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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衣 二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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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春分。
京城的天日渐暖和起来,御花园里的桃花打了苞,柳絮开始漫天飘飞。按理说,这样的时节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候,可清宁殿里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荆楠绡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阴沉得骇人。商綮岁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指尖微微发颤。沈知微和周曦宁坐在下首,虽未看到内容,却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高让。”荆楠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
“让刑部尚书、京兆府尹、还有大理寺卿,立刻滚来见朕。”
“是。”
高让几乎是贴着墙根退出去的。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冰面,吞噬一切。
一炷香后,三位朝中重臣跪在了御案前。刑部尚书陈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素以刚直著称;京兆府尹蔡元朴,就是之前因为幼童失踪案差点被撸掉的那位,如今见了荆楠绡还腿软;大理寺卿郑淮,四十出头,是荆楠绡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自己人。
三人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起来说话。”荆楠绡道。
三人颤颤巍巍站起,垂手而立。
“陈圭,”荆楠绡看着刑部尚书,“城南慈幼局的事,你知道了吗?”
陈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陛下,臣……臣刚知道。今晨收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荆楠绡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三个女童,在慈幼局里被人活活掐死,尸首就扔在柴房里,这叫来不及?”
陈圭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臣万死!”
蔡元朴和郑淮也赶紧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荆楠绡没有叫他们起来。她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慈幼局,是朕亲颁的新政。收养弃婴,安置孤女,让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这才开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四岁。她们做错了什么?嗯?”
没人敢接话。
“京兆府,”荆楠绡的目光转向蔡元朴,“慈幼局在你的治下。出了人命,你知不知道?”
蔡元朴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回陛下,臣……臣今晨才知,已派人去查了……”
“查?你拿什么查?上次二十四个孩子失踪,你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什么?要不是朕插手,那些孩子现在还关在锦溪山庄的暗室里!”
蔡元朴趴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荆楠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她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都起来。跪着有什么用?能把孩子跪活吗?”
三人这才敢爬起来,依旧垂着头,不敢看她。
“郑淮,”荆楠绡看向大理寺卿,“你是朕的人,朕信你。这件事,由大理寺牵头,刑部、京兆府协办。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郑淮抱拳:“臣遵旨。”
“不是让查,是让破。”荆楠绡一字一句,“杀人的人,给朕揪出来。背后若有人指使,也给朕揪出来。三日之后,若还没有结果,你们三个,一起去慈幼局门口跪着,给那三个孩子守灵。”
三人齐齐跪下:“臣等遵旨!”
三人退下后,清宁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安静,比方才的怒意更让人窒息。
商綮岁走到荆楠绡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陛下……”
“朕没事。”荆楠绡打断她,声音却有些沙哑,“朕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商綮岁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六岁那年,母后离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护着她了。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本该疼爱她的皇兄,只会在她落水时站在岸上笑。
“那三个孩子,”荆楠绡的声音很轻,“最大的七岁。朕被推下冰湖那年,也是七岁。”
商綮岁的心猛地抽紧。她握紧荆楠绡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一旁,心里也堵得慌。她们见过那些慈幼局的孩子——瘦小的,怯生生的,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她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有了可以吃饱穿暖的日子,却被人活活掐死,扔在柴房里,像垃圾一样。
“荆楠绡,”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能去看看吗?”
荆楠绡抬眼。
“慈幼局。”沈知微道,“我在乡下见过很多事,有些东西,官府的人未必看得出。让我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周曦宁也道:“我也去。我懂一点验尸的常识,虽比不上专业的仵作,但也许能帮上忙。”
荆楠绡看着她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让高让安排,你们以……以司农寺和军器监官员的身份去。商綮岁,”她看向身边的人,“你也去。”
商綮岁微微一怔:“陛下……”
“你替朕看着。”荆楠绡道,“朕现在出宫太惹眼。但你不一样,你是夕黎郡主,是新政的支持者,去看看那些孩子,合情合理。”
商綮岁点头:“好。”
城南慈幼局,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座三进的小院,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宅子,被朝廷收回来后改成了慈幼局。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几株桃树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与此刻笼罩在这里的阴霾格格不入。
商綮岁带着沈知微和周曦宁,在局丞的引领下进了院子。局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原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宫人,慈幼局成立时被荆楠绡亲自点来做了局丞。此刻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的,却还在强撑着安排各项事务。
“孙姑姑,”商綮岁轻声道,“节哀。”
孙姑姑抹了抹泪,哽咽道:“郡主,老奴……老奴对不住陛下。那三个孩子,老奴亲眼看着她们一天天好起来,能吃能睡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谁知道……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带我们去看看现场。”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门虚掩着,门口守着两个京兆府的差役。见商綮岁一行人过来,连忙行礼让开。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沈知微皱了皱眉,却没有退缩。她在乡下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也见过。可当她看到柴堆旁那三具小小的、被白布盖着的尸首时,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周曦宁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
三个女孩儿,并排躺着,像是睡着了。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可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安宁。
周曦宁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掐死的。”她忽然说。
商綮岁一怔:“什么?”
周曦宁指着最小的那个女孩儿脖子上的勒痕:“掐死的话,凶手的手指会留下不同方向的淤痕,而且通常会有指甲的划伤。但这个,勒痕均匀,环绕整个颈部,是绳索之类的软物造成的。另外两个,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尸体的手:“而且,她们的手指甲里没有挣扎时抓挠留下的皮屑或血迹。要么是凶手动作极快,她们来不及反应;要么……”她抬起头,看向商綮岁,“是她们根本没有反抗。”
“什么意思?”沈知微问。
周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近尸体的口鼻处闻了闻,又掰开嘴巴看了看。
“有股淡淡的药味。”她说,“迷药一类的东西。凶手是先用药迷晕了她们,再勒死的。”
商綮岁的心沉了下去。先迷晕,再勒死。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而是有预谋的、冷静的、残忍的谋杀。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问。
周曦宁点点头,指向最大的那个女孩儿的手。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仿佛死前握着什么。周曦宁轻轻掰开那只僵硬的小手,掌心空空如也,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细微的、青色的东西。
“这是……”
沈知微凑过来看,忽然道:“这是线头。棉布的线头,青色的。”
周曦宁小心地用帕子将那线头拈出来,包好。
商綮岁又看向孙姑姑:“这三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孙姑姑抹着泪道:“最小的那个,叫阿萝,是年前被人扔在慈幼局门口的,才刚会走路。中间那个,叫二丫,是城西一户人家的女儿,她娘死了,爹娶了后娘,后娘容不下她,就把她卖给人贩子,被人贩子拐走前被官府救下,送到咱们这儿。最大的那个,叫杏儿,是从姜奴城救出来的……”
商綮岁心里一紧:“姜奴城?”
“是。”孙姑姑道,“那孩子被关了两年,刚救出来时,话都不会说了,见人就躲。这两个月才好些,开始跟人说几句话,也会笑了。前两天还跟老奴说,想学认字,将来也像郡主那样,穿好看的衣裳……”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商綮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具小小的尸首,听着孙姑姑的哭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那些被嫡母打骂的日子,那些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正院的灯火、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日子。
那时候,要是有人救她该多好。
现在,这三个孩子被人救了,却死得更惨。
“孙姑姑,”沈知微忽然问,“这两天,慈幼局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孙姑姑想了想:“有。前天,有个女人来说想领养个孩子,我们让她登记了姓名住址,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让她回去等消息。昨天,有个男人说是来送东西的,放下几匹布就走了。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傍晚,有个年轻妇人来看杏儿。说是杏儿她娘生前的好友,知道杏儿在这儿,想来看看。老奴看她穿着体面,说话也温和,杏儿见了她也没躲,就让她们说了会儿话。”
商綮岁心头一凛:“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白净面皮,穿一身青色的衣裳,梳着寻常的妇人头,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孙姑姑回忆着,“她走的时候,老奴正好有事,就没送。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商綮岁与沈知微、周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色衣裳。线头。南方口音。来看杏儿。
“那个人登记了吗?”沈知微问。
孙姑姑摇头:“没有。老奴看她跟杏儿熟,以为真是认识的,就没让她登记。”
商綮岁深吸一口气:“带我们去杏儿住的地方看看。”
杏儿的屋子在后院一排矮房中最里面的一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小束野花,大概是杏儿自己采的。
沈知微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身,从床底下的角落里,拈起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耳坠。银质的,坠子是一小颗青色的珠子,不值钱,但样式别致。
“这是杏儿的吗?”她问孙姑姑。
孙姑姑看了看,摇头:“不是。杏儿没有耳洞,从来不戴耳坠。”
沈知微将那耳坠小心包好。
周曦宁也发现了什么。她指着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这是什么?”
孙姑姑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布料,还有一包松子糖。
“这……这不是咱们局里的东西。”孙姑姑道。
周曦宁拿起那块布料,仔细看了看。料子是细棉布,青色,裁得很整齐,像是要做衣裳的。她翻过来,忽然发现布料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五瓣的花,绣工很粗糙,像是自己绣的。
沈知微凑过来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花……”她指着那朵花,“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我们村,很多女人会在自己的衣裳上绣这种花。”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紧,“五瓣花,代表五个愿望——平安、健康、吃饱、穿暖、有个家。不会绣字的,就绣这个。”
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女人,也是个苦命人。”
商綮岁沉默片刻,将那耳坠和那朵花的形状仔细记在心里。
“走吧。”她说,“回宫,告诉陛下。”
清宁殿里,荆楠绡听完商綮岁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青色衣裳,南方口音,来看杏儿。”她慢慢重复着,“还有这朵花。”
她从案上取过一张纸,照着那朵花的形状画了下来。
“让暗卫去查。京城里所有三十来岁、南方口音、穿青色衣裳的女人,一个一个查。还有这个耳坠,拿去首饰铺子问问,有没有人认得。”
高让领命而去。
商綮岁看着荆楠绡,轻声道:“陛下,那个人……也许不是坏人。她给杏儿送布料,送糖,是真的想对杏儿好。”
荆楠绡点头:“朕知道。但她见过杏儿之后,杏儿就死了。要么她是凶手,要么她知道凶手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而且,迷药、绳索、先迷后杀……这不是普通人的手段。是惯犯,或者,是被人指使的。”
沈知微忽然开口:“荆楠绡,你觉得,这件事和锦溪山庄、姜奴城有没有关系?”
荆楠绡看向她。
“那些孩子,都是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的。”沈知微道,“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可他们的家人、朋友、同党,还有活着的。他们恨你,恨这些新政,恨这些被救的孩子。会不会是……”
“报复。”周曦宁接道,“杀不了你,就杀这些孩子。让你知道,让你痛,让你害怕,让你退缩。”
荆楠绡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让他们来。”她一字一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三日后,暗卫送来了消息。
那个女人找到了。
她叫阿芹,今年三十二岁,江南人,十八岁时被卖到京城做丫鬟,后来被主家放出来,嫁了个卖豆腐的小贩。丈夫三年前病死了,她一个人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住在城南一条破旧的巷子里。
最关键的是——她也是从姜奴城逃出来的。
八年前,她被拐卖到姜奴城,关了两年,后来趁着看守不注意,拼命逃了出来。她不敢声张,隐姓埋名活到现在,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段过往。
而杏儿,是她当年在姜奴城认识的一个姐妹的女儿。那个姐妹没能逃出来,死在了姜奴城。杏儿是那个姐妹拼死生下的孩子,被人贩子卖到了别处,辗转多年,最后被救到了慈幼局。
阿芹听说杏儿在这里,忍不住来看她。她给杏儿送布料,想给她做件新衣裳;送松子糖,是杏儿她娘生前最爱吃的。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说是杏儿她娘的朋友。
那天傍晚,她和杏儿说了会儿话,看天黑了,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很暗,她隐约看见有个人影,站在慈幼局后门不远处的槐树下。她没在意,只以为是过路的。
现在想来,那个人影,很可能就是凶手。
荆楠绡听完暗卫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带阿芹来见朕。”
阿芹被带进清宁殿时,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打着颤:“民妇……民妇叩见陛下……”
“起来。”荆楠绡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赐座。”
阿芹被按着坐在一张凳子上,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荆楠绡看着她。三十来岁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边已有了白发。
“你认识杏儿她娘?”荆楠绡问。
阿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是……是。她叫阿芸,是民妇在姜奴城认识的。我们被关在一个屋里,一起挨打,一起挨饿,一起熬那些日子。她比民妇小几岁,一直叫民妇姐姐。后来她……她怀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那些人也不管,让她生。她生杏儿的时候,大出血,没熬过去。孩子被抱走了,民妇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捂着脸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民妇逃出来后,一直找那个孩子,找了好多年,都找不到。后来听说慈幼局,就偷偷去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她。民妇不敢认她,不敢告诉她民妇是谁,怕吓着她。就想着,给她做件衣裳,给她送点糖,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她……”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周曦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商綮岁轻轻握住荆楠绡的手。
荆楠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芹,看着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看着这个拼尽全力、只想给故人之女一点温暖的女人。
“阿芹,”她终于开口,“那天你走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影,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阿芹抹了抹泪,努力回想:“天太暗了,看不太清。只记得……是个男人,中等个子,穿一身深色的衣裳。好像……好像在抽烟,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抽烟。
中等个子。
深色衣裳。
荆楠绡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高让,给她安排个住处,好生照看着。”
阿芹愣住了:“陛下,民妇……”
“你受苦了。”荆楠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以后,就在京城住下。杏儿的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阿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磕头。
二月二十五,大理寺卿郑淮进宫复命。
凶手抓到了。
是一个叫郑三的男人,四十岁,无业,靠给人跑腿送信为生。他有个哥哥,叫郑二,是锦溪山庄那个案子里被判斩立决的从犯之一。郑二死后,郑三一直怀恨在心,认为是荆楠绡的新政害死了他哥哥。
那天傍晚,他跟着阿芹,看到了杏儿,又看到阿芹走后杏儿独自回屋。他趁夜深人静,用迷药迷晕了三个孩子,然后用绳索勒死了她们。
他本想杀了杏儿就走的,可另外两个孩子发现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杀了。
审讯时,郑三没有否认,甚至有些得意。
“那个小丫头片子,死前还抓着我的衣裳,求我别杀她。她说,她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还没活够呢。”他狞笑着,“我告诉她,就是这好日子害了你。要不是那个疯皇帝搞什么新政,你们这些没人要的野种早就死了,哪还用得着我动手?”
郑淮复述这段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清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荆楠绡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商綮岁看着她,却从那毫无表情的面容下,看到了翻涌的暗流。
“郑三,”荆楠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判什么刑?”
“按律,当凌迟。”郑淮道。
荆楠绡点了点头。
“凌迟之前,”她说,“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同党,一个一个,被朕揪出来。让他亲眼看着,他恨的那些孩子,那些被他杀死的孩子,会有更多活下来,活得比他好,活得比他长,活成一个他永远也够不着的人。”
郑淮叩首:“臣遵旨。”
郑三被押入诏狱,等候处刑。
而那个叫阿芹的女人,被荆楠绡安置在京城一处小院里,每月有例银,足够她安度余生。她每天都会去慈幼局,帮着照看那些孩子。她不再害怕暴露自己的过往,因为那些孩子,每一个都和她一样,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杏儿的尸首,被好好安葬了。阿芹给她做了那件青色的小衣裳,穿在她身上,和她娘当年最爱的那件一模一样。墓前,阿芹烧了一包松子糖,哭着说:“阿芸,你闺女我找到了。她很好,陛下对她很好。你先别急着找她,等将来,我替你去陪她。”
三月初三,慈幼局重新开张。
这一次,门口加了守卫,夜里有人巡更,每一个来访的人都要登记,每一个孩子都有人看着。可荆楠绡知道,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能保护那些孩子的,是让那些恨她们的人,再也不敢伸手。
那一夜,荆楠绡坐在清宁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商綮岁走到她身边,轻轻披上一件外衣。
“陛下在想什么?”
荆楠绡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商綮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陪她看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许久,荆楠绡忽然开口。
“商綮岁。”
“臣在。”
“你知道吗,朕小时候,也像杏儿那样,抓着一个人的衣裳,求她别走。”
商綮岁的心猛地一紧。
“谁?”
“母后。”荆楠绡的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天,朕抓着她的袖子,问她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答。后来,她就再也没回来。”
商綮岁看着她,看着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荆楠绡对这件事如此执着。因为杏儿,就是当年的她自己。那个求着人别走、却终究被留下的孩子。
“朕不能让杏儿白死。”荆楠绡的声音变得坚定,“不能让那些孩子,白死。”
商綮岁握紧她的手。
“臣陪陛下。”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远处,慈幼局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守夜的人,在为那些孩子点亮一盏盏灯,照亮漫长的黑夜。
而在这座皇城最深处的清宁殿里,也有两盏灯,始终亮着。
那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