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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手可近月 救我 ...

  •   沈颐清一放学就坐公交车回家。
      从学校到她自己家路程将近四十分钟。
      摇晃的车厢中,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孩哀怨的怒视。

      她是值日生。
      擦完黑板,关灯放好拖把收尾。

      沈颐清从厕所走出来。
      拐角的白墙上插兜靠着一个古怪的女孩。
      穿着明德校服,缓缓偏头,守株待兔般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继续走。
      女孩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
      表情不屑,恶意明显,上下打量她一番:“沈颐清?”

      沈颐清抬眸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个监控。

      女孩牵起嘴角坏笑。
      看穿道:“那个监控基本上是个摆设。”

      沈颐清才看清女孩淡淡化了一层妆。
      眼下描着突兀的黑眼线,因为炎热已经晕开微微脱妆,更显怪异疲态。

      “我上次在这里跟人打过架。没拍到,所以我很清楚。”

      带着得意似的。

      沈颐清急于摆脱,埋头快步要走。
      却被狠狠拽回,甩到地面。

      她扶着地面,嘶地出声,检查自己的手臂。
      只是被擦红,并没流血。

      什么情况?

      沈颐清倔强:“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女孩眼神偏执,缓慢蹲下。

      黑眸深如渊,快把人吞没。

      “我知道你的学年成绩,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知道你父母在澳洲干什么......”

      女孩面甜却邪恶,装不懂问:“怎么?从小不被父母珍视的感觉好受吗?”

      她笑着:“你还分得清自己跟孤儿有什么区别吗?”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沈颐清难以招架。

      她起身,也重重推女孩一把。
      那人明显没想到,表情空滞几秒。

      又不落败地说:“哦,戳到你痛处了?好学生,不怕我告诉老师?”

      “反正监控也坏了不是吗?”沈颐清淡淡凝视着老旧的摄像头。

      俯视着女孩:“你没资格欺负我。”

      “你演个屁啊你!”女孩拽住沈颐清的头发,她几乎觉得头皮被扯起,好痛好痛。

      眼前景物急速晃悠,好像下一秒头就要撞上白墙。

      沈颐清奋力抵抗,也推不开眼前的疯子。
      她刚刚成功惹怒这个似乎常年跟人厮混打闹的老手。

      “因为自己没人爱所以才要住进别人家里找存在感吗?”

      她再一次拉扯沈颐清整洁柔顺的头发,完全失去理智。

      沈颐清反应过来这人是为喻铭。
      他们默契保守的秘密终于被发现。

      只是喻铭得到了偏爱跟保护,而她得到了暴力。

      沈颐清想到这里,忿忿用劲掐女孩的手臂肉。

      女孩尖叫,才像被打到七寸的蛇一般松开手,顺带生生扯下沈颐清的一撮头发。
      痛得沈颐清生理性流出眼泪。

      沈颐清缓缓呼口气,冷漠问:“亲爱的,你大脑发育了吗?”
      讥讽她主次不分。

      女孩狠狠一巴掌扇在沈颐清脸上。

      从来没有人打过她。
      火辣辣的,既屈辱又心酸。

      她做错什么了?

      沈颐清解开头发,被女孩揪过的发型混乱如鸟窝,狼狈不堪。

      沈颐清在用尽浑身力气踹她一脚跟警告她之间,选择了后者。

      一个连扇人巴掌都不在乎的人,最容易调动的本领就是施暴。

      而她不需要更多暴力。

      沈颐清恨恨说:“我保证你会为这一下付出代价。”

      跟着擦肩离开事发地。

      身后人依旧淡定,毫无懊悔心。

      “离开他家。”

      沈颐清不回应。在心里想,你算什么。

      又听她说:“沈颐清你不了解我。”

      女孩绕到她面前,体面得全然不像刚刚发狠扇她的疯子。

      笑得伪善:“我从不做我没能力兜住的事情。尽管去告发我。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哦,对了,听说你喜欢高二年级的那个第一名?有机会我也整整他?诶说真的,我比你想象中更知道怎么毁掉一个正常人。”

      语毕,插兜静静向她身后走。

      沈颐清嘴硬:“我不会因为你威胁我就——”

      忽然听见嘣一声。

      她顿在原地,浑身僵硬。

      颤栗蔓延,沈颐清开始幻想,也许这只是一场噩梦。

      是吧。只是噩梦。

      回身。

      走廊空荡。

      沈颐清迟疑胆怯地迈步,扶着栏杆往下看。
      捂嘴惊叫。

      草地上女孩痛苦呻吟着,她没事。

      正如她所说,她从不做自己没能力兜住的事。

      这里是二楼,因为地势与建筑设计,明德的二楼离地面不算太高。

      跳下去,落个骨折但不致死。

      她只是想威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都不屈服的沈颐清。

      /

      沈颐清害怕了。
      她万万不想跟这样的疯子纠缠。

      她想过跟莉雯阿姨坦白,但她也没法预料那个人还会做出什么。
      如果沈颐清不按照她的要求,告诉别人发生过什么,她说会让一切完蛋。

      其他人说这话沈颐清不会怕分毫。
      可这疯子是从二楼直直跳下去的。

      沈颐清日夜不安纠结。
      最后就像初二那年被齐鸣纠缠,她还是选择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解决。

      尽管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遇事要找大人,可很可悲的是,她并不信任她身边那些说走就走的大人。

      沈颐清知道这不对,可就是张不开嘴。

      在公交车上,她摸着脸颊,觉得世界真是诡谲。

      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吃白米饭都喝白开水,一样听课跑步一样跟朋友拌嘴吵架,可怎么有些人的思维她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她真的跳下去了?!

      不是在做梦?

      她是不是需要精神治疗一类的东西?

      想着想着,车到站。

      沈颐清扭开门锁,屋内沙发电视柜等家具用塑料布遮盖。
      一片阒静。

      莉雯阿姨昨晚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阿姨理解你想家的心情,可家里现在没人,几个月没人住,一定尘多灰多。”

      看她态度坚决,阿姨担忧地问:“是不是喻铭欺负你?小清,你有心事一定要跟阿姨说。”

      “不是的阿姨,喻铭很好。”

      是啊,很好。

      好得甚至不在家,怎么会招惹她?

      沈颐清后续胡乱敷衍着,心里打定主意要来个先斩后奏。

      跟莉雯阿姨说自己在学校晚自习,然后回家整理一番,兴许阿姨看到家里环境干净就大发慈悲同意她暂时住在家里了。

      毕竟,她思家心切,情有可原。莉雯阿姨再生气,也不会对别人家的小孩过分强势。
      更何况她对自己的孩子都有求必应。

      沈颐清擦净桌面,打开窗户透气。
      几个月未归,在莉雯阿姨家的别墅住久了,居然开始觉得这房子有点小。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知什么时候,沈颐清躺在自己屋内的床垫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本来想铺的新床单。

      初春的冷风从窗棂外呼呼涌进,她口干舌燥。
      天彻底阴沉,四周黑暗。
      沈颐清慌神,翻找手机,生怕错过莉雯阿姨的电话又给她徒增麻烦。

      才八点半,晚自习没结束。
      还好。

      心还未安稳跌入胸膛里,又听到大门外有声。
      似乎是谁在暴力拆锁。

      沈颐清看到门缝底的细长光线因为站着几人而被遮挡,万分紧张。

      她冲进厨房握住菜刀。
      浑身抖个不停。
      又想着要不然躲到床底。

      犹豫片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轻举妄动。
      从光线被遮挡的程度看,来的是一个团伙。

      沈颐清抓起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房间,躲进尽是陈灰的床底。
      这件崭新的明德白校服定是毁了。

      她把手机亮度调低,给莉雯阿姨发短信。

      阿姨,我偷偷回家了对不起。但我遇到麻烦了。

      沈颐清几乎没有犹豫,慌乱中第一次展露了她内心的软弱与恐惧。

      她说,我很害怕。

      莉雯阿姨的电话即刻打来,沈颐清的手机一向是静音。
      可光亮还是吸引了那双工靴的主人。

      越走越近,甚至俯身。

      沈颐清猛地闭上眼,紧紧攥着菜刀,眼泪簌簌落下。

      她沉不住气,对着电话那头做最后的呼喊:“阿姨,救我——”

      房间的灯被打开。
      穿着靴子的人也被她吓到,起身回头看开灯的女人:“你们不知道屋里有人?”

      “颐清,是你吗?”

      沈颐清恢复了理智,松开菜刀,从床底爬出来,满身满手灰,涕泪纵横被吓破胆的模样。

      女人微微蹙眉,审视着她。

      这一个审视简直让沈颐清心寒彻底。

      穿工靴的师傅拿了钱,自觉离开。

      她尴尬笑了笑,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

      “妈。”

      女人看了看表,冷静问:“这个点你不用上晚自习吗?”

      隐隐约约带着责备。

      沈颐清想,你有什么资格责备我。

      “小清,小清?”

      寂静中,手机那头的声音急切传来。

      沈颐清缓过神:“莉雯阿姨。”

      “没事吧?是妈妈?”

      沈颐清抬眸。

      女人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头发好像少了点,做实验很辛苦吧。

      不过整体还是熟悉中的样子,疏离冰冷。

      沈颐清再想,不,疏离冰冷是当下的印象。

      事实上,她脑海里没有什么关于这个女人的形象。

      好像给过泪水也给过温暖。没法用几个词概括。

      “昂,是妈妈。”

      话筒那头一愣,不相信似的:“你妈妈回来了?”

      “嗯。”

      这也是沈颐清想问的。

      为什么你们回来却不告诉我?
      你就一点都不想见我?

      她看着默默等她打完电话准备问罪的母亲,柔柔说:“回来了。”

      那语气,侥幸又使人感到毁灭。

      /

      沈颐清呆呆坐在沙发上,发丝凌乱,左脸颊还蹭着灰。
      莉雯阿姨新给她买的明德校服脏得不忍直视。

      爸爸开朗笑着,说她胆大,自己偷偷跑回家,要是真遇到坏人该怎么办。

      他在安装新买的婴儿床。
      妈妈怀里抱着沈颐清的亲妹妹,听他们说有七个月大。
      取名叫沈瑷真。
      好隆重的名字。

      小名叫小甜筒。
      偏偏是甜筒。为什么?

      沈颐清内心痛苦至极,怎么她的人生如此荒诞如此不真实?
      她做错什么了嘛?

      她捡到二筒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被遗忘的、买一赠一的狗狗跟人。

      现在她父母真的用甜筒这一名字再次把她跟流浪狗放在同一处境里。
      她是人类世界的二筒。
      货真价实。

      爸爸组装婴儿车很快,他脑子灵,动手能力强。
      可甜筒妹妹一进婴儿车就哭个不停,吵着要抱。
      爸爸带有炫耀的语气跟沈颐清说,妹妹先学会叫爸爸后叫妈妈。
      除了这几个简单音节,她也没有别的本领。
      比如,沈瑷真就不会叫姐姐。

      爸爸说给她取名甜筒是因为妈妈怀孕时很想吃冰淇淋,又怕感染李斯特菌对胎儿不好。

      嗯,是么。

      沈颐清淡淡笑着问:“那干嘛不干脆叫她李斯特菌。更特别啊。”

      瞬间冷场。

      夫妻俩看她如同看陌生人。

      沈颐清垂头,拍拍衣服上的灰:“我开玩笑的。”

      妈妈对爸爸说:“你愣着干嘛,装好婴儿床把我们卧室的床铺好,把桌子椅子的灰都擦一遍。”

      “行。”男人起身,顺手一摸茶几,干净如初。

      他惊喜道:“这桌椅看样子都擦过了。我看地上还有塑料布,是不是爸出发前都弄好了,布一套就不进灰了。老爷子还挺有生活智慧。”

      沈颐清冷冷看着。

      不。是我擦的。
      你们要不要对我说一句感谢?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

      妈妈皱眉,甜筒刚有睡意,闻声又哭闹起来。
      大家都在忙,沈颐清站起身开门。

      刚看清眼前人就被揽入怀中。
      莉雯阿姨行色匆匆赶来,甚至还穿着家用的棉拖鞋。

      她以前最讲究了。
      连去花园都要换外鞋。

      “吓死阿姨了你知道吗?”

      她把沈颐清搂得紧紧的。

      有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侍弄过花草后身上淡淡的绣球花水仙花的气息。

      沈颐清不是爱哭的人,可她还是一瞬红了眼眶。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多脆弱多委屈多绝望。

      “对不起,莉雯阿姨。”她大哭。

      一晚上经历的惊惧无助、失措冲击、背叛责备让她好痛好痛。

      混乱不堪的事件中,只有这个怀抱真真切切属于她。

      她哭得声嘶力竭。

      跟她一同痛哭的还有她的小妹妹甜筒。

      妈妈无奈看着沈颐清,轻轻拉开道:“你的衣服这么脏,不要蹭到阿姨身上。”

      “没事的。”莉雯阿姨伸手温柔理开沈颐清额前凌乱的发,才看清她脸颊上的灰。

      抽了张纸巾细细帮她擦脸。

      还想起来打趣,问她是不是躲在床底。

      然后莉雯阿姨看着哭闹不止的小甜筒,天真笑道:“这是谁家孩子,交给你们夫妻俩?这么多年没带过娃,靠不靠谱?”

      她本是想活跃气氛,拉近几人距离。

      话出口看见沈颐清妈妈凝固又羞赧的表情,大概猜出几分。
      心跟着一沉。

      发言人依旧是沈颐清爸爸。

      “我们也没想到人至中年,还能当上新手父母。”

      莉雯阿姨浅笑,警惕地提醒:“都有颐清,怎么能算是新手父母。”

      “颐清这孩子都是外公外婆带的,我们夫妻俩可一次尿布都没给她换过。带着小家伙可麻烦多了。”

      爸爸逗着妈妈怀里的肉团子,喜笑颜开。

      “一会尿了一会拉了,就知道折磨你老爸我。”

      莉雯阿姨趁机揽住沈颐清的肩膀。

      沈颐清很感谢她。
      不然她觉得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

      从来没有哪个春天如今年这般凄冷。

      沈颐清眼望四周,只觉家非旧家,人非故人,她非她。

      “也算一家团聚了。”莉雯体面带笑,提议:“要不今晚小清还是住我们那,你们刚回来,肯定要花时间安顿。又有个小的要照顾,明天一早小清还得去上学,折腾来折腾去也麻烦。”

      妈妈抱着小女儿,上下轻松晃悠,是新学的哄睡技巧。

      “不劳烦。”

      她是出于礼仪。

      “一点不会。”莉雯阿姨热情笑着,问沈颐清,“小清你决定吧,爸妈跟阿姨肯定都欢迎你。”

      沈颐清丝毫没思考:“阿姨我回去。”

      爸妈微怔,一时没有说话。

      /

      夜里,商务车载着莉雯阿姨跟沈颐清驶向别墅区。
      一路女孩眼望向窗外,前所未有地抗拒。

      当初不想住进莉雯阿姨家的是她,现在住进去后不想走的又是她。
      她不想回到那个有新孩子的家里。
      不想承接她妈妈淡漠的目光,不想听她爸爸傻里傻气的自说自话。
      同时,她还想起那个从二楼一跃而下的古怪女孩。

      他们都逼沈颐清,都对她有要求。
      经过今晚彻底的心碎,她觉得再没有什么可以毁灭她。

      沈颐清决定跟那个女孩宣战。
      你们觉得我可以任人拿捏,一退再退?

      不。我沈颐清没那么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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