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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芽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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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按例该是阖宫夜宴、君臣同乐的日子,可今年的清宁殿,却一片寂静。殿外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从姜奴城回来已经两日了。那七百三十七个被解救的女子,暂时安置在京城的几处空置官邸里,由太医院的人照看着,等过了年,再逐一查明身份、送还家乡。可这两日来,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有些女子的家人早已不在了,有些家人根本不愿认领,还有些,甚至是从小就被卖掉的,连家乡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荆楠绡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清单,那是初步统计出来的、那些女子的来历和遭遇。她的脸色很难看,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清单,指节泛白。
商綮岁坐在她身侧,也在看另一份类似的记录,眉头紧锁。沈知微和周曦宁坐在下首,两人面前也各有一份,都是这些日子帮着登记时记下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陛下,”高让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晚膳备好了。”
“撤了。”荆楠绡头也不抬。
高让顿了顿,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应了声“是”,悄悄退下。
商綮岁抬起头,看着荆楠绡那张比平日更冷的脸,轻声道:“陛下,多少用些吧。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荆楠绡冷笑一声,“明日早朝,那些人又要跪在朕面前,说什么‘年节休沐’、‘与民同乐’,仿佛这世间什么腌臜事都没发生过。”
商綮岁沉默了。她知道荆楠绡在气什么。这两日,姜奴城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没有一个主动提起的。倒是有几个上书请安、贺岁的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仿佛那七百多个女子,根本不存在。
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陛下,我那里……也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荆楠绡抬眼:“什么?”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个粗陋的本子,站起身,双手呈上。那是她用这几日的闲暇时间,找了些粗纸自己钉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荆楠绡接过,翻开。
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我所见的女子。
下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字,记录的是沈知微下乡插队那几年,见过的、听过的、亲身经历过的那些女子的故事。
“这是我们村一个女孩儿,叫翠儿。她娘生了五个闺女才得一个儿子,翠儿是老三。六岁那年,她娘把她卖给隔壁村一户人家做童养媳,换了三斗米。我去看过她,瘦得皮包骨头,天天挨打,手上全是烫的疤。十二岁那年,她‘婆婆’让她和那家的傻儿子圆房,她不肯,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腿,从此再也没出过门。十七岁那年,死了。说是病死的,可村里人都知道,是活活熬死的。”
“这是我们公社一个妇女主任跟我说的真事。她们村有个规矩,生了闺女,要是养不起,就扔到村后的‘弃婴塔’里去。那塔是前清时修的,专门扔女婴的。我去看过,塔底下一层白骨,全是刚出生就死了的女孩儿。解放后,政府明令禁止,可有些偏僻地方,还是有人偷偷扔。”
“还有一个女孩儿,叫秀芬,是我们那儿第一个考上中学的农村姑娘。她爹娘不想让她念,说闺女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才换得一个念完初中的机会。后来她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要寄回家供她弟弟念书。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就是个‘扶弟的命’,逃不掉的。”
荆楠绡一页页翻下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那些故事,有的发生在几十年前,有的就在眼前,有的甚至就发生在她统治的这片土地上。弃婴塔、童养媳、扶弟魔……这些词她从未听过,可那些故事里的惨状,她却似曾相识。
翻到最后一页,沈知微写道:“这些事,在我来的那个时代,已经少了很多。因为我们的政府,颁布了新法律,提倡男女平等,禁止买卖婚姻,禁止弃婴,让女孩儿也能上学、也能工作。可即使这样,到了周曦宁那个时代,这些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对吗?”
她抬头看向周曦宁。
周曦宁点了点头,神情沉重:“对。到了2026年,这些问题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有些地方,还是重男轻女;有些家庭,还是把女儿当摇钱树;有些女人,结了婚就被困在家里,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哪儿也去不了。我们管那个叫‘笼中鸟’。”
笼中鸟。荆楠绡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关在那间偏僻偏殿里的日子。那时她也是一只笼中鸟,飞不出去,只能装疯卖傻,等待时机。
可那些女子呢?她们有的连装疯卖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扔进了弃婴塔,被卖给了素不相识的男人,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陛下,”商綮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也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荆楠绡看向她。
商綮岁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臣在伯府时,有一个丫鬟,叫阿蘅。她是臣的母亲留给臣的,说是臣出生时,她从外边带回来的。阿蘅比臣大几岁,从小就跟着臣,照顾臣。那些年,要不是她,臣可能早就死在那个柴房后面的小屋里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阿蘅是童养媳出身。她三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娘就把她卖给了一户人家,换了五升小米。那户人家有个傻儿子,比阿蘅大十岁,等着她长大了圆房。阿蘅在那边挨了十年打,实在受不了,趁夜跑了。她不敢回家,一路流浪,最后被我娘收留,带回了伯府。”
“后来呢?”沈知微轻声问。
商綮岁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臣十二岁那年,嫡母发现阿蘅偷偷给臣送吃的。她把阿蘅叫去,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卖给了人贩子。臣那时候被关在柴房里,什么也不知道。等臣出来,阿蘅已经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向荆楠绡,眼眶泛红。
“臣查过,打听过,可什么都查不到。阿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消息。直到这次姜奴城,臣才忽然想起来……阿蘅被卖的那年,正好是姜奴城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臣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臣甚至不敢想她在那里。可臣知道,像阿蘅这样的女子,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
荆楠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朕知道。”她轻声说,“朕都知道。”
商綮岁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着,像是要从那里汲取什么力量。
沈知微和周曦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疼。
殿内沉默了很久。炭火渐渐暗下去,高让悄悄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悄悄退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荆楠绡忽然开口。
“沈知微,你们那个年代,是怎么做的?”
沈知微怔了怔,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她想了想,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回答。
“我们颁布了《婚姻法》,规定婚姻自由,禁止包办买卖婚姻,禁止童养媳。我们提倡男女平等,让女孩儿也能上学,也能参加工作。我们建立了妇代会,专门帮助受欺负的妇女。我们……”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一开始也很难。老百姓不习惯,男人不习惯,甚至很多女人自己也不习惯。有人骂,有人闹,有人阳奉阴违。可是我们的政府一直在坚持,一年,两年,十年,慢慢地,就会变了。”
“慢慢地,就会变了。”荆楠绡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周曦宁也开口:“我们那个时代,比沈知微那个时代更先进。我们有法律规定男女平等,有各种妇女保护组织,有社会舆论监督。可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问题。因为有些观念,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改起来太难了。”
她看着荆楠绡,认真道:“陛下,您想做这件事,很难。比打仗还难。因为您要对抗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势力,而是所有人的习惯,所有人的观念,甚至很多人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
荆楠绡沉默了。
商綮岁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
沈知微也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周曦宁也看着她。
良久,荆楠绡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难,就不做了吗?”她说,“朕四年前登基的时候,朝中没一个人把朕放在眼里。他们说朕是疯子,是傻子,是小孩子闹着玩。可朕活到了今天,坐稳了今天这个位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知微,你们那个年代,有一个词,叫‘解放’。周曦宁,你们那个年代,也有一个词,叫‘平等’。朕这个年代,还没有这些词。可朕可以让它,有。”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朕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弃婴塔,再也没有童养媳,再也没有‘扶弟魔’,再也没有笼中鸟。朕要让每一个女子,都能活着,都能长大,都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朕要让她们,像你们一样,成为堂堂正正的人。”
商綮岁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臣陪陛下。”
沈知微和周曦宁也站起身,走到她们身边。
“我们也陪陛下。”
四道身影,并肩立在窗前。窗外,除夕的夜空里,忽然绽放起绚烂的烟花,那是城中百姓在守岁迎新。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亮了每个人眼中的坚定。
“陛下打算怎么做?”周曦宁问。
荆楠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朕想颁布几道新法令。”
她走回御案前,取出一份空白的折子,提笔蘸墨,一边想一边写。
“第一,废除和亲制度。从今往后,本朝绝不送任何一个女子去和亲。北狄若敢来犯,朕亲自领兵去打,绝不拿女子换和平。”
“第二,禁止买卖婚姻。凡嫁娶之事,必须征得女子本人同意。若有强行逼迫、买卖者,以拐卖人口论处,主犯斩,从者流。”
“第三,禁止童养媳。凡收留幼女为童养媳者,无论双方父母是否同意,一律视为拐带幼童,杖一百,流三千里。被收留的幼女,由官府接回,另行安置。”
“第四,保障女子继承权。凡无子之家,女子可继承家产,任何人不得剥夺。若有人强行侵占,按律治罪。”
她顿了顿,又继续写。
“第五,设立女子学堂。各州府县,必须设立官办女子学堂,招收适龄女童入学,免收束修。凡阻挠女子入学、强迫退学者,罚。”
“第六,设立慈幼局。各州府县,必须设立慈幼局,收留弃婴、孤儿。凡有弃婴者,一旦查实,重责不贷。若有人捡到弃婴,须送交慈幼局,违者以拐带论。”
“第七……”
她写了很多,有的她想了好久,有的是刚才听沈知微和周曦宁说起的,有的是自己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桩一件,都是血泪,都是白骨,都是无数女子无声的呐喊。
商綮岁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眼眶渐渐泛红。她知道,这些法令一旦颁布,会激起多大的风浪。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习惯了把女子当货物的男人,那些甚至自己也是女子的、却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都会跳出来反对,都会骂她,恨她,甚至想害她。
可她没有一丝犹豫。
沈知微和周曦宁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却在这一刻,共同见证着历史。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新旧交替的夜里,有人正在为天下女子,书写一个新的开始。
写完最后一条,荆楠绡放下笔,看着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折子,沉默片刻。
“这只是开始。”她说,“真正难的,是推行下去。”
商綮岁轻轻握住她的手:“臣会帮陛下。”
沈知微道:“我也会。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我可以把我们那儿的办法,一点一点讲给您听。”
周曦宁道:“我也会。我懂的东西,可能有些超前,但慢慢来,总能用的上。”
荆楠绡看着她们三个,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是真心实意的。
商綮岁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陛下,”她说,“今日是除夕。”
荆楠绡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是啊,除夕。”
她们一起望向窗外。烟花已经渐渐稀疏,夜空中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火光,和一轮淡淡的弯月。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几个小小的红纸包,那是她前些日子悄悄包的“压岁钱”,里面包的是几枚铜钱,图个吉利。
“来来来,”她笑着分给每人一个,“我们那儿过年,长辈要给晚辈发压岁钱。我比你们都大,今天就充一回长辈。”
荆楠绡接过那红纸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的一朵小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是什么?”
“花啊。”沈知微理直气壮,“我画的,好看吧?”
商綮岁忍不住笑出声。周曦宁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把自己那个红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
荆楠绡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间暖阁,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夜更深了。高让悄悄进来,给炭盆又添了些炭,又悄悄退出去。
四道身影围坐在炭火旁,说着话,笑着,偶尔沉默。窗外,旧的一年正在离去,新的一年正在来临。
而对于这天下的女子来说,一个新的时代,也正在来临。
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荆楠绡便起身了。
今日是大朝会,所有在京官员都要进宫朝贺。往年这时候,她总是懒洋洋的,应付几句便罢。可今年不同。
她有话要说。
辰时,太极殿。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山呼万岁。荆楠绡端坐御座之上,等那声音落尽,才缓缓开口。
“众卿平身。”
众臣起身,垂手而立,等着听那一套例行的贺岁之词。
可荆楠绡没有说那些。
她从高让手中接过一份明黄的诏书,展开,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朕承天受命,统御万民,夙夜忧惧,唯恐德薄。然观天下苍生,犹有疾苦,见世间女子,犹陷泥淖。今特颁新制,以正纲纪,以安黎庶……”
她一条一条念下去。废除和亲。禁止买卖婚姻。禁止童养媳。保障女子继承权。设立女子学堂。设立慈幼局……
殿内越来越安静。那些朝臣们的脸色,越来越精彩。有的震惊,有的困惑,有的愤怒,有的拼命忍着才没有跳出来。
念完最后一条,荆楠绡合上诏书,抬眼看向下方。
“众卿有何话说?”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老御史陈赓,以刚直著称,平日连荆楠绡都要让他三分。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些法令,是出自何人之手?”
荆楠绡看着他,淡淡道:“出自朕之手。”
陈赓沉默了。他盯着荆楠绡看了许久,忽然,颤颤巍巍地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仁德,老臣……无话可说。”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得不跪下。可荆楠绡知道,那跪下的膝盖里,有多少是不服的,有多少是怨恨的,有多少是准备日后使绊子的。
她不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觉得朕疯了,觉得朕在胡闹,觉得这些法令动了你们的根。”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朕告诉你们,这件事,朕做定了。谁若不服,可以来找朕。谁若暗中使绊子,朕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这天下,不许再有一个女子,被当作货物买卖。不许再有一个女婴,被扔进弃婴塔。不许再有一个女孩儿,被人逼着当牛做马,供她兄弟念书做官。不许再有一个女人,被关在家里,一辈子见不着天日。”
“朕说的。”
满殿寂静。
朝阳从殿门外照进来,给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刻,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在发疯,不是在胡闹。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要改变这个天下。
年初五,第一批法令正式颁布天下。
消息传开,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有人惶恐,有人窃喜。各地的反应不一,有的地方积极响应,有的地方阳奉阴违,有的地方干脆装聋作哑。
荆楠绡不着急。她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清宁殿里,她依旧每天批奏折、看密报、见大臣。只是御案旁边,多了一个位置,是商綮岁的。沈知微和周曦宁也常来,帮她整理那些从各地送上来的消息,用她们那个时代的眼光,分析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有人在捣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一夜,荆楠绡从不出去看灯。可今年,商綮岁拉着她,沈知微和周曦宁也跟着,四个人换了寻常衣裳,悄悄出了宫。
街上人山人海,花灯如昼。卖糖人的、卖汤圆的、猜灯谜的、耍把式的,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商綮岁牵着荆楠绡的手,穿过人群,走到一处卖花灯的小摊前。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一盏最大的,做成了凤凰的形状,金灿灿的,漂亮极了。
“陛下,您看那个。”商綮岁指着那盏凤凰灯。
荆楠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喜欢?”
商綮岁点头。
荆楠绡便掏出钱袋,买了那盏灯,递给她。
商綮岁接过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就是除夕夜沈知微发的那种压岁钱——塞进荆楠绡手里。
“陛下也收着。”
荆楠绡愣了愣,看着手里那皱巴巴的红纸包,上面也画着一朵小花,比沈知微画的好看些。
“你画的?”
商綮岁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荆楠绡看了她片刻,将那红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走吧,”她说,“去看灯。”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过一座座花灯,走到河边。
河边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小小的莲花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带着人们的祈愿,消失在夜色里。
商綮岁也买了一盏,点上蜡烛,轻轻放进河里。
“陛下许愿了吗?”沈知微问。
商綮岁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想,那些女子,要是也能像这灯一样,漂到想去的地方,该多好。”
荆楠绡站在她身边,望着那些远去的河灯,没有说话。
周曦宁忽然开口:“她们会漂到的。慢慢地,一盏一盏,总会漂到的。”
沈知微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荆楠绡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商綮岁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四个人转过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身后,无数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照亮了漆黑的河面。
上元夜的灯火,会一盏一盏熄灭。可她们心里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照亮前路,照亮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照亮一个,崭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