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蝶成烬》唐泽池

2、开始

　　巷口的路灯昏黄，将董镜安的影子拉得很长远。他刚结束工地的夜班，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点子，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往下淌，疲惫地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上，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周”两个字。
　　“镜安，忙完了吗？”电话里老周的声音带着急切，“今晚驻场的姑娘家里出事来不了了，你能不能再来顶一下？”
　　董镜安捏着手机，眉头微蹙。他不是第一次帮老周的忙了——之前偶尔来酒吧蹭水喝，一来二去跟老周也熟了起来，有次被他听见自己哼歌，硬拉着自己清唱一首，之后但凡店里缺人，老周就总喊他，给的报酬也实在。只是今晚他实在累得够呛，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我今天...”他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老周补了一句：“情况紧急，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双倍工资，你看行不？”
　　“双倍工资”四个字像一块大石头砸在董镜安心上。之前卖房的钱其实已经不剩多少了，母亲的药也快断了，那点报酬足解燃眉之急。他攥了攥拳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应声道：“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身往酒吧方向走。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他不是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更不是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只是生活推着他不得不低头——他太需要钱了，哪怕只是多这一笔。
　　暮色漫过梧桐枝桠，将陈青鸾的影子揉进人行道的树影里。她指尖夹着手机，脚步不快不慢，正沿着街边的林荫道散步，晚风卷着远处夜市的烟火气，轻轻拂过她束起的发梢。
　　“青鸾，你知道吗，我真是受不了高扒皮这个人了。”电话那头传来王晶晶带着火气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这次他莫名其妙地又要制作一个纯素人的歌唱综艺，说什么要发掘素人的潜力，多离谱啊！我上哪去找那么多符合要求的素人啊。”
　　陈青鸾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平静：“他向来如此，总爱搞些噱头。不过你别急，素人资源我倒是有几个方向...”她顿了顿，“之前我留意过几个兼职乐队的年轻人，嗓音和创作力都不错，或许可以先从他们下手。”
　　“真的？”王晶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你可得帮我留意着点，高扒皮催得紧，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这次的综艺怕是要黄了。”
　　“放心，”陈青鸾轻笑一声，脚步重新迈开，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我会帮你筛选，争取在下周前把初步名单整理出来。”
　　挂了电话，陈青鸾抬头望向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她正为素人综艺发愁，却被一阵清亮又带着沙哑的歌声勾住了脚步。
　　那歌声不似酒吧里常见的花哨翻唱，反而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柔软力量。陈青鸾循着歌声走去，只见街角的酒吧里，昏黄灯光下，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站在小小的舞台上。他没有拿乐器，只是清唱着，眼神专注着，眉梢微垂时，竟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温顺。
　　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站在门口静静听着。歌声里有对生活的无奈，有对未来的期盼，更藏着一种不与世俗硬碰硬的韧性。
　　一曲结束，酒吧里响起零星的掌声。陈青鸾的目光，却被台上那年轻人的容貌牢牢吸引——他的眉眼生得极清润，眼尾带着天然的微微上翘，却不是张扬的媚；眉骨线条柔和，顺着眼窝自然过渡，没有凌厉的棱角，却透着一股干净的秀气。鼻梁不算特别高挺，却直得规整，鼻尖圆润；唇线清晰却不锋利，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说话时嘴角会轻轻抿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麦色，中和了眉眼的柔，下颌线利落分明，脖颈修长挺拔，哪怕穿着沾着尘土的工装，哪怕指尖还带着未洗去的薄茧，也难掩那份清秀内敛的干净感，一眼望去便过目不忘，清爽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油腻。
　　陈青鸾的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惊叹——这等容貌气质，本就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他的声音里藏着故事，眉眼间带着易碎的柔软，身上却有能吃苦的韧劲，这份“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辨识度，这份柔而不弱的张力，不做艺人真是可惜。
　　她看着那个人走下台，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老周递来的水，随后转身走向巷口的公交站。他的工装还沾着尘土，脚步略显沉重，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却更衬托那份干净气质愈发难得。
　　陈青鸾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个念头——这个素人，或许就是王晶晶要找的答案。
　　她看着董镜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身走向酒吧，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酒吧里依旧喧闹，音乐声震耳欲聋。老周正忙着招呼着客人，余光瞥见陈青鸾，连忙挥手：“陈小姐？你怎么来了？”
　　陈青鸾笑着：“老周，我想问问你，刚才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经常在这？”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是说镜安啊？偶尔店里没人，我会请他来顶一下。”又叹了口气，“这小子，也是可怜得很，白天在工地干活，有时间也会去打打零工，晚上还会去送外卖。”
　　陈青鸾眉头微微蹙起：“他家里是出事了吗？”
　　“他母亲得了重病，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老周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镜安这孩子，人老实，肯吃苦，什么活都干，从不抱怨，他说，只要能多挣点，能让他妈好起来，再苦再累都值得。”
　　陈青鸾沉默了。原来，他还有着这样沉甸甸的故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正浓。她知道，董镜安的世界，就像一座孤岛，他在里面挣扎，却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希望。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周：“老周，谢谢告诉我这些。我想，我或许能帮助到他。”
　　老周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UIM娱乐陈青鸾”，他有些疑惑，“这是...?”
　　“我是做娱乐经纪的。”陈青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镜安这孩子，不该被埋没，他值得更好更大的舞台。”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握住陈青鸾的手：“陈小姐，你要是能帮到镜安，那真是太好了！他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陈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酒吧。她拿出手机，给王晶晶发条消息：“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唱歌好听，能吃苦，气质干净让人过目不忘，是综艺最吃的那种类型。”
　　她看着信息成功发送的提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或许，这个周扒皮口中的“素人综艺”，会成为那个少年脱离困境的契机。
　　董镜安推开门，出租屋狭小逼仄，折叠床被他拉开一半，露出的床垫上磨出的旧痕，桌上的泡面桶还泡在水里，散发着酸腐的气息。他连鞋都没脱，直接瘫坐在床沿，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短信跳了出来——医院的催款通知像一张冰冷的网，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信用卡的还款提醒紧随其后，那串还款日的数字，像是悬在头顶的摩克利斯之剑，沉甸甸地压着他呼吸。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胡乱滑动，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可除了这些冰冷的账单，什么都抓不住。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叹息。如果能变成机器人就好了，没有痛，没有累，不会饿，一天24小时都在赚钱。也不用为了母亲医药费愁得整夜失眠，不用在深夜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屏。
　　他翻了个身，无助地蜷缩在折叠床上，被子单薄地像一层纸，挡不住深夜的寒意，也挡不住心里翻涌的苦涩。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周”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嗯？”
　　“镜安，你到家了吗？”老周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UIM娱乐公司你听说过吗？今晚有个人给了我张名片，说可以帮助你。”
　　“UIM...?”
　　“是，”老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那人说，说你很有潜力，想帮你一把。”
　　董镜安沉声叮嘱：“老周，现在骗子那么多，你当心点。”
　　“不会吧，这个陈小姐经常来我店的，今天也是刚好听见你唱歌，我看她不像骗子，反正我等会把她名片发给你，你考虑考虑吧。”
　　挂了电话，老周的微信信息立刻弹了出来，是一张名片照片，背景是UIM娱乐的logo。
　　董镜安没有立刻回复老周，而是点开了手机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UIM娱乐公司"。他的呼吸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自己的命运。
　　官网页面干净利落，旗下艺人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不算陌生，最近还上过热门综艺。他又去查了“UIM骗局”“UIM压榨”，论坛里的帖子不多，大多是夸公司资源多，平台大。
　　他还点开了陈青鸾的名字，查到她带过一个新人，从素人到小有名气，没有什么负面新闻。可越是这样，董镜安的心里越慌——太完美了，反而像个陷阱。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在墙上，盯着那扇被风扇吹得吱呀吱呀响的窗户。
　　他的第一反应：“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UIM娱乐是个大公司，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素人？
　　陈青鸾说发现他很有潜力，能帮助到他，是真的能给他资源，还是想利用他的才华炒作？
　　以他现在的处境，是跳进火坑，还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不可置信的热望，也一同压下去。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继续上班。
　　陈青鸾推开街角酒吧的门，风铃叮当作响。老周正靠在吧台擦杯子，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笑：“陈小姐，今天不忙？”
　　“老周，”陈青鸾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急切，“这几天我没收到董镜安的消息，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老周擦杯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害，那孩子啊，估计是怕被骗，他说怕你有什么陷阱。”
　　陈青鸾的眉头皱了皱，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找个理由约他晚上来店里，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老周放下抹布，笑了笑：“这事简单，我给他发个信息，让他继续来顶下唱歌，他肯定来。”
　　董镜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周发来的信息：“镜安，晚上来店里顶下驻唱。”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董镜安推开酒吧门时，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拍了拍董镜安的肩膀：“来了？快跟我来，陈小姐在那边等你呢。”
　　两人穿过酒吧，董镜安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前——陈青鸾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见他们走近，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出手：“你好，我是陈青鸾。”
　　董镜安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然找自己了，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她：“你好，董镜安。”
　　“你先坐，”陈青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自然，“我们好好聊聊。”
　　陈青鸾先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量：“董镜安，我知道你现在最关心的是钱。你母亲的医药费，你自己的生计，这些我都知道。”
　　她推过一杯温水：“我不跟你什么梦想成真的空话，那太假了，我认为你也不想听。我只说三点，第一，我邀请你参加这个素人歌唱综艺是基于你有这个能力的前提下；第二，这个综艺前期没有出场费，但我可以帮你申请预支50％的出场费，现在就能打到你的卡上，这钱够你母亲一次透析的费用。”
　　她顿了顿，“第三，这不是打工，是机会。你在综艺中的表现，直接决定UIM会不会把你放进我们的试训池。只要你能晋级，我可以帮你申请免费的UIM爱豆训练资格，训练期间的食宿全免，每月都有底薪，这比你在这唱一百场，赚的钱都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怕被骗，怕被控制。我可以跟你签协议，你不用签独家，不用交违约金，你只需要把你能唱的，能做的，都交给我。你要是还觉得我在坑你，你随时可以走。”
　　最后，她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的承诺。你可以不答应，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现在的选择，是继续在困境里熬着，还是抓住这个机会，哪怕他是绑着你的，但至少能带你离开泥坑。”
　　董镜安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悬在笔尖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目光在纸上的字上反复摩挲，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不是不想签，是不敢。
　　他太需要钱了。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催款单，想起自己每天从早忙到晚，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他的心里在做着激烈的争斗。
　　一方面，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这张纸，可能就是他和母亲的转折点。
　　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怕这是个陷阱，怕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到头来是个圈套。怕自己的期待，会变成别人的笑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想，就算是陷阱，他也得跳下去，他没有更好的机会。
　　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由他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