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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客   腊月里 ...

  •   腊月里的京城,接连落了三天大雪,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琉璃世界。宫人们缩着脖子匆匆穿行于廊道之间,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这样的天气里,连最勤勉的朝臣也盼着早些散朝回家烤火,可御书房的灯,依旧亮到深夜。
      锦溪山庄的案子虽已结了大半,余波却远未平息。李三在诏狱里“畏罪自尽”后,顺天府又查出几个与周廷璋往来密切的商人,个个都是表面做正经生意、背地里替那些勋贵子弟牵线搭桥的掮客。荆楠绡的意思很明确,既然要刮,就刮个干净,一个也别想跑。
      商綮岁这几日常往清宁殿跑。有时是送密报,有时是陪荆楠绡用膳,有时什么由头也没有,就只是坐着。那日暖阁里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层不必言说的默契。荆楠绡不再对她端着帝王的架子,她也渐渐学会了在荆楠绡面前放松下来。她们谈朝堂上的事,谈那些案子的进展,也谈小时候的事,谈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压在心底的往事。
      这日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商綮岁正窝在清宁殿暖阁的软榻上看一份刑部刚送来的供状,荆楠绡歪在另一头,手里捏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榻边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和枣泥酥,热气袅袅地从茶盏里升起。
      “这份供状,”商綮岁忽然开口,“有点意思。”
      荆楠绡抬眼:“说。”
      “这个叫王福的,是周廷璋那个绸缎庄的账房。他说周廷璋有个习惯,每年腊月都要往城外送一笔银子,数目不小,却从不在账上记。”商綮岁指着供状上的一行字,“问送给谁,他说不知道,只晓得每次都是周廷璋亲自去办,从不假手于人。”
      荆楠绡放下书,接过供状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城外哪里?”
      “没写。”
      “审他的人没问?”
      “问了,王福说真不知道。他试着跟过一次,跟到城外十里铺就丢了,只隐约记得那条路是往西去的。”
      “往西……”荆楠绡沉吟片刻,“西边有什么?”
      商綮岁摇头:“臣让人去查查。”
      荆楠绡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高让刻意压低的、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陛下,有急报。”
      “进来。”
      高让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古怪,像是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他跪下行礼,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启禀陛下,城外驻军方才送来一个……一个人。”他顿了顿,“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荆楠绡挑眉:“什么?”
      “回陛下,是城外驻军今日午后在巡防时,忽见天上一道白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们赶过去一看,是个女子,昏迷不醒,穿着……穿着极为怪异。驻军不敢擅专,便用马车送进城来,如今人就在宫门外,等候陛下发落。”
      荆楠绡坐直了身子,与商綮岁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同样的疑惑。
      “天上掉下来的?”荆楠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走,去看看。”
      宫门外,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角落里,周围站着十来个全副武装的禁卫,个个神色紧绷,像是如临大敌。见御驾到来,纷纷跪下行礼。
      荆楠绡摆摆手,径直走到马车前。高让抢先一步掀开车帘。
      车里蜷着一个女子,昏迷着,身形纤瘦,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裳——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同色的长裤,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黑布鞋,头发剪得极短,只到耳垂,乱蓬蓬地沾着枯草和泥巴。脸上有些擦伤,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那衣裳的样式,那短发的样子,还有那种扑面而来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息,让荆楠绡的脚步顿了一顿。
      “把她抬到清宁殿偏殿。”她下令,“叫太医。”
      高让一怔:“陛下,这女子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才要弄明白。”荆楠绡打断他,“抬进去。让人守着,醒了立刻报朕。”
      商綮岁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女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马车,目光在那身古怪的衣裳上停留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方才荆楠绡说的那句“从天而降”,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清宁殿偏殿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那女子被安置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太医把过脉,说只是受了惊吓,加上连日劳累饥渴,并无大碍,睡醒了便好。
      荆楠绡坐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盯着那张灰扑扑的脸看了许久,忽然道:“去打盆热水来,给她擦擦脸。”
      宫女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女子的脸。
      灰垢一层层褪去,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端正,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粗糙,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额头上有新鲜的擦伤,已经上了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间那股子气质。不是大家闺秀的温婉,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柔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精神气。即便昏迷着,眉头微微蹙起,也透着一种异样的倔强。
      商綮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女子,与这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黄昏时分,那女子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眼底闪过的是极致的茫然。陌生的雕梁画栋,陌生的锦帐绣榻,陌生的熏香气息,还有床边站着的、穿着完全陌生衣裳的人——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玄色常服,墨玉长簪绾发,面容极美,却冷得像腊月的冰,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味。
      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女子,稍显年轻些,着鹅黄衣裙,眉眼沉静,正端着个茶盏,也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火烧,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似乎看懂了,走过来,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着的茶,递到她唇边。
      她下意识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喉咙,总算找回了声音。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看向那两个女子,“这……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直来直去的语气。
      荆楠绡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她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我叫沈知微。从……从……”她忽然卡住了,脸上浮现出极致的困惑,“我从哪儿来?我……我记得我在公社的麦田里干活,然后……然后天突然黑了,我好像被什么吸了进去,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越说越混乱,最后索性不说了,只是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看着这间古色古香的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社?麦田?吸了进去?
      荆楠绡与商綮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词,她们从未听过。
      “你说你叫沈知微?”荆楠绡慢慢开口,“那你可知,如今是什么年号?当今天子是谁?”
      沈知微更茫然了:“年号?天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年号天子的……”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忽然看清了那玄衣女子身上的衣裳——那种繁复的、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纹样,那种气质,那种……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灰蓝色的粗布褂子,黑布鞋。她再抬头,看向窗外,雕花的窗棂,琉璃瓦的屋顶,远处还有飞檐翘角的宫殿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庄严肃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穿越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这……这不可能……”
      荆楠绡听不懂“穿越”是什么意思,却看得懂她脸上的震惊和茫然。那不是装的。这女子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微。
      “你从天而降,穿着朕从未见过的衣裳,说着朕从未听过的话。”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微望着她,望着那张冷若冰霜却极美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皇帝?”
      荆楠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穿越,真的穿越了。而且一穿就穿到皇帝面前?这是什么运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公社里,队长常夸她遇事不慌、脑子清楚。现在,她必须用上这个优点。
      “我……”她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坏人,我叫沈知微,是……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那个地方,在很远的未来。”
      “未来?”荆楠绡眉头微动。
      “对,未来。”沈知微点头,“离现在……可能有几百年,也可能上千年。我不确定。我只记得我在干活,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荆楠绡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商綮岁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几百年后的人?这可能吗?
      “你说你来自未来。”荆楠绡慢慢道,“那你说说,未来是什么样的?”
      沈知微愣了愣,想了想,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未来……没有皇帝了。所有人都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土地是公有的,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分配粮食。男人女人都一样,都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说的是一种理想。我们还在努力实现它,还在路上。”
      荆楠绡沉默了很久。平等,没有高低贵贱,所有人一起劳动,自由选择生活……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可她听得出,说这些话时,沈知微的眼睛是亮的,语气是真诚的。那不是撒谎的人能装出来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沈知微。知道的知,微小的微。”
      荆楠绡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名字倒很配她——知道自己微小,却依旧相信什么。
      “沈知微,”她说,“你暂时留在宫里。高让,给她安排个住处,派人守着。至于你来自哪里,要往哪里去……”她顿了顿,“慢慢查。”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家肯收留她已经是仁慈了。换了别的地方,说不定直接当妖怪烧了。
      “谢谢。”她说,语气诚恳。
      荆楠绡看着她,忽然问:“你不害怕?”
      沈知微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害怕。但害怕也没用,是吧?既来之则安之,我们队长说过,遇到困难,先想办法,哭解决不了问题。”
      荆楠绡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队长?又是没听过的词。但这话说的,倒是有些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平等’的未来,朕倒是想亲眼看看。”
      沈知微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玄色身影,又看了看还站在屋里的鹅黄衣裙女子,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审视。
      “你……你好。”沈知微试探着打招呼,“我叫沈知微,你呢?”
      商綮岁看着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的。
      “商綮岁。”她说,“夕黎郡主。”
      沈知微眨了眨眼。郡主?那皇帝是她什么人?姐姐?姑姑?还是……算了,慢慢弄清楚吧。
      那一夜,沈知微躺在陌生的锦帐里,望着陌生的雕梁画栋,久久无法入眠。她想起公社里的麦田,想起队长,想起一起劳动的姐妹们。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找她?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窗外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清晰而陌生。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既来之,则安之。队长说的。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被带到了清宁殿正殿。荆楠绡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商綮岁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在看。见她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睡得好吗?”商綮岁问。
      沈知微点头:“挺好的,谢谢。”
      荆楠绡放下笔,打量着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宫女送来的素色襦裙,她不太会穿,弄得有些歪歪扭扭,头发也还是那副短发的样子,与这身古装格格不入,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奇异和谐。
      “你那头发,”荆楠绡问,“是怎么回事?”
      沈知微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有些不好意思:“在我们那儿,女人也剪短发。方便干活,省事。”
      “方便干活?”荆楠绡重复了一遍,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你们那儿,女人也要干活?”
      “当然。”沈知微理所当然地点头,“男人女人都一样,都要劳动。我们公社里,女人能顶半边天,男人能干的,女人一样能干。”
      半边天。荆楠绡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说,“你那个未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商綮岁在一旁,也忍不住多看了沈知微几眼。女人能顶半边天……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沈知微,”荆楠绡忽然道,“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会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我会种地,会养猪,会记账,会写文章,会……会很多东西。我们那儿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种地?”荆楠绡挑眉,“你是农家女?”
      “可以这么说。”沈知微点头,“我家祖辈都是农民,我自己也是下乡的知青。”
      知青。又是没听过的词。荆楠绡却没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好,”她说,“你就先在宫里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告诉高让。至于你那些‘未来’的事……”她顿了顿,“朕很有兴趣,慢慢讲给朕听。”
      沈知微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明亮而真诚,带着一种从未被深宫阴霾沾染过的生机。
      “好。”她说,“只要陛下想听,我什么都讲。”
      荆楠绡看着那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商綮岁也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这个从天而降的、来自未来的女子,也许,会给这座冰冷的皇城,带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
      窗外,雪后初霁,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许久未见的太阳。
      后来的日子里,沈知微果真如她所说,什么都讲。讲那个没有皇帝的时代,讲人人平等,讲土地公有,讲女人也能上学读书、也能当官做主。荆楠绡听得入神,商綮岁也听得入神。
      有时沈知微讲得兴起,还会顺手画些图——她们那儿的房子,那儿的工具,那儿的衣裳样式。荆楠绡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图画,眉头微蹙,却也不打断她。
      “你们那儿的皇帝呢?”有一次,荆楠绡问。
      “没有皇帝。”沈知微回答,“我们有主席,但主席不是皇帝,是人民选出来的,要为人民服务。做不好,人民可以让他下台。”
      荆楠绡沉默了。人民选出来的,做不好可以下台。这样的说法,在她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沈知微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本就该如此。
      “你那个未来,”荆楠绡慢慢道,“朕大概看不到了。”
      沈知微想了想,认真道:“陛下看不看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来。”
      荆楠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
      商綮岁在一旁看着,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腊月里最冷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皇城内外,雪落雪融。锦溪山庄的案子,还在继续查着。那些该抓的人,还在继续抓。朝堂上的风浪,还在继续刮。
      可清宁殿的暖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三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女子,一个帝王,一个庶女,一个穿越者,在这座古老的皇城里,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渐渐靠近,渐渐懂得。
      窗外的雪又落了。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沈知微正讲着她那个时代的故事,荆楠绡歪在榻上听着,商綮岁坐在一旁,静静地为两人续茶。
      岁月悠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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