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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镇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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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还残留着年节的余韵,宫墙上的红灯笼尚未尽数撤去,御花园的柳枝却已悄然泛起嫩绿。清宁殿暖阁里,荆楠绡正对着摊了满案的奏折蹙眉。新颁的法令推行一月有余,各地送来的折子五花八门——有歌功颂德的,有叫苦连天的,有阳奉阴违的,还有几封,是直接弹劾“妖言惑主”、“乱政祸国”的。
商綮岁坐在她身侧,手里也捧着一份折子,是南方某州府送来的,说是当地乡绅联名上书,称女子学堂“有违祖制”、“败坏风俗”,请求暂缓推行。
“这些老东西,”荆楠绡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嘴上说着祖制祖制,背地里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买卖婢女?朕的诏书里哪一条不是为天下苍生?偏他们跳得最欢。”
商綮岁没接话,只是轻轻将那几封弹劾的折子整理好,放到一旁。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日子荆楠绡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陛下,”她轻声道,“慢慢来。沈知微说过,她们那时候,也是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改变的。”
荆楠绡看了她一眼,神色稍霁。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能放下那些冷硬的面具,露出些许疲惫。
“朕知道。”她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只是有时候,看着那些折子,想着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女子在受苦,就恨不得……”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高让的声音:“陛下,沈姑娘和周姑娘求见。”
“让她们进来。”
门帘掀起,沈知微和周曦宁并肩而入。走在前面的沈知微,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那是尚衣局连夜赶制的,仿的是前朝的样式,却更简洁利落些。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袄,交领右衽,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边缘镶了细细的银丝绲边。袄长至膝下,底下露出一截同色的马面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走动时隐隐绰绰,像是月光下的影子。腰间束一条秋香色的宫绦,打了个简洁的如意结,垂下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还是那般短,只到耳垂,尚衣局的姑姑们费了好大劲,才给她梳了个简单的样式——将额前的碎发编成细细的两股,用一根月白色的发带系在脑后,其余的发丝便自然后垂,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愈发干净利落。发带上也绣着小小的兰草,与衣裳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荆楠绡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平日里沈知微总是穿着那身粗布褂子,或是最简单的素色襦裙,从未这般仔细装扮过。如今换了这一身,倒显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还有那走路的姿态,依旧透着股劳动人民的爽利劲儿,与这身衣裳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看吗?”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衣袖,“尚衣局的姑姑们量了好多遍,我都不好意思了。”
“好看。”商綮岁笑着点头,“这身衣裳衬你。”
周曦宁站在一旁,也换了新衣裳——她的是青碧色的,比沈知微那身稍深些,领口袖口绣的是折枝梅花,裙摆上也是同色的纹样。她的头发更长些,已经能绾起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她站在那里,不像沈知微那样有些局促,倒是落落大方,眉眼间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沉静。
荆楠绡看着她俩,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商綮岁:“你记得吗?当初朕封你为郡主时,尚衣局送来的那些衣裳,你也是一件件试,一件件不自在。”
商綮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臣那时哪里敢自在。穿上那些衣裳,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现在呢?”
商綮岁迎上她的目光,轻轻道:“现在,臣穿着陛下赐的衣裳,只觉得很暖。”
荆楠绡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却似乎说了千言万语。
沈知微和周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移开目光,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
“咳咳,”沈知微轻咳两声,打破那满室的旖旎,“陛下,您召我们来,是有事?”
荆楠绡回过神来,神色恢复如常:“嗯,有件事,朕想了很久,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她从案上取过两份早已拟好的诏书,递给她们。
“朕想封你们为官。”
沈知微愣了,周曦宁也愣了。
“封……封官?”沈知微结结巴巴,“可我们是女子,而且……”
“女子怎么了?”荆楠绡打断她,“朕也是女子,商綮岁也是女子。你们来自未来,懂的那些东西,比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有用。朕要你们把这些东西,教给朕的人,用在这片土地上。”
她看着沈知微:“你懂种地,懂组织生产,懂那些‘合作社’、‘妇代会’之类的办法。朕封你为司农寺少卿,专管农桑之事,兼领新设立的‘女学馆’,教那些女子读书识字,教她们怎么组织起来、互帮互助。”
又看向周曦宁:“你懂那些‘飞行器’,懂算学,懂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朕封你为军器监少监,专管新式器械的研制,兼领‘格物馆’,教那些聪明的年轻人你那个时代的学问。”
沈知微和周曦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可置信,还有,隐隐的激动。
“可是……”沈知微还想说什么,被商綮岁轻轻打断。
“接下吧。”商綮岁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你们不是一直想帮陛下,帮这天下的女子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沈知微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周曦宁也点了点头。
“臣……臣领旨。”两人齐声道,声音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几分郑重。
荆楠绡嘴角微微弯起,那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起来吧。”她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朕的臣子了。不过……”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私下里,还是叫名字就好。沈知微,周曦宁,朕不想把你们变成那些只会磕头请安的木头人。”
沈知微松了口气,笑了:“好,荆楠绡。”
直呼其名。这在宫里是大不敬,可此刻,却只觉得亲切。
商綮岁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是这样,一点一点,从“陛下”变成“你”,从君臣变成……比君臣更深的什么。
“对了,”荆楠绡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还有一件事,朕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周曦宁问。
荆楠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商綮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确认什么。
“藏镇。”商綮岁轻声道,“陛下有个外甥女,养在那里。”
二月十二,惊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出京城西门。车里坐着四个人,正是换了寻常百姓装束的荆楠绡、商綮岁、沈知微和周曦宁。驾车的是一等一的暗卫,扮作寻常车夫,周围还散着十几个便衣护卫,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沈知微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渐渐开阔的田野,眼睛亮晶晶的。她下乡插队那几年,走惯了乡间小路,此刻看着那些刚刚泛青的麦田,只觉得亲切。
“真好啊,”她喃喃道,“要是在我们那儿,这时候该准备春耕了。”
周曦宁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她是城市长大的孩子,对这些农事并不熟悉,却也看得出那片青绿里蕴含的生机。
“你们那儿种地,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她问。
沈知微想了想:“工具不一样。我们那儿有拖拉机,有化肥,有良种。这儿……全靠人力,还有牛。产量差远了。”
“那你打算怎么教他们?”
沈知微认真思索起来:“慢慢来。先教他们选种,教他们沤肥,教他们轮作。有些东西,不需要多先进的工具,只要肯学肯干,就能提高产量。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农民最聪明,他们缺的不是脑子,是机会。”
周曦宁点点头,若有所思。
马车另一侧,荆楠绡和商綮岁并肩坐着。荆楠绡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色比在宫里时放松了许多。商綮岁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是给小照带的礼物——几匹上好的细棉布,一盒松子糖,还有几本新印的启蒙读物。
“陛下,”她轻声道,“睡一会儿吧,还得好几个时辰呢。”
荆楠绡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睡不着。”她说,“每次来藏镇,都睡不着。”
商綮岁知道为什么。藏镇那个孩子,是荆楠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一个普通的、疼惜外甥女的姨母。
“小照长高了吧。”商綮岁轻声说,“上次见是去年秋天,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
荆楠绡的目光柔和下来:“该有七岁了。朕让人送去的那些书,不知道她读了没有。”
“一定读了。”商綮岁笃定道,“那孩子聪明,像她娘。”
提到小照的娘——粟渡郡主——荆楠绡的神色黯了黯。那是她的堂姐,也是她在那些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可那温暖,也在那场血洗中,永远消失了。
商綮岁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言语,只是握着。
荆楠绡反握住她,用力握了握,又松开。
“朕没事。”她说,“只是有时候想起,觉得……这世道欠她们母女太多。”
商綮岁点点头,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一座座村庄,越过一道道山梁。黄昏时分,终于在一座小镇前停下。
藏镇不大,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小河穿镇而过,两岸是错落的青瓦白墙。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开着些杂货铺、茶馆、豆腐坊,烟火气十足。
马车停在镇子东头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宅子不大,青砖小瓦,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正是初春,树枝上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
车刚停稳,宅门便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马车,又看见从车里下来的荆楠绡,眼眶顿时红了。
“陛下……”她哽咽着要跪,被荆楠绡一把扶住。
“奶娘,说过多少次了,在这里,叫姑娘就好。”
那妇人连连点头,抹着泪,将一行人让进院子。她是小照的奶娘,也是当年那场血洗里,唯一护着小照逃出来的幸存者。这些年,她带着小照隐姓埋名住在这里,尽心尽力,荆楠绡视她如半个长辈。
“小照呢?”荆楠绡问。
“在学堂呢。”奶娘道,“姑娘您写信来说要来看她,我就没让她请假。这会儿该下学了,我去接?”
“不用。”荆楠绡说,“我们自己过去。”
学堂在镇子西头,是一所小小的私塾,教书先生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学问一般,胜在耐心好,对孩子们一视同仁。荆楠绡选这个地方,就是看中这一点——在这里,小照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叫“崔照”,没人知道她的身世。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夕阳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孩童追逐打闹,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
沈知微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下乡那几年,也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炊烟,这样的烟火人间。只是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来到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认识这样一群人。
“在想什么?”周曦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微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周曦宁看着她,也笑了:“是啊,挺神奇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有些东西,刚刚萌芽,还不到说破的时候。
学堂到了。
那是一所小小的院落,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荆楠绡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她听着那稚嫩的童声,听着那无忧无虑的调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商綮岁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读书声停了,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孩童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孩子涌了出来,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流着鼻涕。他们看见门外站着的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闹着跑开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她穿着寻常的细布衣裳,梳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低着头走路,忽然撞上了什么,抬头一看,愣住了。
“姨……姨姨?”
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不可置信。
荆楠绡蹲下身,张开双臂。
小女孩儿愣了愣,随即丢下书,扑进她怀里。
“姨姨!”
荆楠绡紧紧抱住她,闭上眼睛。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阴狠果决的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想念外甥女的姨母。
商綮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她想起荆楠绡跟她讲过的小照的身世——那场血洗,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个拼死护着她逃出来的奶娘。还有那个再也见不到的粟渡郡主,荆楠绡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沈知微和周曦宁也静静看着,都被这一幕触动了。她们见过荆楠绡在朝堂上的杀伐果断,见过她处置贪官时的雷霆手段,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柔软的一面。原来,这位冷面无情的帝王,心底也藏着这样一块柔软的地方。
“小照,”荆楠绡松开她,仔细端详着那张小脸,“长高了,也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照用力点头:“有!奶娘做的饭可好吃了!姨姨你呢?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荆楠绡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有。”她说。
小照又看向商綮岁,眼睛亮了:“商姨姨也来了!”
商綮岁蹲下身,摸摸她的小揪揪:“小照又长高了,去年带的衣裳还能穿吗?”
小照摇头:“穿不下了,奶娘说我都快赶上隔壁的柱子哥了。”
几个大人都笑了。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瘦小却活泼的女孩儿,心里都软软的。
“这两位姐姐是谁呀?”小照发现了她们,好奇地问。
荆楠绡介绍道:“这是沈姐姐,这是周姐姐,都是姨姨的朋友。”
小照眨巴着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她们。沈知微穿着她那身月白色的新衣裳,周曦宁穿着青碧色的,在小照眼里,都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沈姐姐好,周姐姐好。”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奶声奶气的,可爱极了。
沈知微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小脸:“小照真乖。”
小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躲到荆楠绡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们。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了奶娘的小院。奶娘已经备好了晚饭,是家常的几样小菜,一锅热腾腾的鸡汤,还有新烙的饼子。荆楠绡她们换了便装,也不拘礼,围坐在一张桌上,像寻常人家那样,吃着说着笑着。
小照坐在荆楠绡旁边,吃得满嘴油光,一会儿给姨姨夹菜,一会儿问商姨姨这个那个,一会儿又偷偷看沈知微和周曦宁,好奇得不得了。
“沈姐姐,”她终于忍不住问,“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短呀?”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姐姐以前住的地方,女孩子都剪短头发,方便干活。”
小照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也能剪吗?”
奶娘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小照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周曦宁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倒是机灵。
饭后,小照拉着荆楠绡去看她新写的字、新画的画。荆楠绡耐心地一张张看,一张张夸,偶尔指出哪里可以写得更好。小照听得认真,点着小脑袋,一脸受教的模样。
商綮岁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荆楠绡跟她说过,小时候从没人这样耐心地教过她什么。如今她把这份耐心,都给了小照。
夜色渐深,小照困了,被奶娘抱去睡了。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斗,静静地,谁也不说话。
沈知微忽然开口:“小照……是粟渡郡主的女儿?”
荆楠绡点头。
“她娘……”
“死了。”荆楠绡的声音很平静,“五年前,被人害死的。整个郡主府,一百多口人,只剩奶娘抱着刚出生的小照逃出来。”
沈知微沉默了。周曦宁也沉默了。
商綮岁轻轻握住荆楠绡的手。
“朕那时候,”荆楠绡望着星空,声音很轻,“十二岁,刚登基。那场斗争,其实就是朕那几个皇兄在斗。粟渡堂姐……她是站在朕这边的。所以他们先拿她开了刀。”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等朕的人赶到时,郡主府已经烧成灰了。朕找了好几天,以为小照也……后来奶娘带着她找上门来,朕才知道,她活着。”
“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绝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沈知微看着荆楠绡的侧脸,那张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眼底却有火焰在烧。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荆楠绡对那些女子的事如此执着,为什么要废和亲、禁买卖、办学堂、设慈幼局。因为她见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更懂得光明的可贵。
“荆楠绡,”沈知微轻轻道,“你会做到的。”
荆楠绡转过头,看着她。
“小照会长大,会在这个你亲手改变的世界里长大。”沈知微认真道,“她会念书,会识字,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会知道,她的姨姨,是一个改变了天下的人。”
荆楠绡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借你吉言。”
周曦宁也开口:“我们那个时代,有一句话,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陛下现在栽下的树,将来会有无数后人乘凉。小照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商綮岁握紧荆楠绡的手,轻声道:“臣陪陛下一起栽。”
荆楠绡看着她们三个,看着这三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年独自扛着的那些东西,似乎轻了些许。
“好。”她说,“我们一起。”
夜更深了。星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四个身影上,温柔而静谧。
屋里,小照睡得正香,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小嘴还在吧唧吧唧地动。
屋外,四个人静静地坐着,守着这个小小的院落,守着这个小小的、却承载着无限希望的生命。
明天,她们就要回京城了。那里还有无数折子等着批,无数人等着斗,无数事等着做。
可此刻,她们只想就这样坐着,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二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马车便出发了。
小照站在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马车远去。奶娘站在她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肩膀。
“姨姨什么时候再来?”小照问。
“很快的。”奶娘说。
马车辘辘远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小照挥着小手,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放下。
车里,荆楠绡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睫毛却微微颤着。商綮岁知道她没睡,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眼角的湿意。
商綮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知微和周曦宁坐在另一侧,也默契地沉默着。
马车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藏镇渐渐远了。
可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双挥动的小手,那份纯真的依恋,会一直留在她们心里,成为她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回到京城,已经是掌灯时分。
清宁殿里,奏折堆得小山一样高。荆楠绡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御案前。
商綮岁坐在她身侧,帮她分类整理。沈知微和周曦宁也各自回住处收拾,明日就要正式上任了。
夜深了,烛火摇曳。荆楠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商綮岁。”
“臣在。”
“你说,小照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商綮岁想了想,轻声道:“会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聪明,善良,像她娘。也会像陛下。”
荆楠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希望她,不像朕。”
商綮岁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为什么?”
“因为朕走过的路,太苦了。”荆楠绡的声音很轻,“朕希望她,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用装疯卖傻,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杀人,不用流血。就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做她想做的事。”
商綮岁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的。”她说,“陛下正在为她,为这天下的女孩儿,修一条那样的路。”
荆楠绡望着她,望着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她陪着。
因为有她们陪着。
窗外,夜风吹过,送来初春的气息。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新的路,正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