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蝶成烬》唐泽池

1、重压

　　天空骤然炸响一声惊雷，紧接着，细密的雨丝便从铅灰的云层里倾泻而下。董镜安将最后一个板凳稳稳归位在桌角，转身朝身后店老板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那我先走了。”
　　老板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略显紧绷的背影上。
　　董镜安跨上那辆老旧的电动车，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拧动车把，车身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钻进衣领，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消毒水的刺鼻感猛的刺进鼻腔，让董镜安忍不住皱了皱眉。病房里人声鼎沸，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护士推车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董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起伏。董镜安知道，或许她自己也记不清这已经是她第几次化疗了。
　　他把从店里打包的饭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还冒着热气。他拧开卫生间的水龙头，接了一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干后，小心翼翼的走到床边。他蹲下身，将毛巾敷在董母的脸上，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皱纹和干裂的嘴角。他又握住她枯瘦的手，仔细地清洗着她指节上的污垢。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董母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微微偏过头，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董镜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擦拭着，直到把她的脸和手都擦得干净整洁。
　　董镜安将小桌板稳稳抬到床边，把饭盒轻轻放在上面。他打开盖子，饭菜的热气混着淡淡的香味漫了出来。
　　“妈，起来吃点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董妈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董镜安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妈，我们...把房卖了吧。”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病房里短暂的平静。董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都因为自己。自从得了尿毒症，化疗，住院，吃药，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个家的头顶。
　　前些年自己身体还好的时候，手里本是有些积蓄的，却被董爸那混账男人闹走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最后也全填进了医院的缴费单里。她的工作也早没了，董镜安也没能上完高中，早早辍学出去打零工，扛起了家里的经济重担。
　　这些年，董镜安没日没夜的奔波，去工地搬砖，去餐馆兼职，去跑外卖...哪个能挣到钱的工作他没干过，甚至还去借了钱，贷了款。董妈闭了闭眼，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好，是妈对不起你...”
　　那套老旧的房子，因为是学区房，挂牌不过三天，就被一对急着给孩子上学的年轻夫妻给定下了。
　　签合同那天，董镜安攥着厚厚的一沓现金，指尖微微发颤。他没多耽搁，先去了银行，将大半的钱存进了专门的账户，备注栏里写着“后续治疗费用”。
　　剩下的一小部分，他拿去还了一部分高息贷款。看着债务清单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却没什么笑意。
　　走出银行，风都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透过云层，勉强撒下一点暖意。他摸了摸口袋的零钱，想着回去给董妈炖碗热汤，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