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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中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二,小年。
      皇城里外都忙着祭灶扫尘,宫人们脚步匆匆,廊下挂起崭新的红灯笼,透出几分年节将至的喜气。清宁殿暖阁里却依旧如常,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茶香袅袅,沈知微正窝在软榻一角,给荆楠绡讲她们那儿的“过年”。
      “我们那儿也过年。”她比划着,“腊月二十三也祭灶,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年三十晚上守岁,吃饺子,放鞭炮,初一早上拜年,小孩儿给长辈磕头,长辈给压岁钱。”
      荆楠绡歪在榻上听着,手里捏着本奏折,也不知看进去了多少。商綮岁坐在一旁做针线,是在给沈知微改一件更合身的冬衣。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这女子虽然来自“未来”,却半点不娇气,给什么穿什么,从不挑拣,只是那身襦裙实在穿不惯,总是弄得歪歪扭扭。
      “压岁钱?”荆楠绡挑眉,“朕小时候倒也有,不过都是些金银锞子,母后给的。”
      沈知微点头:“我们那儿也包红纸,里面放钱,多少看心意。我小时候最盼过年,能得几毛钱,买根冰棍儿吃。”
      “冰棍儿?”商綮岁抬起头,一脸茫然。
      沈知微笑起来:“就是用糖水冻成的冰块,插根棍儿,夏天吃,可解暑了。”
      荆楠绡和商綮岁对视一眼,都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冰块?插根棍儿?还能吃?
      正说着,高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兮呈县主求见,说是有急事。”
      荆楠绡放下奏折,微微蹙眉。兮呈县主是她一位远房堂姐,素日里并不常进宫,今日忽然求见,还说是急事?
      “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被引了进来。荆楠绡认得,正是兮呈县主周氏,夫家姓顾,丈夫早逝,如今独居县主府,深居简出。此刻她神色惶急,一进门便跪下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臣妇有一事相求,实在……实在走投无路了。”
      荆楠绡抬手:“起来说话。什么事?”
      兮呈县主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是臣妇的女儿,曦宁。她前些日子突发急病,昏睡了三日,醒来后……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商綮岁问。
      “是。”兮呈县主抹泪,“原本那孩子虽不算活泼,却也是正常的孩子。可如今,她说话做事全不一样了,问什么都不知道,连臣妇这个亲娘都不认得了。可她又会写诗,会画画,会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臣妇教过她的。臣妇实在害怕,怕是撞了什么邪祟,求陛下派个太医去看看,若能驱邪,臣妇愿倾尽家财……”
      荆楠绡沉吟片刻,与商綮岁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她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在看着兮呈县主,神情有些异样。
      “沈知微,”荆楠绡道,“你怎么看?”
      沈知微张了张嘴,斟酌着道:“我……我也不知道。但听县主这么说,我想去看看那位姑娘。说不定……”她顿了顿,“说不定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从天而降,从另一个世界来。
      荆楠绡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好,朕带你们一起去。”
      兮呈县主府坐落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三进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府里下人不多,个个低眉顺眼,脚步匆匆,显然这几日被主子的事搅得心神不宁。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到了后院正房。兮呈县主推开房门,里头光线有些暗,窗边坐着一个人影,正对着窗外出神。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看着进来的几个人,目光先是落在兮呈县主身上,随即扫过荆楠绡和商綮岁,最后,定格在沈知微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沈知微也在看着她。两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世界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忽然认出了彼此。
      “你们先出去。”荆楠绡忽然道,“朕要和她们单独说说话。”
      兮呈县主一怔,却不敢违抗,只得退了出去。高让带上门,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那少女站起身,走到沈知微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忽然开口,说的是一种古怪的口音,但沈知微听懂了。
      “你也是穿过来的?”
      沈知微怔了怔,随即点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些日子,虽然荆楠绡和商綮岁待她很好,可她心里那份孤独,从未消散过。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我叫沈知微,从……从1949年来的。”她说,“我是下乡知青。”
      那少女也怔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盯着沈知微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惊喜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1949年?知青?”她喃喃重复,“天哪,你那个年代……也太早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荆楠绡和商綮岁,正色道:“我叫周曦宁,从2026年来。我是魂穿,原主那姑娘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2026年。比沈知微晚了七十多年。
      荆楠绡听着这两个女子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眉头微蹙,却没有打断。她看得出,她们是真的认识彼此,或者说,真的认出了彼此——来自同一个“远方”的人。
      “2026年?”沈知微忽然问,“你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的?”
      周曦宁想了想,尽量用沈知微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比你的年代先进很多。我们有电脑,有手机,有互联网,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天下事。我们造出了能飞上月球的飞船,能潜到海底最深处的潜艇。我们……”
      “等等。”沈知微打断她,一脸困惑,“电脑?手机?互联网?那是什么?”
      周曦宁愣了愣,随即拍了拍额头:“对对对,你那儿还没有。我忘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道飞机吧?1903年就有了,莱特兄弟发明的。”
      沈知微点头:“知道。我们建国那年,已经有了飞机。”
      “那就好办了。”周曦宁道,“电脑和手机,就相当于……比飞机更厉害的东西。电脑能算数,算得比人快一万倍;手机能让人隔着几千里说话,就像面对面一样。还有互联网,把所有电脑和手机连在一起,全世界的消息,一眨眼就能传遍。”
      沈知微张大了嘴,仿佛在听天书。隔着几千里说话?全世界的消息一眨眼传遍?这……这可能吗?
      周曦宁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样子,忽然有些心酸。1949年,那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年代。刚刚结束战乱,百废待兴,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却在努力建设一个新世界。而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从那个年代来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坚韧。
      “你叫沈知微?”她问,“名字真好。”
      沈知微回过神来,也问:“你呢?周曦宁?”
      周曦宁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她看了看荆楠绡,又看了看商綮岁,斟酌着开口。
      “陛下,郡主,”她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荆楠绡挑眉:“说。”
      周曦宁深吸一口气:“我来的那个世界,和你们这个世界,不是同一个。我们那儿,你们是……是书里的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知微最先反应过来:“书里的人?什么意思?”
      周曦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意思就是,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有一本小说,写的就是这里发生的故事。小说里的主角,就是陛下和郡主。那本书……那本书是2026年出版的,很火,我看过。”
      荆楠绡的脸色变了。商綮岁的指尖微微收紧。沈知微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说,”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都是假的?是被人写出来的?”
      “不是假的。”周曦宁连忙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一种理论,叫‘多元宇宙’。就是说,有无数个平行世界同时存在。在我们那儿,这是一个小说里的世界;但在这个世界本身,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你们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沈知微也是真实的。只是……在我们那儿,有人‘看见’了这个世界,把它写成了故事。”
      她顿了顿,看着荆楠绡和商綮岁,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
      “可是,那个故事里,你们的结局……不太好。”
      荆楠绡的眼睛微微眯起:“说下去。”
      周曦宁咬了咬嘴唇,斟酌着措辞:“在那本书里,陛下不是皇帝。陛下是先帝的幼女,先皇后早逝,陛下的几位皇兄夺嫡成功,最后……最后陛下被送去和亲,嫁给了北狄的老单于,结局很悲惨。”
      荆楠绡沉默了。商綮岁的脸色也白了。
      “那……那我呢?”商綮岁问,声音有些哑。
      周曦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悯:“在那本书里,郡主是伯府庶女,一直被欺凌。后来……后来被父亲当作笼络权势的工具,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做妾,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看看荆楠绡,又看看商綮岁,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虽然与她们相处不久,却早已将她们当作朋友,当作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如今听说她们原本的命运如此悲惨,而自己那个年代还在遥远的未来,什么也帮不上……
      “但是!”周曦宁忽然提高声音,打破了沉默,“但是现实和书里不一样!”
      她指着荆楠绡:“书里的陛下六岁丧母后,一直被关在冷宫,根本没有装疯卖傻六年,更没有十二岁夺位登基!书里的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活得好好的,根本没人被抄家阉割送青楼!”
      她又指着商綮岁:“书里的郡主,十六岁那年就被送走了,根本没被封郡主,更没进宫!”
      最后,她指着自己:“书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兮呈县主的女儿,书里提都没提过!还有你——”她看向沈知微,“书里更没有从1949年来的知青!”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所以,那本书只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投影,不是这个世界的命运。这个世界,已经被改变了。被陛下自己,被郡主,被你们每一个人的选择,彻底改变了!”
      荆楠绡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和亲。”她慢慢道,“北狄的老单于。”
      商綮岁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陛下……”
      荆楠绡抬手,止住她的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周曦宁,”她头也不回地问,“你那个书里,除了朕和商綮岁的结局,还写了什么?”
      周曦宁想了想:“写了朝堂斗争,写了宫闱秘事,写了……很多。那本书很长,细节很多。”
      “那你说说,书里的朝堂,是什么样子的?”
      周曦宁回忆着:“书里说,先帝在位时,吏治腐败,贪官横行。大皇子继位后,更加昏庸,卖官鬻爵,民不聊生。北狄年年南侵,朝廷无力抵抗,只能靠和亲换取和平。送去的公主郡主,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荆楠绡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你觉得,朕现在这个朝堂,和书里那个,一样吗?”
      周曦宁摇头:“不一样。我来了之后打听过,陛下登基这四年,杀了一批贪官,抄了一批权贵,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如今朝堂虽然还是有不少蛀虫,但比书里那个强太多了。还有锦溪山庄那个案子,书里根本没有,那些孩子……书里那些孩子根本没人救。”
      荆楠绡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商綮岁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荆楠绡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朕在想,”她说,“那个书里的你,被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妾,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商綮岁沉默了。
      “朕在想,”荆楠绡继续说,“那个书里的朕,被送去和亲,嫁给北狄的老单于,结局悲惨。”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商綮岁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商綮岁,”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朕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不会让你,不会让朕,不会让任何女子,再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商綮岁望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她反握住荆楠绡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却在这一刻,共同见证了什么。
      “周曦宁,”荆楠绡忽然道,“你那个书里,和亲制度是怎么来的?”
      周曦宁想了想:“书里说,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哪位皇帝打不过北狄了,就送个公主过去,换几年和平。久而久之,就成了惯例。”
      “惯例。”荆楠绡咀嚼着这个词,冷笑一声,“那朕就废了这个惯例。”
      沈知微一怔:“陛下要废除和亲?”
      荆楠绡看着她,目光坚定:“你那个时代,没有和亲。周曦宁那个时代,也没有和亲。为什么?因为你们那儿,女人不是货物,不需要被送去换取和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的朝堂,也不需要。”
      商綮岁望着她,眼底有光芒在闪动。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仅仅是刀。
      她是站在荆楠绡身边的人。是看着这个曾经也遍体鳞伤的女子,一步步变得强大,变得决绝,变得愿意为天下女子,斩断那条屈辱的路。
      沈知微和周曦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敬佩。
      “陛下,”周曦宁忽然道,“我虽然是从2026年来的,但我在那边学的是飞行器制造。我懂很多技术,造飞机、造机器、造各种工具。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那些知识教给这里的人。”
      荆楠绡挑眉:“飞行器?”
      “就是能飞上天的东西,比风筝厉害多了。”周曦宁道,“如果能造出来,可以打仗,可以运货,可以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再也不用怕什么北狄南蛮。”
      沈知微也道:“我也会种地,会记账,会组织生产。我们那儿的很多办法,虽然比不上周曦宁那个年代先进,但比现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有用。”
      荆楠绡看着她们,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的温度。
      “好。”她说,“那就留下。教朕的人,造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教朕的人,种你们说的那种地。”
      她转向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朕要让这个国度,变成你们那个世界的样子。没有和亲,没有买卖女子,没有那些肮脏的交易。”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也许朕看不到那一天,但朕可以,为那一天铺路。”
      商綮岁轻轻握住她的手。沈知微和周曦宁并肩站着,望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窗外,暮色渐深,却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那个从2026年来的女子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远不止于此。
      和亲制度,北狄威胁,朝堂旧弊……还有那本书里悲惨的结局。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荆楠绡,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商綮岁在她身边。沈知微和周曦宁,也站在了她这一边。
      腊月的风依旧寒冷,清宁殿的暖阁里,却燃着永不熄灭的火。
      那一夜,荆楠绡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见无数女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站在一起,肩并着肩,望着同一片天空。她们中间,有商綮岁,有沈知微,有周曦宁,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认识的人。
      那些女子的脸上,都带着笑。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块。
      她伸手摸了摸,是泪。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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