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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戎装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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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暮春。御花园的桃花已谢了大半,枝头缀着些青涩的小果子。荆楠绡难得偷了半日闲,歪在清宁殿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商綮岁坐在她身侧,正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是几竿清瘦的竹子。沈知微和周曦宁今日休沐,也被叫了来,一个在翻农书,一个在画图纸,各占了一张书案,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殿内炭盆已经撤了,换上了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暮春的微热。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沁人心脾。
高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陛下,兵部尚书赵崇,在殿外求见。”
荆楠绡放下兵书,微微蹙眉。赵崇,六十出头,行伍出身,一辈子都在军中,是个认死理的倔老头。自她登基以来,此人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公事公办,从不掺和党争。这时候来求见,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赵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甲胄未卸,铁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老臣叩见陛下!”
“赵卿平身。”荆楠绡示意他起来,“何事?”
赵崇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老臣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特来请旨。”
高让接过折子,转呈给荆楠绡。她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光芒。
“你要在军中设女营?”
赵崇的声音掷地有声:“是。老臣戎马一生,打了半辈子仗,深知军中将士之苦。可老臣也见过,那些边关女子之苦。北狄年年南侵,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女子被掳走,多少女子惨死。老臣想,与其让她们在家等死,不如让她们拿起刀枪,自己护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推行新政,女子可入学、可为官,老臣都看在眼里。老臣想,女子既然能读书、能做官,为何不能当兵?老臣军中,有几个将士的女儿,自幼习武,比男子还强。若朝廷能设女营,召她们入伍,教她们兵法武艺,假以时日,必成一支劲旅。”
荆楠绡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赵崇的提议很详细——女营编制、训练方式、兵器配备、粮饷待遇,甚至还有与男营协同作战的方案,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奏请。
她抬起头,看向赵崇:“赵卿,你可知道,这道折子递上来,会有多少人骂你?”
赵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臣不怕骂。老臣在军中几十年,什么骂没挨过?再说,老臣快退休了,趁着还能动弹,给朝廷做点实事。”
荆楠绡嘴角微微弯起:“朕准了。不过,女营的事,朕要派个人盯着。”
“陛下请说。”
荆楠绡看向商綮岁。商綮岁放下针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夕黎郡主,”荆楠绡道,“朕封你为女营监军,全权负责女营事务。赵崇,你全力配合。”
商綮岁站起身,屈膝行礼:“臣领旨。”
赵崇看了商綮岁一眼,又看了看荆楠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老臣遵旨。”
赵崇退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微和周曦宁都放下了手里的书册图纸,看向荆楠绡和商綮岁。
“陛下,”沈知微忍不住问,“女子参军……在你们这儿,是头一回吧?”
荆楠绡点点头:“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她看向商綮岁,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方才答得太快,就不怕?”
商綮岁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怕什么?臣说过,陛下要刀,臣便是刀。如今陛下要给天下女子一把刀,臣高兴还来不及。”
荆楠绡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
周曦宁忽然开口:“在我们那个时代,女子参军是很平常的事。不过一开始也很难,很多人反对,说女人上战场不吉利,说女人打不了仗。后来事实证明,她们不仅能打,还打得很好。”
沈知微也道:“我们那会儿也是。刚建国的时候,就有女兵了。虽说不比男人多,可个个都是好样的。”
荆楠绡听着她们的话,若有所思。良久,她轻轻道:“朕知道,这条路很难。可朕想,总得有人,先走。”
四月的最后几天,商綮岁忙得脚不沾地。她每日天不亮就出宫,往城外的军营跑,天黑透了才回来。赵崇给她派了几个老军,帮她张罗女营的事。选址、搭棚、置办兵器被服,桩桩件件都要操心。
五月初三,女营正式挂牌。
营地在京城西郊,离赵崇的大营不远,隔着一道山梁。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排新搭的营房,围着个练武场,简陋得很。可挂牌那天,还是来了不少人。
第一批报名的,有三十七人。有的是边关将士的遗孤,有的是从姜奴城救出来的女子,有的是受不了家里虐待跑出来的,还有几个,是听说女营管吃管住、每月还有饷银,便来了。
商綮岁站在练武场上,看着面前这三十七个女子,心里五味杂陈。她们有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脸上还带着伤。可她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从今天起,”商綮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就是本朝第一批女兵。”
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三十七双眼睛,更亮了些。
训练是艰苦的。这些女子,大多数没吃饱过饭,更别提舞刀弄枪。头几天,光是跑步就把人累得够呛。有人晕倒,有人呕吐,有人哭着说要回家。商綮岁没有心软。她知道,战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她自己也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那些女子一起跑步、扎马步、练刀法。她的手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子。她的腿肿得走不动路,第二天咬着牙继续跑。赵崇看在眼里,私下对人说:“这位郡主,是个狠人。”
荆楠绡每隔几日便微服来营地看一次。她不声张,就站在远处看着,看商綮岁带着那些女子操练,看她们一点点变得强壮,看她们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有时候商綮岁发现了她,会走过来,两人说几句话,她便回宫了。沈知微和周曦宁也来过几回。沈知微教那些女子认字,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周曦宁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教她们受伤了怎么包扎。那些女子学得很认真,比在学堂里的孩子还认真。
五月下旬,一道急报送入京城:北狄犯边,连下三城,边关告急。
朝堂震动。赵崇主动请缨,要亲自领兵出征。荆楠绡准了。
临行前一夜,商綮岁来到兵部大营。赵崇正在帐中看地图,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郡主?这么晚了,有事?”
商綮岁直截了当地问:“赵将军,女营能不能跟你去?”
赵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她们才练了一个月,上战场就是送死。”
“那就让她们在后方。”商綮岁道,“押运粮草,照顾伤兵,什么都可以。她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做事。”
赵崇沉默片刻,看向她:“郡主,你跟老臣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
商綮岁没有否认:“我是女营监军,她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赵崇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让她们跟着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战场上刀枪无眼,老臣护不了那么多人。”
商綮岁点点头:“不用将军护。她们自己护自己。”
五月底,大军出征。三十七个女兵,穿着新发的戎装,背着刀枪,跟在队伍最后面。商綮岁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荆楠绡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骑马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会平安回来的。”沈知微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荆楠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的边关,风沙漫天。赵崇的大军赶到时,北狄已经撤了,只留下一座残破的城池和满地的尸首。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被掳走的被掳走,十不存一。
商綮岁带着女兵们在城中搜救。她们从废墟里扒出活人,给伤者包扎,给饿极了的老人孩子喂水喂饭。有个女兵从倒塌的房子里挖出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话了,可眼睛还睁着,死死抓着那个女兵的衣袖不放手。女兵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别怕,别怕,姐姐在这儿,姐姐带你回家。”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也不知道家在哪儿。
赵崇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老副将低声说:“将军,这些女兵,不简单啊。”
赵崇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北狄再次来犯。这一次,来势更凶,号称五万骑兵,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赵崇只有两万兵马,硬拼不是办法。他决定守城,等援军。
仗打了三天三夜。北狄攻得猛,赵崇守得苦。城墙被撞开了几道口子,又被堵上;北狄的箭像下雨一样,城头上插满了白羽。
女兵们没有上城墙,她们在城里做后勤。运箭矢、送饭食、抬伤兵,一刻不停。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爬上城墙,帮着往下扔滚石檑木。赵崇看见了,骂了几句,却也没赶她们下去。
第三天夜里,北狄发动了总攻。数万骑兵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冲过来,大地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筋疲力尽,箭矢也快用完了。赵崇站在城头,脸色铁青。
“将军,”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守不住了,撤吧!”
赵崇咬牙:“撤?撤到哪儿去?后面就是京城!”
就在这时候,城门忽然开了。
一队骑兵冲了出去。不是赵崇的兵,是一群穿着崭新戎装、却骑术生疏的人。为首的那个,银甲白袍,头盔下的眼睛沉静如水。
是商綮岁。是那三十七个女兵。
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偷了战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上了刀枪。她们冲进北狄的骑兵阵里,像一把小小的匕首,捅进了巨人的胸口。
北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这座摇摇欲坠的城里,还有力气冲出来。更没想到,冲出来的,居然是一群女人。
赵崇愣了一瞬,随即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擂鼓!全军出击!”
城门大开,守军倾巢而出。北狄人终于撑不住了,丢下满地尸首,掉头就跑。
商綮岁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刀砍钝了,就换一把;枪折了,就拔剑。她的银甲被血染红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她的马早就倒下了,她就站在尸堆里,一步不退。
天亮了。北狄人跑光了。
商綮岁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握刀的手却在抖。
“郡主!”一个女兵跑过来,扶住她,“郡主,你受伤了!”
商綮岁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时,已经在帐中了。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疼得厉害。帐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有欢呼,有哭泣,有号角声。
帐帘掀开,赵崇走了进来。他看着商綮岁,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老臣……服了。”
商綮岁想坐起来,却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快起来,”她说,“女兵们……怎么样?”
赵崇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三十七个,回来了二十一个。”
商綮岁沉默了。十六个。十六个女子,永远留在了这片战场上。
“她们没有白死。”赵崇的声音很沉,“没有她们那一冲,这城守不住。北狄人破了城,会屠城。城里三万百姓,都得死。是她们,救了这三万人。”
商綮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帐外,有人唱起了歌。是那些女兵在唱。调子走得不象样,词也记不清,可那歌声,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人心上。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商綮岁听着那歌声,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七月初,大军凯旋。
荆楠绡率文武百官,亲至城门迎接。赵崇骑马走在最前面,甲胄上的血渍还没洗净。他身后,是浴血奋战归来的将士。
再后面,是二十一个女兵。她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戎装,骑术依旧生疏,可脊背挺得笔直。商綮岁骑马走在她们最前面,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荆楠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近,攥紧了袖中的手。
沈知微站在她身后,眼眶已经红了。周曦宁别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大军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有人往女兵们身上扔花瓣,有人给她们递水,有小孩子追着她们的马跑,喊着“女将军!女将军!”那些女兵们,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板着脸,假装不在意,嘴角却翘得老高。
当晚,荆楠绡在麟德殿设宴,为大军接风。商綮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左肩还缠着绷带,行动不便,却坚持来了。
荆楠绡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觥筹交错,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喝汤的人。
宴至中途,她起身离席。高让想跟着,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麟德殿后面的回廊,和初见时一样。月光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清凉如水。商綮岁站在那里,凭栏远眺,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荆楠绡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商綮岁轻轻笑了,没有反驳。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荆楠绡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上有新的伤疤,粗糙了许多,却暖得烫人。
“商綮岁。”
“臣在。”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商綮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荆楠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比泪更烫的什么。
“陛下,”商綮岁轻轻道,“臣说过,陛下要刀,臣便是刀。如今臣这把刀,替陛下守住了边关,守住了百姓。臣很高兴。”
荆楠绡望着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商綮岁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靠在她肩头。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回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渐渐合在了一起。
“商綮岁,”荆楠绡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畔,“朕不要你做刀。朕要你,好好活着。”
商綮岁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
七月初九,荆楠绡下旨:正式设立女营,隶属兵部,与男营同等待遇。凡女子参军者,免其家赋税三年,战死者,抚恤加倍。同时,在边关各州府设立女子讲武堂,招募女子入伍习武,保家卫国。
诏书一下,天下震动。有人叫好,有人咒骂,可这一次,骂的人少了很多。边关那一仗,二十一个女兵的事迹传遍天下,无数女子为之振奋,无数男子为之沉默。
商綮岁被封为镇边将军,兼领女营都统制。她搬出了庆熹殿,住进了军营。荆楠绡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的那天,送了她一件东西——一柄短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商綮岁接过刀,看了许久,抬起头,笑了。
“臣会平安的。”
荆楠绡点点头,也笑了。
七月中旬,第一批女兵正式入伍。这一次,报名的不是三十七个,而是三千七百个。她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千里。她们有的读过书,有的不识字;有的习过武,有的只会种地;有的十五六岁,有的已经三十出头。
可她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亮。
商綮岁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只有三十七个女子的练武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如泉: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朝的女兵。”
台下,三千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远处,京城的城楼上,荆楠绡凭栏远眺,望着西郊军营的方向。沈知微和周曦宁站在她身后,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会做到的。”沈知微轻声道。
荆楠绡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军营里操练的呐喊声,隐隐约约,却震人心魄。
那是一个新时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