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出场以后》力粒

15、手可近月 鸿门宴

　　洗完澡她趴在床上，想都没想就打了外公的电话。
　　以前总要算着时差，害怕打搅。
　　对面没接。
　　转入留言箱。

　　沈颐清失望计较地说：“你们骗我。”

　　随后，挂断。

　　不过即使这样，她还是很快入眠。

　　沈颐清心很大，她不会浪费夜晚的时间翻来覆去揣摩别人有心的话语暗示的表情。

　　事情发生了，她接受就是。

　　莉雯阿姨次日一早就帮沈颐清热好牛奶。
　　春日沁凉，莉雯阿姨面部微微浮肿，肯定没睡好。

　　喻铭在这点上跟他妈妈很像，只要熬夜就脸肿。

　　沈颐清面不改色，看上去和平日并无俩样。
　　她浅浅微笑，洗完手坐在餐桌上涂面包。

　　莉雯阿姨吞吐道：“那个......小清。”

　　“嗯？”

　　“你不是喜欢吃虾吗？阿姨一会叫张姨去买点龙虾回来，晚上吃龙虾？”

　　沈颐清不好意思，摆手：“不用那么麻烦，莉雯阿姨。”

　　“不麻烦。”莉雯温柔注视着她，很不舍似的。

　　她咀嚼面包，忽然有种分离预感，发愣片刻。

　　漂亮的双眸静静扬起：“谢谢阿姨，我早点回来。”

　　背着书包走出喻家的厚重木门。

　　晨风冷飕飕，吹乱她的刘海。

　　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依旧。

　　她不敢回头。

　　一步一步走远。

　　沈颐清清晰感受到每迈出一步，她心底波动的感觉。

　　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愈发接近会让人泪流满面的、她的真心。

　　她知道莉雯阿姨一定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自己，可她不能回头。

　　沈颐清不是那种回头看的人。

　　等车在明德校门口停下，沈颐清推门看见路前方无数相似的背影。

　　才想起她在哪里习得不回头的姿态。

　　小时候，爸妈每年还回来看她。
　　他们再去澳洲的时候，沈颐清也不哭。
　　跟外公外婆站在人群中目送爸妈。
　　好多年她都期盼他们走远又失控跑回来，泪流满面抱住她说好舍不得你乖女儿。
　　沈颐清曾在机场目睹过这种戏码。

　　可他们一次都没有回头没有失控。
　　机场对沈颐清是个装满冰冷背影的地方。

　　她至今记得父母消失在视线里后，心脏中那种不明晰的冲撞。

　　敲钟般，咚、咚、咚。

　　是分别的整点。

　　/

　　喻铭突然回来。
　　红气养人。沈颐清觉得他更帅了。

　　以前他的帅是直给的。一眼能认出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

　　现在的帅，更有气质层次，眼神倔强坚韧。
　　动作漫不经心，总像藏着千言万语，心事无穷。
　　让人忍不住靠近窥探。

　　沈颐清不跟他说话。
　　陈佳疑惑问她为什么一整天都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不去晒太阳也不打水。

　　你很愤怒吗，她问。

　　沈颐清懵懂抬头。

　　很多事，旁观者清而当局者迷。

　　很可悲，她在发泄。

　　沈颐清以为自己能接纳所有一切，以为她早修炼出一颗波澜不惊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圣人心。
　　事实上，她受到的伤害似乎比她自己想象中更重。

　　陈佳看出她不对劲，好心开解。

　　“最近很多好事发生哦。”

　　她无力笑笑。

　　陈佳小太阳般，笑靥如花。

　　“我的新社团开办了。”

　　“真的？恭喜啊！”

　　沈颐清知道陈佳为这社团东奔西跑的，很替她高兴。

　　林嘉昀没闲着：“诶，也是我的社团好吧？”

　　沈颐清很感谢身边有这些好朋友。

　　林嘉昀跟陈佳身上都有她向往贪恋的光亮。

　　他们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打打闹闹，日子平凡幸福。

　　世界在他们眼中特别简单，善恶分明。

　　他们有的是爱，乐于发现每个人的美好。

　　少年补充：“我们的社团。”

　　“得得得。你跟着我，算沾光了。”

　　陈佳不耐甩甩手，继续神情兴奋跟沈颐清说：“我们找到一个喂养基地。”

　　他们办的是校园动物保护协会。
　　明德校园里偶尔能见到流浪猫，他们想办个社团追踪流浪猫的去向，检查他们的健康状况，当然校园里任何生物都可以得到他们的救助。
　　最先提出要保护动物的是林嘉昀，他觉得瘦弱的猫咪很可怜。

　　“也是因为二筒啦。看你这么大公无私领养流浪狗，让我们很感动。”

　　最先想到要办社团落实想法的是陈佳。

　　虽然林嘉昀大赞她善心十足，但她依旧嘴硬说自己只是想办社团赚加分别想太多。

　　沈颐清知道，她是为了林嘉昀。

　　他想法多，却不善推进落实。

　　他们约定午休一起去看新基地。

　　林嘉昀推搡喻铭：“你呢？”

　　陈佳跟沈颐清都没料到他会邀请喻铭。

　　既有慌乱又莫名期待。

　　“昂。我不喜欢猫猫狗狗。”

　　沈颐清不可置信回眸，对上喻铭一瞬心虚的眼色。

　　她嘁一声。知道他是怕人说闲话。

　　心想自己为他的事挨了一巴掌都没怕，他怕个屁。

　　陈佳看看喻铭又看看沈颐清，打圆场：“不喜欢也是正常的。有些人还猫毛狗毛过敏呢。”

　　林嘉昀吃哑炮，默默说：“嗯，就在器材室旁的空地。你想来的话，随时。”

　　喻铭盯着前方沈颐清的后脑勺。

　　胡乱“嗯”声，翻开几乎崭新的课本，想着心事。

　　/

　　林嘉昀跟陈佳沿着器材室的墙体布置了一些装扮。

　　地上有两个漫画里会出现的猫狗遮蔽所。

　　像小型别墅。
　　只不过一个是在高档宠物商店买的，一个是用木板亲手制作的。
　　林嘉昀吐槽陈佳动手能力不行，做得不好看。
　　陈佳则说他不用心，说好社团内部开销一律走账，尽量缩减开销。

　　“我自己出钱。”林嘉昀插兜无所谓。

　　“钱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耸肩：“至少能让小猫不至于住在丑陋又透风的木板房里痛哭流涕。”

　　趁两人拌嘴，沈颐清俯身看窝内。

　　她轻声打断：“没有住过的痕迹。”

　　“嗯？”

　　两人凑上来。

　　虽然在窝内准备了温暖的坐垫干燥的吃食洁净的水，但正如沈颐清所说，没有生物停留过的痕迹。

　　林嘉昀手扶着他们昨天刚搭在草地的告示牌。

　　牌上用卡通字体写着：动物保护协会喂养基地。
　　陈佳还在左半边画了几个猫爪。

　　林嘉昀嫌弃她画得不好看，陈佳丢给他说有本事自己画。
　　他画得更丑，最后为了色彩丰富度，他硬着头皮画了几个幼儿园老画的太阳。

　　他疑惑：“有豪宅住都不住？”

　　陈佳垂头丧气：“看来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午间暖阳自头顶枝叶见流泻、筛落。
　　照得两人柔丽迷茫。

　　沈颐清站在草坪中央，本以为能摸猫治愈一下，结果一只猫都没看到。
　　有几分失落。
　　霎时间，这个喂养基地显得如此草率窘迫如此异想天开。

　　林嘉昀一拍大腿：“得加大宣传。”

　　陈佳道：“上哪跟猫咪宣传啊？要住进来的事流浪猫，不是人。ok？”

　　沈颐清宽慰：“也许明天就有猫来了。”

　　她想，原来很多事不像少年人们听说的那样，你若芬芳蝴蝶自来。

　　到处都是芬芳，缺少的是决心寻求安稳放弃流浪也放弃自由的蝴蝶。

　　林嘉昀跟陈佳搭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乌托邦。

　　可也许他们妄想保护的东西根本不屑于寻求庇护。

　　人跟猫语言不通，我们无从得知四处流窜的野猫在想什么。

　　那么人呢。

　　沈颐清听得懂人话也说人话，可为什么依然有这么多她读不懂的人与事。

　　如果可以，她想寻求谁的庇护？

　　她又能得到谁的庇护。

　　/

　　沈颐清早读前就跟班主任说了有人从二楼跳下去的事情。
　　何老师面露疑惑，推了推眼镜。
　　可能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她直到现在才说，又为何语气如此轻松。

　　他说他会在班主任群里说说这件事，找找看是谁。
　　沈颐清没有说她被打，只说对方拿了她很重要的东西。
　　知道是谁的话，请何老师告诉她。

　　沈颐清本来很怕何老师问她是什么东西。
　　她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机跟项链都是违禁品。
　　可如果不贵重，寻找那人的理由就被削弱。
　　好在何老师琐事缠身，不及多问，就被级长叫去处理工作。

　　奇怪的是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何老师告诉她学校里并没有受伤骨折请假的孩子。
　　问她是不是记错了。
　　有没有可能是做梦之类的。

　　“查过监控吗？”

　　“嗯？”

　　沈颐清头脑清醒：“通往厕所那条路总是有监控的。下楼的时候、转弯的时候，肯定拍下来了。出校门的时候也是。”

　　就算打斗现场拍不到，那人艰难走出校门的样子起码拍到了。

　　何老师皱眉，嫌麻烦：“你丢什么了？很重要吗？”

　　沈颐清答不上来，半天不说话。

　　“查监控要打申请的。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抓起书，转身要走。

　　就这么结束了？

　　沈颐清想她可是被打了一巴掌。
　　她追上去一时冲动想跟老师坦白一切。

　　出门时正好看见喻铭握着水杯穿过人群缓缓走来。
　　翩翩君子，春风得意。
　　她不想破坏眼下这一切，更不想再自找麻烦。

　　另外一个阻碍她前进的是她的父母。
　　如果何老师知道她被打了，势必要联系她父母。
　　沈颐清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那对抱着新生婴儿忙着适应新生活的恩爱夫妻。

　　她心里隐隐有个想法，让她自己都震惊。
　　沈颐清觉得学校是属于自己的领地。
　　她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他们。
　　这里有她的荣耀她的友情她的悸动她的明媚灿烂，有她不曾被他们给予的无数美好事物。

　　所以她停在原地，显得傻乎乎。
　　像一个忽然失去记忆的人。

　　陈佳远远注意到，跑上前搭住她的肩。

　　轻喝：“喂。”

　　沈颐清笑：“你这样真像林嘉昀。”

　　“是么？”陈佳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叠票，“看！这是什么？”

　　“什么？”沈颐清定睛一看，恢复雀跃，“舞会？！”

　　再看陈佳，两人激动得抱成一团。

　　明德要庆祝校庆，之前投票决定选走秀还是舞会，陈佳跟沈颐清到处游说身边的人选舞会。

　　走秀多没意思，顶多是少部分人的狂欢。

　　舞会多梦幻，特别是能跟喜欢的人一起跳舞的话......

　　沈颐清把票藏好，心扑通扑通直跳。

　　终于有好事要发生。
　　真好。

　　/

　　每班门口都有班级大合照。
　　沈颐清每逢下课就四处溜达，仔细审阅合照。
　　就算没有何老师的帮忙，她也能找到那个人。
　　她不会放弃。

　　可一天时间，看变整个年级的合照也没找到那人。
　　真是见了鬼了。
　　沈颐清半信半疑坐上司机的车回喻家。
　　好消息是今天有龙虾吃。

　　“莉雯阿姨，我回来了！”

　　为了不让离别显得伤感，她特意振奋精神，提高语调。

　　表现得很愉悦。

　　父母归国，她即使今天明天不回去，近期总有一天也得回去。

　　沈颐清没有赖着的理由。

　　她想尽可能创造美好的回忆。

　　回来的路上，她还绕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莉雯阿姨总说花园的花虽好看，但却太平凡。
　　偶尔插花时也想加点不同品种。

　　这次沈颐清买了一束玉兰花。
　　淡雅清香，莫名让沈颐清想起早晨莉雯阿姨看她的眼神，所以掏钱买下。
　　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未知的倒数中。

　　她不愿过问，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就好似永远不会结束。
　　沈颐清享受未知。正如她享受自欺欺人。

　　推门。
　　只见遍地的厚礼。
　　好酒好丝巾好特产。

　　一桌海鲜大餐，她爱吃的龙虾摆在中央。
　　沙发上坐着她的父母，妈妈怀里抱着吵闹的婴儿。

　　喻叔叔温润逗着孩子。
　　二筒恹恹蜷缩在莉雯阿姨脚边。
　　喻铭手撑二楼栏杆，目色复杂，跟她对视。

　　她记不清哪次他也是这样。

　　居高临下，乖戾难解。

　　这次，少年眸中的怜悯不屑透过喧闹的空气深深刺痛沈颐清。

　　她攥着玉兰花，一时无言。
　　心里空荡荡。
　　原来是鸿门宴。

　　沈瑷真你还有什么可哭的。

　　你夺走了这么多我未曾享受过分毫的爱意你到底还有什么委屈的。

　　沈颐清太想太想尖叫了。

　　可莉雯阿姨迎上前，再一次搂住她，说——

　　哦宝贝，感谢你的花。

　　她傻傻看着莉雯阿姨，心情复杂。

　　从没有人叫过她宝贝。
　　阿姨身上有酒味。
　　她笑得很悲伤。
　　莉雯跟沈颐清一样毫无准备。

　　喻铭消失在她视线里。
　　沈颐清太想逃跑了。

　　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太沉重。

　　她不敢跟妈妈对视，尽管她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目光。

　　灼热也不等同于深爱，对吧？

　　有些人灼热只是渴望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