，有了回味青春的滋味。

　　“哦！舞会！太好了！”

　　生活里有了除养花草钩十字绣之外的趣事，日子有了斑斓色彩。

　　沈颐清这才知道莉雯阿姨以前在香港读中学，学生时代她很受欢迎，最喜欢办舞会。

　　她翻出相册给沈颐清看年轻时的照片。

　　大波浪，大红唇，笑得无邪魅惑，脖颈间一条珍珠项链。

　　旧时光被留存在相片纸里，沈颐清却觉得那岁月仍在流动。

　　鲜活恣意的少女在人群中心，不知疲倦地起舞转圈，裙摆摇摇曳生姿。

　　人这一生过得多么快。
　　莉雯阿姨淡淡笑，凝视着沈颐清年轻光滑的脸颊，半是惆怅半是祝福。

　　喻铭回来时，正看见妈妈跟沈颐清手拉手在大厅里摆弄动作。

　　因为昨晚的失态，他还有点别扭尴尬。

　　沈颐清主动跟他打招呼，用她标志的冰释前嫌的浅笑。

　　喻铭觉得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傻充愣。

　　什么都知道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沈颐清很适合当他的朋友。

　　因为他是那种不懂得挽回，不明了要说软话，不稀罕重归于好的人。

　　按他妈的说法，冷血笨拙。

　　“我们在练舞呢。”妈妈很尽兴，笑得生动。

　　喻铭很少见她这么开心放松。

　　他点点头，抬脚要上楼。

　　“诶儿子，你不练舞吗？”

　　他不在乎：“这种舞对我来说不算难。”

　　莉雯阿姨热切搂住他的脖子道：“双人舞讲究的是配合。难的从来不是舞蹈本身，而是人跟人之间的节奏与互动。”

　　她说得意味深长。

　　沈颐清跟喻铭都很清楚她讲的既是舞蹈又不是舞蹈。

　　“你上去把你房间的录音机拿下来，我们一起练习。”

　　喻铭假装嫌弃，翻个白眼，插兜懒洋洋上楼。

　　提起大录音机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心里会是雀跃的。

　　他在期待什么？

　　喻铭跟沈颐清在莉雯阿姨的指导下，一退一进。
　　偶尔默契偶尔......

　　他被沈颐清踩得叫苦不迭。

　　少年不满：“就这几个舞步，有没有那么难？”

　　她辩白：“不是，跳的时候还得注意体态注意脑子里想象的画面......”

　　“想象？”

　　喻铭诧异。

　　莉雯阿姨淡淡啜口茶：“嗯哼。我说的。”

　　她的手在太阳穴边打圈，意指思维。

　　“跳舞想跳出美感，你得先在脑子里构建出幸福圆满的画面，沉浸其中。这叫人舞合一。”

　　喻铭放弃，瘫在沙发上，胡乱抽几张纸巾擦汗。

　　撩起刘海，露出额头，更显桀骜气质，还偏偏干净清澈。

　　让人忍不住偷看。

　　他嘲笑道：“妈，你快把沈颐清忙死了。”

　　喻铭转眸看莉雯阿姨：“很明显她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

　　又问沈颐清：“你找好舞伴了？”

　　“找好了。”

　　生怕喻铭误会，她找他练舞是因为想邀请他，所以回答得爽快。

　　听上去极其迫不及待，有点怪异。

　　少年若有所思，目光停留在她迷茫的神色上。

　　缓缓说：“嗯。因为我是不可能跟你一起参加舞会的。”

　　沈颐清听到他亲口这样说，还是没忍住微微皱眉，顿时失去练习的热情。

　　“很好。因为我恰好也根本不可能邀请你跟我共舞。”

　　“哦吼。”

　　喻铭双手交叉在胸前，歪嘴一笑。

　　看热闹般，很讨人厌。

　　沈颐清懒得跟他吵，转身上楼。
　　喻铭也快速跟上去。

　　“那么，约了谁？”

　　“关你什么事。”

　　他笑：“作为你的练舞搭档，被你踩了十几脚，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沈颐清转移话题：“你不去舞会？”

　　喻铭看穿她把戏，得意又无奈一笑。

　　“沈颐清你觉得我很蠢吗？”

　　“......”某人表情无辜。

　　“是学长？”

　　沈颐清看清喻铭眼眸。
　　清澈赤忱，莫名带着期许的。

　　“你都知道还问。”

　　少年嗤笑，摆摆手很大度地说：“嗯好吧，祝你好运。”

　　“诶。”

　　“嗯？”

　　“你不去？”

　　“不去。”喻铭插兜，了无兴趣。

　　“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作思索状，侧头犹豫道：“有什么我必须在那的理由吗？”

　　沉默一阵，喻铭正要转身。沈颐清开口。

　　“我只是觉得学生时代的舞会会留下很多珍贵回忆。我、陈佳跟林嘉昀都会去。”

　　“对了，林嘉昀还说他要变魔术呢。”沈颐清笑笑，“大家都希望见到你。”

　　“大家？”喻铭挑眉，表情怀疑。

　　不过还是轻描淡写笑了声，遁入门后。

　　/

　　喻家灯火通明，沈颐清屋内落地窗前悬挂着薄纱。

　　朦朦胧胧，看见她的人影。

　　车道树荫下远远站着一个手臂打着石膏，穿戴护腰的女生。

　　脸埋藏在又厚又大的连帽衫帽下，眸中妒色燃烧。

　　夏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