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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童 十月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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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戊申,京兆府尹蔡元朴跪在御阶之下,以额触地,冷汗濡湿了鬓角,将他精心梳理的须髯黏成狼狈的一绺一绺。头顶那道漫不经心的视线,比这深秋的寒露更凉。
“蔡卿,”荆楠绡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不辨喜怒,“你方才说,这三个月来,京城走失了多少幼童?”
蔡元朴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回陛下,京兆府所接报者,凡二十有四。其中十岁以下男童十七人,女童七人。已寻回者五人,余十九人……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荆楠绡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叩叩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蔡元朴心上,“朕记得,上个月你递进来的折子,说的是‘偶有走失,已加派人手巡防’。这个月,就变成二十四个了?”
“臣……臣万死!京畿重地,人口辐辏,拐子猖獗,防不胜防……”蔡元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防不胜防?”荆楠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却听得满殿朝臣脊背发凉,“京兆府巡捕营满编八百七十人,专司缉盗的差役两百有余,你告诉朕,防不胜防?”
“陛下息怒!”蔡元朴磕头如捣蒜,“臣已加派人手,在各处城门、坊巷严加盘查,定当……”
“定当?”荆楠绡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定当什么?定当等下一个孩子失踪,再来跪在朕面前说‘万死’?”
殿内鸦雀无声。几个素日与京兆府有旧的朝臣,此刻也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钻进金砖缝里。
“朕给你七日。”荆楠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怒意更让人胆寒,“七日内,查清这些孩子的下落,揪出背后的人。若查不出来,你这京兆尹的位置,就换人来坐。连同你们京兆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去北边守城门吧。”
蔡元朴瘫软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还是身后一位侍郎悄悄拽了拽他的袍角,他才勉强叩首谢恩,被人架着,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早朝散去,荆楠绡独坐御座之上,盯着空荡荡的大殿出神。高让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许久,她才开口:“让夕黎郡主到御书房来。”
商綮岁踏进御书房时,荆楠绡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指尖点在某个位置,眉头微蹙。室内没有燃太多的灯烛,光线有些昏暗,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冷峻。
“陛下。”商綮岁行礼。
“过来看。”荆楠绡没有回头,只朝她招了招手。
商綮岁走上前,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舆图。图上标注着京城的各坊各街,以及城门、官署、寺庙、市集的位置。几个地方,用朱砂点了红点。
“这是这三个月来,最后见到失踪幼童的地方。”荆楠绡的指尖从那些红点上一一掠过,“东市的糖人摊前,西城的城隍庙会,南门外的渡口,北边崇化坊的巷口。散布各处,看似毫无规律。”
商綮岁凝神看着那些红点,没有说话。
“京兆府那些蠢材,查了三个月,只查出拐子猖獗,拐了孩子卖去外地。”荆楠绡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可若是普通的拐子,为何专挑十岁以下的孩子?男童女童都要?为何这些孩子中,有好几个出身殷实之家,甚至有官宦子弟,赎金勒索却一桩也没有?”
商綮岁心头一动,抬眼看她。
荆楠绡也在看她,目光幽深:“你也想到了?”
“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商綮岁垂下眼,“只是陛下既如此说,想必其中另有蹊跷。”
“蹊跷?”荆楠绡转过身,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朕看,是肮脏。”
她从案上拿起一封薄薄的密函,递给商綮岁。
商綮岁接过,展开。密函上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写就,内容却让她指尖一紧。
“……顺天府密探报,近三月来,城北‘锦溪山庄’常有马车深夜出入,车内隐闻幼童啼哭之声。山庄主人乃礼部侍郎周廷玉之弟周廷璋,此人并无官职,却结交甚广,往来者多为京中勋贵子弟。上月十五夜,有好事者窥见山庄后门运入一物,形似麻袋,内中有物挣扎,疑似孩童……”
商綮岁抬起头,望向荆楠绡。
荆楠绡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周廷璋,礼部侍郎的胞弟,自己名下开着几间绸缎庄和当铺,明面上是个本分商人。可他结交的那些‘朋友’,你猜都有谁?”
商綮岁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庆国公的幼子,定远侯的嫡孙,御史中丞的侄儿,还有……”荆楠绡顿了顿,唇边那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朕那位好四哥,在如意楼里的几个常客。”
商綮岁的睫毛微微一颤。如意楼,那个荆楠绡的四皇子被扔进去的青楼。那里的常客……
“这些人的名字,朕暂时不想说。”荆楠绡淡淡道,“但周廷璋那个锦溪山庄,朕已经让人盯着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人赃并获。”
“陛下要臣女做什么?”商綮岁问得直接。
荆楠绡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喜欢商綮岁这一点,从不说废话,不问多余的问题,只问她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你替朕去一趟锦溪山庄。”荆楠绡道,“但不是以郡主的身份。”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份东西,递给商綮岁。
那是一份户帖。户帖上的名字是“沈翠娘”,年二十有三,籍贯江南,身份是进京投亲不遇、暂居城南的寡妇。旁边还附着一张路引,盖着某地县衙的关防,做旧得恰到好处。
“周廷璋那个山庄,明面上偶尔会招些短工,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他喜欢挑那些无亲无故、没根没底的外乡女人。”荆楠绡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进去,替朕看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勾当。”
商綮岁握着那份户帖,指节微微泛白。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潜入虎穴,扮作孤苦无依的寡妇,接近那个可能藏着无数肮脏秘密的地方。若被发现,若出了差错……
“怕吗?”荆楠绡忽然问,语气和那夜回廊下一模一样。
商綮岁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臣女说过,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她一字一句道,“刀,不会怕。”
荆楠绡凝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却让她冷硬的面容,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刀也好,人也罢,”她说,“活着回来。朕还有很多地方,要用你。”
三日后,城南一间破旧的小客栈里,商綮岁已经彻底换了一个人。粗布衣裙,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袖口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松松垮垮,鬓边故意落下几缕碎发,显得狼狈而憔悴。脸上抹了一层黄黄的粉,盖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丧夫失依、走投无路的凄苦。
她对着客栈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端详自己。镜中的人陌生而真实,仿佛那个在伯府泥泞里挣扎求存、无人问津的庶女,又重新从记忆深处走了出来。
很好。
她拢了拢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块碎银子,和那张户帖。出了客栈,按着探子给的路线,往城北走去。
锦溪山庄坐落在北城外三里处,依山傍水,占地颇广。灰瓦白墙,掩映在秋日染红的枫树间,从外面看去,倒像个清雅的读书人别业。只是门前那条道上,车辙痕迹格外深,出入的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商綮岁走到山庄侧边的角门前,敲了敲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做什么的?”
商綮岁垂下眼,脸上带着些怯生生的神色:“大娘行行好,奴家是江南来的,进京投亲,不想亲戚早搬走了,盘缠也用尽了,想……想找份活计糊口。听说贵府有时会招些短工……”
那婆子又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包袱上反复逡巡,似乎在评估什么。良久,才道:“等着。”
门砰地关上。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人,生得白净面皮,一双眼睛却有些阴鸷,看人时眼珠子转得飞快。
“你说你是江南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尖细。
“是。”商綮岁低头,将户帖递上去,“这是奴家的户帖。”
管事接过,仔细看了半晌,又问了几个籍贯家乡的问题。商綮岁一一答了,那些都是探子提前备好的,滴水不漏。
管事似乎满意了,点点头:“我们庄上正好缺个洗衣的粗使,管吃管住,一个月五百钱。愿意就留下。”
“愿意,愿意。”商綮岁连连点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管事朝那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便领着商綮岁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里几间矮房,堆着些杂物,晾着些浆洗过的衣裳。一股皂角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就住最里头那间。”婆子指了指,“每日卯时起来,先把主子们的衣裳收了洗了,午后浆晒,傍晚还要烧水备着。活计不轻,做不完没有饭吃。”
商綮岁诺诺应着,进了那间矮房。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条薄被,一个豁了口的瓦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她将包袱放下,透过那扇糊着旧纸的小窗,往外看去。
这院子位于山庄的西北角,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堵高墙,和墙外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那些同样做粗活的仆役。一切都看似平常。
可她记得,来时的路上,曾瞥见山庄深处,有几座明显更精致、更隐秘的院落,掩映在竹林假山之后。那里的门口,有家丁守着,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而夜里,偶尔会隐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又像是在哭。
商綮岁收回目光,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她只是埋头洗衣。山庄里仆役的衣裳,粗使婆子的被褥,浆洗房堆积如山。她做得慢,做得仔细,也不多话,只埋头干活,偶尔被那婆子呵斥两句,也只是诺诺点头。
第二天,她开始借着晾晒衣裳的机会,在山庄允许活动的范围内走动。洗衣房的水要从井里打,井在山庄西侧,靠近那片竹林。她挑水时,故意放慢脚步,目光穿过竹林,隐约能看见那座隐秘院落的一角飞檐。
第三天夜里,她听到更清晰的声音。那晚风大,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可就在那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像是孩子的哭声,很短,被捂住了,又像是某种沉闷的、挣扎的声音。
她没有动。只是躺在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收紧。
第四天,浆洗房的婆子忽然叫住她,神色有些古怪:“你,跟我来。”
商綮岁心头一凛,面上却只露出茫然的神色,跟着婆子出了浆洗房。她们穿过竹林,走向那座她观察了几日的隐秘院落。
院门敞开,里头站着几个丫鬟,穿戴比外头的仆役体面些,却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院子里静得出奇,静得不正常。
婆子将她领到正房门前,躬身道:“周爷,人带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商綮岁推门进去。
屋里燃着熏香,香气浓烈得有些刺鼻,盖住了别的什么气息。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金丝楠的木架,架上摆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靠墙一张软榻,榻上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白净,穿戴讲究,一双眼睛却透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
正是周廷璋。
他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粗糙的双手,看到她洗得发白的衣裙,最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听说你是江南来的寡妇?”他问,声音懒懒的。
“是。”商綮岁垂着眼,声音怯怯的。
“会伺候人吗?”
商綮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的意思:“回爷的话,奴家只会做些粗活,洗衣烧水……”
“我不是问那个。”周廷璋打断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听了心里发毛,“我是问你,会伺候贵人吗?端茶倒水,捶腿捏肩,陪说话儿解闷的那种。”
商綮岁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
“奴家……没做过这些,怕伺候不好贵人。”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周廷璋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什么,末了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商綮岁行礼告退,退出房门的那一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快步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时,余光瞥见西侧一间厢房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细瘦,苍白,是一只孩子的手。那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随即被另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
商綮岁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多给一分。她只是低着头,跟着那婆子,穿过竹林,回到了浆洗房。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宿没睡。
第六日,她寻了个由头,进了一趟城。说是月钱用完了,想去市集买块粗布缝件过冬的衣裳。管事的没多问,只让婆子跟着。
在市集最热闹的绸布摊前,商綮岁借着挑布料的工夫,与一个同样在看布的妇人擦肩而过。那妇人不动声色,将一个极小的纸卷塞进了她袖中。
回到山庄后,商綮岁趁夜展开那纸卷,上面只有几个字:三日后,子时,后山。
第七日,距离陛下给的七日之限,只剩一天。
京兆尹蔡元朴已经在府衙里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而锦溪山庄里,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第八日子时。
商綮岁悄然起身,摸黑出了矮房。她借着竹林和假山的阴影掩护,一步步往山庄后山摸去。后山是一片野林子,荆棘丛生,鲜有人迹。
林子里站着一个人。暗紫色衣裳,面白无须,正是高让。
“郡主。”他低声道,“陛下口谕,今夜只是探路,不必动手。您查到的东西,已经够了。”
商綮岁点点头,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高让听得很仔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解迷香的药。若遇危急,含在舌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再等几日。等那些人聚齐了,一网打尽。”
商綮岁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郡主保重。”高让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商綮岁站在原地,望着山脚下那座隐藏在夜色中的山庄,灯火稀疏,寂静无声。可她知道,那寂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污浊与罪恶。
她想起那只从门缝里伸出的、细瘦苍白的孩子的手。
她的手,缓缓攥紧。
那瓷瓶硌在掌心,凉意透骨,却让她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她不是一个人。那道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在看着她。
她会活着回去。
刀,还没有出鞘。
十一月壬申,大雪。
锦溪山庄张灯结彩,似乎在筹备什么盛会。往来的人比往日更多,马车络绎不绝,下来的皆是衣冠楚楚之人。只是这些人,都不走正门,而是从后山那条隐秘的小路,悄然进入山庄深处的那几座院落。
商綮岁依旧在浆洗房里埋头洗衣。这几日,她被调去给那些隐秘院落送过两回热水,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那些院落内里,与外头的清雅截然不同。每一间厢房都布置得如同精舍,锦帐绣榻,香炉茗碗,一应俱全。只是门窗紧闭,偶有开门送膳的丫鬟进出时,能瞥见里头坐着的人——有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模样的人,也有衣饰稍显简素、但气度明显非富即贵的年长者。他们面前,有时跪着或坐着一个孩子。
那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年纪,有男有女。穿着干净体面的衣裳,脸上也干干净净,只是眼神空洞,像失了魂的木偶。有人逗弄他们,便扯出一个笑;有人摸他们的脸,也不躲,只是木木地坐着。
商綮岁端着托盘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脸上是麻木而恭顺的神情,眼角的余光,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她知道,今夜,就是收网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入夜时分,已积了半尺厚。山庄深处的正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笑语。那些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商綮岁窝在浆洗房的矮床上,没有点灯。她将那粒解药含在舌下,静静地等着。
子时。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从山庄四面八方响起。
“官兵!官兵来了!”
“有埋伏!快跑!”
商綮岁霍然起身,推开房门。雪夜里,无数火把的光芒刺破黑暗,将整个山庄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黑衣劲装的禁卫,从后山、从正门、从四面八方涌入,见人就拿,遇门就踹。
而山庄深处的正厅方向,火光最亮,喊杀声最烈。
商綮岁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一步步往那边走去。
正厅大门洞开。里头一片狼藉,杯盘倾倒,酒菜洒了一地。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有的被禁卫按在地上,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还想反抗,却被刀背狠狠砸倒。
周廷璋被两个禁卫押着,跪在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在喊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兄长是礼部侍郎!你们敢抓我!”
“礼部侍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荆楠绡从门外踏进来。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衬得她面如寒玉,眼底却有火焰在烧。她身后,跟着京兆尹蔡元朴,此刻这位前几日还如丧家之犬的府尹,挺直了腰杆,满面红光。
“周廷璋,”荆楠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兄长周廷玉,现在也跪在刑部大牢里。你要去见见他吗?”
周廷璋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荆楠绡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押着的宾客。一张张脸,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还在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她的目光,在几个格外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庆国公幼子,定远侯嫡孙,御史中丞侄儿……还有,如意楼的那几位常客。
“好,很好。”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厅内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来人,把这些东西,全都押入诏狱。他们的好父兄若是想问朕凭什么抓人,就让他们自己来诏狱里问。”
禁卫们轰然应诺。
荆楠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雪地里,商綮岁静静地立着。粗布衣裙,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那层黄黄的粉。可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芒里,亮得惊人。
荆楠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极淡,却真实。
“干得不错。”她说。
商綮岁垂下眼,屈膝行礼。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
那一夜,锦溪山庄被夷为平地。从那些隐秘院落里,救出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他们被藏在暗室里,有的已经被关了几个月,有的刚送来不久。个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看到官兵时,有的吓得直哭,有的却木木的,连哭都不会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涉案的名单,足足列了两页纸,从勋贵子弟到朝臣亲眷,甚至还有宗室远□□几日在锦溪山庄“赴会”的宾客,一个也没跑掉,全部落网。
审讯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荆楠绡亲自盯着。涉案者按律当斩的,绝不姑息;该流放的,一并发配三千里;就连那些纵容子弟、事后还想包庇遮掩的父兄,也一律降职罚俸,狠狠敲打。
朝堂上下,风声鹤唳。那些曾经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们,终于知道怕了。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那个在京兆府束手无策时雷霆出手、一举端掉贼窝的年轻女帝,在臣民们眼中,愈发深不可测。
十一月戊子,小雪初霁。
商綮岁依旧住在庆熹殿西配殿,但周围宫人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那些恭敬里,多了几分敬畏,甚至隐隐的亲近。谁都知道,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夕黎郡主,替陛下办成了一件大事。
那夜,商綮岁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尚未融尽的残雪,神思有些飘忽。那二十三个孩子,已经被妥善安置,有的送回了家,有的无家可归的,由朝廷出钱养着。可那些空洞的眼神,那扇门缝里伸出的苍白小手,却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商綮岁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在想什么?”荆楠绡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柔和几分。
“臣女在想,”商綮岁依旧望着窗外,“那些孩子,往后会怎样。”
荆楠绡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残雪。
“朕会让人盯着。”她说,“该治伤的治伤,该调理的调理。那些东西,已经伏法了,往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他们。”
顿了顿,她转过头,看向商綮岁:“你也一样。”
商綮岁怔了怔,迎上她的目光。
“往后,”荆楠绡一字一句道,“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雪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微微的光芒在流动。不是那种审视、评估的锐利,而是另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东西。
商綮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掩住那瞬间的失态。
“臣女记下了。”她的声音有些低哑。
荆楠绡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望着窗外的残雪和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荆楠绡轻轻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商綮岁。”
“臣女在。”
“以后在朕面前,不必称臣女。”
商綮岁抬起头,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玄色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慢慢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际尽头,一线金色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