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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阁 锦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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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溪山庄的案子,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涟漪层层扩散,许久未歇。涉案者众,牵连者广,刑部大牢里塞满了昔日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诏狱深处更是关押着几个嘴硬不肯招供的硬骨头。每日都有新的供词呈上御案,每份供词背后,都牵扯出更多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
荆楠绡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眼。御书房的灯,常常从黄昏亮到黎明。高让劝过几回,都被她淡淡挡了回去。她不是不累,是不能停。那些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趁热打铁一举荡平,等他们喘过气来,反扑只会更凶猛。
商綮岁也没闲着。自锦溪山庄回来后,荆楠绡似乎默认了她可以参与更多事。那些密报、供词、名单,有时会出现在她案头。荆楠绡不问她的意见,只是让她看,让她知道。像是某种无声的信任,又像是某种刻意的培养。
十一月中旬,第一批判决下来。周廷璋及几个罪行最重的首恶,判了斩立决。庆国公幼子、定远侯嫡孙等几个勋贵子弟,因未直接参与最恶劣的行径,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他们的父兄,或被削爵,或被降职,或被罚俸,无一幸免。
行刑那日,飘着细雪。商綮岁没有去法场,只听说周廷璋临刑前嚎啕大哭,喊着兄长救命,而他的兄长礼部侍郎周廷玉,此刻正跪在皇城门口请罪,自身难保。
午后,高让忽然来到庆熹殿,说陛下召见。
商綮岁跟着他,穿过几道宫门,却未去御书房,而是到了荆楠绡日常起居的清宁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里。殿内陈设比想象中简素,没有太多金玉装饰,书卷笔墨倒是不少,靠窗的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榻边小火炉上煨着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荆楠绡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神色淡淡的,却掩不住眉眼间那缕倦色。见商綮岁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那些供词,你都看过了?”她问。
商綮岁在榻边一张矮凳上坐下,点点头:“看过了。”
“有什么想说的?”
商綮岁沉吟片刻,道:“臣……民女觉得,那个李三,招得太快了些。”
荆楠绡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唇角微微弯起:“哦?怎么说?”
“他是周廷璋的心腹,山庄里那些腌臜事,经手的多半是他。这种人,通常最是嘴硬,因为他们知道,招了就是死路一条。”商綮岁斟酌着措辞,“可他进了诏狱不到两日,就全招了,事无巨细,还主动咬出几个原本没在名单上的人。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要么,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许诺了他什么,让他咬出几个替死鬼,保真正的幕后之人;要么……”商綮岁顿了顿,“刑部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招什么,不招什么。”
荆楠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正的愉悦。她放下奏折,坐直身子,仔细端详着商綮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朕就知道,让你看那些东西,没看错人。”她说,“刑部侍郎陈延,是定远侯的连襟。李三的供词里,咬出来的那几个人,恰好都是跟定远侯府有旧怨的。”
商綮岁心头一凛。定远侯的嫡孙刚刚被判流放,定远侯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再被查出勾结刑部、串通供词……
“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已经让高让去查了。”荆楠绡靠回软榻,神色慵懒,眼底却有寒芒一闪,“陈延若真敢伸手,那就连那只手一起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商綮岁却听得脊背一凉。这就是帝王的手段,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小火炉上茶水翻滚的咕嘟声。窗外细雪簌簌,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暖阁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荆楠绡忽然打了个呵欠,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带着困意的呵欠。她似乎也意识到了,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没睡好。”她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少了许多刻意为之的坚硬,“一闭眼,就是那些孩子的脸。”
商綮岁没有说话。她想起锦溪山庄那些暗室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也想起更久远的记忆里,伯府柴房后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臣……民女有时候也会想。”她低声道,“若是当年也有人能救臣女,该多好。”
荆楠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忽然往榻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商綮岁一怔。
“过来坐着。”荆楠绡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暖和。”
商綮岁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在榻边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确实比矮凳暖和得多。荆楠绡将那条薄毯分了一半,搭在她膝上。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望着窗外簌簌的雪。
“朕小时候,”荆楠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也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那时候住在冷宫旁边的偏殿里,屋子又冷又潮,窗户纸都是破的,风往里灌。嬷嬷们懒得管朕,朕就裹着被子,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商綮岁侧头看她。荆楠绡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线条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像一个普通的、回忆往事的女子。
“那时候朕想,等朕长大了,一定要造一间暖阁,四面都不透风,烧着最旺的炭,铺着最厚的褥子,想坐多久坐多久,再也没有人能把朕赶到冷的地方去。”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后来朕真的造了,就是这里。”
商綮岁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暖和,干净,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打骂她、赶她出去。
“臣女小时候,”她不知不觉改了口,“也常常想,要是能有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就好了。冬天太冷了,柴房后面那个小屋,四面漏风,冻得睡不着。后来臣女学会了自己去厨房偷柴火,偷偷烧一小堆火,烤一会儿,再赶紧灭掉,怕被人发现。”
荆楠绡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暖阁昏黄的光线里相遇。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连接了她们。那些曾经的寒冷、孤独、绝望,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被彼此看见,被彼此懂得。
“以后不会了。”荆楠绡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商綮岁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说话,只是将那薄毯悄悄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
雪还在下。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荆楠绡忽然又开口:“那个李三的事,朕会让高让继续查。你若有空,帮朕盯着刑部那边递上来的东西。有些细节,朕一个人看不过来。”
商綮岁点头:“好。”
荆楠绡似乎满意了,又靠回软枕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就这么睡着了。
商綮岁坐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她。她静静地看着那张睡颜,眉眼舒展,卸下了所有防备,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原来,那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胆寒的女帝,也会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暖意融融。窗外雪落无声,窗内岁月静好。
商綮岁轻轻将那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荆楠绡的肩膀。然后,她依旧坐着,守着这一室的温暖和安静,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
日影渐渐西斜。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红,是夕阳。
荆楠绡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眨了眨眼,看见身边坐着的人,看见窗外染上暮色的雪地,才慢慢回过神来。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申时末了。”商綮岁道。
荆楠绡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朕竟睡了这么久。”
“陛下太累了。”商綮岁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着的茶。
荆楠绡接过,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商綮岁脸上,似乎在端详什么。良久,她忽然问:“你一直坐在这里?”
商綮岁点头。
“没动过?”
“没动过。”
荆楠绡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实,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商綮岁,”她说,语气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往后,这里你随时可以来。不必让人通传。”
商綮岁怔了怔,屈膝行礼:“是。”
荆楠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雪。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修长,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绝。
“朕小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说,“常常想,要是有个人能陪着朕看雪就好了。不用说话,就陪着。”
商綮岁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望着那片雪。
“往后,”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民女陪着陛下看。”
荆楠绡没有回头,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清宁殿的暖阁里,两个曾经在冰冷岁月里独自挣扎的人,第一次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雪。
有些东西,悄然改变。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李三在诏狱里“畏罪自尽”了。看守说他用衣带勒死了自己,可那衣带根本不够长。荆楠绡看到奏报时,只是冷冷一笑,在那份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继续查。
刑部侍郎陈延,三日后被停职待参。定远侯府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而那位侯爷,据说已经病倒在床,连朝都上不了了。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那些曾经以为锦溪山庄案子已经过去的人,终于明白,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商綮岁依旧每日看那些密报和供词,偶尔去清宁殿坐坐。有时荆楠绡在忙,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有时荆楠绡会和她讨论案情,听她的看法;有时两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高让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纳罕。他在宫里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这般。不是宠幸,不是利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十二月戊申,大雪封城。
这一日,商綮岁照例到清宁殿。荆楠绡却不在暖阁,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雪出神。她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单薄。
商綮岁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陛下在想什么?”
荆楠绡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是母后的忌日。”
商綮岁心头一紧。
“十六年了。”荆楠绡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朕有时候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抱着朕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商綮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
风雪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可她们谁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许久,荆楠绡忽然转过头,看向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霜,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
“商綮岁。”
“民女在。”
“往后,每年的这一天,你都陪着朕,好不好?”
商綮岁望着她,望着那双此刻不再深不可测、只余柔软和孤独的眼睛,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冲上眼眶,几乎要化作什么滚烫的东西滚落下来。她用力忍住,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花,却重得像承诺。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两个身影并肩立在廊下,望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场落不完的雪。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等着她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