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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姜奴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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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京城的街道上已是一片热闹景象,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扎灯笼的、卖吃食的,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集市。宫里头也忙着准备除夕夜宴,尚衣局赶制新裳,御膳房采买食材,内侍省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可御书房里的气氛,却与这年节的热闹格格不入。
荆楠绡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商綮岁坐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份同样的密报,眉头紧锁。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下首,虽不知具体内容,却也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气压。
“高让。”荆楠绡忽然开口。
“奴婢在。”
“把那张图拿来。”
高让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张巨大的舆图,在御案上铺开。那是一张本朝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府郡县,标注得清清楚楚。荆楠绡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数道山脉,最后停在一个极小的黑点上。
“这里。”她说。
商綮岁凑过去看。那黑点旁有两个小字——姜奴。
“姜奴城?”她念出声,随即蹙眉,“臣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你当然没听过。”荆楠绡冷笑一声,“因为这个地方,不在朝廷的正式舆图上。这是一座……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文书里的城。”
沈知微和周曦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和隐隐的不安。
“陛下,”周曦宁忍不住问,“什么叫不存在的城?”
荆楠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高让。高让会意,挥了挥手,屋里的宫女内侍们无声退下,只余他们五人。
门关上后,荆楠绡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朕也是登基之后,才慢慢查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本朝开国之初,西北边境有一处地方,原本是前朝流放囚犯的所在。那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本不该有人烟。可后来,有人发现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商路,可以绕过北狄的关卡,通往西域。”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商人开始在那里落脚,做起走私的买卖。渐渐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一个集镇。又过了几十年,集镇变成了城。因为那条商路上,最主要、最赚钱的货物,就是人口。”
“人口?”商綮岁的声音发紧。
“对,人口。”荆楠绡看着她,目光幽深,“更准确地说,是女人,是年轻的女人。从各处拐来、骗来、甚至强抢来的女人,被送到那座城里,像货物一样,卖给西域各国的权贵、富商、甚至奴隶贩子。那座城,因此得名——姜奴。姜是女性的姜,奴是奴隶的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那个年代,刚刚推翻的旧社会,也曾有无数妇女被当作商品买卖。可那是在解放前,是在黑暗的旧时代。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世界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座城,专门做这种肮脏的勾当。
周曦宁的脸色也白了。她在2026年看过无数历史资料,知道古代有贩卖人口的恶行,但亲耳听到这样一座“城”的存在,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这座城,”商綮岁的声音有些哑,“现在还在?”
“在。”荆楠绡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仅还在,而且生意越做越大。朕查到的消息,如今那座城里,常年关押着上千名女子,来自本朝各地,也有从北狄、西域甚至更远的地方运来的。她们被像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供人挑选买卖。买得起的,带走做妾做奴;买不起的,就留在城里,做更下贱的营生。”
她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泛白。
“朕这几年来,一直在查这座城的位置和底细。但那些做这种买卖的人,藏得太深,牵扯太广。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人暗中参与。朝中那些勋贵世家,有几个干净?他们府里的姬妾,有多少是从那里买来的?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查下去,一定会查到一些人头上。”
商綮岁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她轻声道,“锦溪山庄那个案子,您一直追着不放,是不是也和……”
荆楠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聪明。”她说,“锦溪山庄那帮人,做的虽然是幼童的买卖,但他们的上家,和姜奴城是同一条线。朕顺着那条线往上查,查了快两个月,终于摸到了姜奴城的边。”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密报,递给商綮岁。
“这是昨天刚送来的。腊月二十八,也就是后天,姜奴城里有一场大拍。据说这次要出手的,是几个西域来的‘珍品’,年轻,貌美,而且……都是官家小姐出身。”
商綮岁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真的?”
“朕的人已经核实过了。”荆楠绡道,“其中有一个,是南边某州知州的女儿,去年随母亲进京探亲,路上被劫,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个,是已故忠毅伯的遗孤,今年才十四岁,父母双亡后寄居叔父家,三个月前忽然失踪,叔父报了案,京兆府查到现在,连根毛都没查到。”
商綮岁的手紧紧攥着那份密报,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伯府的遭遇,虽也受尽欺凌,却从未沦落到被当作货物买卖的地步。而那些女子,那些本该同样拥有尊严和自由的女子,却被关在笼子里,等着被人挑选,被人占有,被人当作玩物……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荆楠绡对锦溪山庄那个案子如此执着,为什么听说和亲制度时脸色那么难看。因为这位年轻的帝王,早就知道这世间还有更黑暗、更肮脏的东西存在。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足够的证据,等——
“等朕的力量足够强大。”荆楠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朕登基时只有十二岁,朝中全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勋贵世家盘根错节,军队也不在朕手里。朕用了四年,杀了一批,换了一批,拉拢了一批,才勉强坐稳这个位置。可要动姜奴城,还不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个人。
“但现在,或许够了。”
商綮岁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沈知微和周曦宁也同时看向她,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都带着同样的东西——愿意。
“陛下要臣做什么?”商綮岁问。
荆楠绡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欣慰,有心疼,有决绝,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舍。
“朕要你,去一趟姜奴城。”
商綮岁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不是以郡主的身份去。”荆楠绡继续道,“是以……货物的身份去。”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知微瞪大了眼睛,周曦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商綮岁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荆楠绡,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朕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荆楠绡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有些异常,“腊月二十八那场大拍,需要一个压轴的‘珍品’。这个珍品,必须是真正的官家女子,必须有足够的身份,必须……能让那些买主动心。朕给他们准备了一个——观纯伯府的庶女,夕黎郡主,商綮岁。”
商綮岁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臣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荆楠绡道,“你只需要被卖进去。朕的人会跟进去,里应外合。等所有买主都到齐了,等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都现身了,朕就动手。”
“可郡主会有危险!”沈知微忍不住开口,“万一那些人提前动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朕知道。”荆楠绡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商綮岁的脸,“所以朕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她站起身,走到商綮岁面前,俯身看着她。
“商綮岁,”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愿意吗?”
商綮岁望着她,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算计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她在问她愿不愿意。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询问。
商綮岁的心,忽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可此刻,她忽然明白,在荆楠绡心里,她早已不是一把可以随意使用的刀。她是人。是一个会被担心、会被珍惜、会被询问“你愿意吗”的人。
“臣愿意。”她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荆楠绡望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她直起身,转向沈知微和周曦宁。
“你们俩,也一起去。”
沈知微一愣:“我们?”
“对。”荆楠绡道,“沈知微扮作商綮岁的贴身丫鬟,跟着她进去。周曦宁,你懂医术,扮作随行的医女。你们三个人一起,互相照应。朕会派一队暗卫跟着,扮成商队,混进城里。等朕的信号。”
周曦宁抿了抿唇,点头:“好。”
沈知微也点头,虽然心里有些发怵,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退缩。
荆楠绡看着她们三个,忽然伸手,握住了商綮岁的手。那只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低,“朕还有很多地方,要用你。”
商綮岁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七,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京城西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马车里,商綮岁端坐着,身上穿着朴素却干净的衣裳,发间只簪着一根银钗,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黄粉,遮住了原本的肤色。沈知微和周曦宁坐在她两侧,一个扮作丫鬟,一个扮作医女,都是一样的朴素装扮。
马车一路向西。经过村庄,经过田野,经过一座座沉睡的小镇。天亮时,她们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歇了歇脚,吃了点干粮,又继续上路。天黑时,她们住进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店主人收了银子,一句话也不多问,只管开房。
腊月二十八,黄昏。
马车终于在一座山谷前停下。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峰夹成一道隘口,隘口处设着关卡,有手持刀枪的壮汉把守。那些壮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不像官兵,倒像土匪。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与那守关的人低语了几句,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人掂了掂,挥了挥手,关卡打开。
马车驶入山谷。
谷内豁然开朗。一座城池,就建在山谷深处,依山傍水,城墙高耸。城门口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守卫,正盘查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一个守卫走过来,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商綮岁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批货不错。”他说,“进去吧。”
马车驶入城中。
商綮岁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城里的街道出乎意料的宽阔,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杂货的,和普通的城镇没什么两样。可街上走着的人,却有些奇怪。有穿胡服的,有穿汉装的,有金发碧眼的,有皮肤黝黑的,各式各样的人,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混杂在一起。
而街道深处,时不时能看见一些紧闭的大门,门口站着凶神恶煞的守卫。偶尔有人进出,都是些衣着华贵、面带煞气的人物。
马车在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那院门黑漆漆的,又高又厚,门上钉着铜钉,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车夫跳下车,敲了敲门。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双眼睛。两人低语几句,门开了。
马车驶入院中。
商綮岁被带下车,穿过几道门,到了一间狭窄的屋子里。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透不进一丝光。
“老实待着。”带她们进来的人说,“明天就开拍,到时候有你见人的时候。”
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商綮岁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她身边,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夜,渐渐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商綮岁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知微靠在她身边,低声道:“怕吗?”
商綮岁睁开眼,看着她。月光从封死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沈知微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荆楠绡问的那句“你不害怕”,自己的回答也是一样——害怕,但害怕也没用。
“郡主,”周曦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闻到一股味。”
商綮岁警觉起来:“什么味?”
“像是……药。”周曦宁吸了吸鼻子,“迷香那类的。但我之前从陛下那儿拿了解药,含在舌下,应该没事。”
商綮岁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高让给她的那种解药。她倒出三粒,三人各自含在舌下。
夜更深了。那隐约的哭声和笑声,渐渐消失了。整座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商綮岁没有睡。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某处,想着远在京城的那个身影。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批奏折?看密报?还是也和她一样,睡不着?
她会担心吗?
商綮岁忽然很想念清宁殿那间暖阁,想念炭火的温度,想念那永远氤氲着茶香的气息,想念那个歪在榻上、手里捏着奏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的人。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是临行前荆楠绡塞给她的。那是荆楠绡小时候戴过的,说是母后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带着它。”荆楠绡说,“就当朕陪着你。”
商綮岁的指尖隔着衣裳触碰那枚玉佩,温热的,仿佛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腊月二十九,辰时。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商綮岁。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起来,梳洗打扮。”那妇人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今天是大日子,贵人们都来了,别给老娘丢脸。”
商綮岁站起身,任由那两个婆子将她按在椅子上,开始给她梳头、上妆、换衣裳。沈知微和周曦宁也被带到一旁,同样被梳洗打扮了一番。
一个时辰后,商綮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满头珠翠,华服加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虚假感。像一个精心包装的货物,等待着被人挑选。
“走吧。”那妇人说。
她们被带出屋子,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座高大的厅堂前。厅堂门口挂着厚厚的毡帘,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叫。
毡帘掀开,商綮岁被推了进去。
厅堂里灯火通明,亮得刺眼。正中央搭着一座高台,高台周围是一圈圈的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汉人,有胡人,有穿着华服的,有戴着金银的,个个目光灼灼,盯着台上。
商綮岁被带上高台。
灯光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那些脸,有的贪婪,有的淫邪,有的冷漠,有的带着病态的兴奋。他们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舔来舔去,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诸位,今日的压轴,观纯伯府庶女,夕黎郡主,商氏!”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伯府的小姐?怎么沦落到这儿了?”
“啧,这姿色,这身段,值了!”
“我出一千两!”
“两千!”
“三千!”
喊价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在争抢一块肥肉。
商綮岁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厅堂的角落。那里,几个穿着普通商贩衣裳的人,正在不动声色地往人群中移动。其中一个,与她的目光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暗卫。
商綮岁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喊价还在继续,已经涨到了五千两。出价的是个肥头大耳的胡商,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眯成缝,正贪婪地盯着她。
“五千两一次!”那尖细的声音喊道。
“五千两两次!”
“五千两……”
“六万两。”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厅堂门口,毡帘掀开,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玄色衣裳,墨玉长簪绾发,面容冷若冰霜,眼底却有火焰在烧。不是别人,正是本朝女帝——荆楠绡。
她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的禁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朕说,”荆楠绡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六万两黄金,买这座城,和这里所有人的命。够不够?”
厅堂里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在争抢的买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瘫在椅子上,有的想跑,却被禁卫拦住。
高台上,商綮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冷若冰霜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荆楠绡走到高台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商綮岁,”她说,“朕来接你回家。”
商綮岁望着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来接你回家。
那一日,姜奴城被血洗。
从城主到守卫,从人贩子到买主,一个也没跑掉。那些衣冠楚楚的“贵人”,那些平日里在各自的地盘上作威作福的权贵,此刻一个个跪在血泊里,瑟瑟发抖,磕头求饶。
荆楠绡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商綮岁站在她身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沈知微和周曦宁也平安无事,正带着禁卫去解救那些被关押的女子。
“陛下,”商綮岁轻声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荆楠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方。
“朕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朕说话算话。”
商綮岁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荆楠绡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握着,用力握着。
荆楠绡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同样用力。
夕阳西斜,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城楼下,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正被一个个扶上马车。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呆呆地望着天空,仿佛还不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
沈知微穿梭在人群中,帮着安抚那些受惊的女子。周曦宁则蹲在一个受伤的女孩身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伤口。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却有无数火把亮起,将整座姜奴城照得亮如白昼。
那座不存在的城,从今往后,将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而从这里被救出来的女子们,将踏上回家的路。有的能找到亲人,有的再也找不到了。但无论如何,她们不再是货物,不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奴隶。
她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夜风中,荆楠绡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马车,忽然轻轻开口。
“商綮岁。”
“臣在。”
“你说,若是有一天,这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地方了,该多好。”
商綮岁望着她,望着那张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轻轻道:“会有那一天的。”
荆楠绡转过头,看着她。
“你陪朕吗?”
“臣陪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比这满城的火光,还要温暖。
远处,沈知微和周曦宁并肩站在一起,也望着她们。
“她们俩,”周曦宁轻声说,“真好。”
沈知微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想起那个书里的结局,想起那个被送去和亲的公主,那个被送给老头做妾的庶女。再看看眼前这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个书,真的只是书而已。
这个世界,已经被她们改写了。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血腥气,也带着一丝新生的气息。
姜奴城的最后一夜,即将过去。
而明天,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