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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疯走   八月初 ...

  •   八月初三,白露。
      京城的天已经有些凉了,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一茬,甜丝丝的香气飘得满宫都是。清宁殿的窗子敞着,秋风穿堂而过,将御案上的奏折吹得哗啦啦响。荆楠绡却无心去理那些纸张,她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商綮岁从军营赶回来时,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殿内站着的人,除了荆楠绡,还有高让和几个暗卫统领,个个面色凝重。沈知微和周曦宁也到了,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陛下?”商綮岁快步上前。
      荆楠绡将密报递给她。商綮岁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北狄遣使求和?”她念出声,眉头紧锁,“条件是……恢复和亲?要陛下嫁一位宗室女过去,还要……还要将姜奴城重新开放,作为两国互市的榷场?”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姜奴城?他们不知道那地方已经被端了?”
      “知道。”荆楠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正是因为知道,才故意提的。他们在试探朕。试探朕的新政,试探朕的底线,试探朕……敢不敢跟北狄翻脸。”
      周曦宁皱眉:“可边关刚打完一仗,双方都需要休整。这时候求和,按理说是好事,可这条件……”
      “这条件不是求和,是羞辱。”商綮岁将密报放下,看向荆楠绡,“陛下,北狄人知道陛下废了和亲,知道陛下端了姜奴城,知道陛下在推行新政。他们提这两个条件,就是要让陛下自打嘴巴。答应了,新政就成了笑话;不答应,他们就有借口继续南侵。”
      荆楠绡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朕的那几个好皇兄,虽然死的死、废的废,可他们的余党还在。这些人跟北狄有没有勾结,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北狄这次提的条件,精准地打在了朕的软肋上。”
      殿内沉默了片刻。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荆楠绡,你打算怎么办?”
      荆楠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又被吹远了。
      “朕在想,”她的声音很轻,“朕登基以来,是不是太温和了。”
      商綮岁心头一凛。
      荆楠绡转过身,看着殿内的几个人。她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烧,那火焰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烈的东西。
      “朕废和亲,禁买卖,办学堂,设慈幼局。朕杀人,抄家,换官,血洗朝堂。朕以为,这样够快了,够狠了。可他们不怕朕。北狄不怕,朝里那些余党不怕,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不怕。他们觉得朕是女人,觉得朕的新政撑不了多久,觉得朕迟早会被拉下马。”
      她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像绷紧的弦。
      “所以朕要让他们怕。”
      她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旨,展开。
      “高让。”
      “奴婢在。”
      “传旨:北狄使团三日后入京。朕要在太极殿,亲自接见。”
      高让一愣:“陛下,使团入京,按礼制该由鸿胪寺接待……”
      “朕说了,亲自接见。”荆楠绡打断他,“让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一个不许少。”
      高让不敢再问,领旨去了。
      商綮岁走到荆楠绡身边,低声道:“陛下,您要做什么?”
      荆楠绡看着她,眼底的火焰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更冷的什么。
      “朕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疯。”
      八月初六,北狄使团入京。
      使团正使是北狄的王叔,名叫呼延拓,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穿着北狄的锦袍,大摇大摆地走在鸿胪寺官员前面,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佩刀而行,全然不把京城的规矩放在眼里。
      街道两旁,百姓指指点点,有人愤恨,有人好奇,有人害怕。那些北狄人看着两旁的人,咧嘴笑着,用他们的话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
      使团被安排在鸿胪寺的驿馆里,条件是最好的。呼延拓却嫌这嫌那,摔了三个茶盏、骂了两个侍从,还扬言要去逛京城的青楼。鸿胪寺卿赔着笑脸,心里却在骂娘。
      八月初八,太极殿大朝会。
      天还没亮,宫门口就挤满了人。五品以上官员,一个不落,全到了。他们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但前几次“大朝会”的教训还在——上次是血洗朝堂,二十三个人头落地。这次呢?
      辰时正,钟鼓齐鸣。荆楠绡穿着全套的帝王衮冕,十二章纹,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她的步伐很稳,冕旒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商綮岁站在武官列中,一身戎装,左肩还缠着绷带,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北狄使团被安排在御阶下方最显眼的位置。呼延拓站在那里,昂着头,看着上方的女帝,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他不跪。按北狄的规矩,见别国君主,只需作揖,不跪。
      荆楠绡没有在意。她坐定之后,才缓缓开口:“北狄使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呼延拓上前一步,作了个揖,声音洪亮得近乎嚣张:“我大狄可汗,念及两国百姓之苦,愿与南朝休兵罢战,永结盟好。此为国书,请陛下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国书,高让下来接过,转呈御前。
      荆楠绡展开,慢慢看了一遍。内容与密报一致——和亲,开榷场,恢复姜奴城。她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贵使,”她放下国书,看向呼延拓,“这国书上的条件,朕若是不答应呢?”
      呼延拓哈哈大笑:“陛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答应的好处。若不答应嘛……”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我大狄四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就不是一座姜奴城的事了。”
      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惧色,有人愤愤不平,有人低头不语。
      荆楠绡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呼延拓心里莫名一寒。
      “四十万铁骑,”荆楠绡慢慢重复,“好大的口气。贵使可知,上个月边关一战,你们五万骑兵,攻了三天三夜,连一座小城都没攻下来。四十万?你们可汗是把放羊的也算上了吧?”
      呼延拓脸色一变:“你!”
      荆楠绡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站起身,摘下冕冠,递给高让。满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她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呼延拓面前。
      满殿皆惊。商綮岁的手按上了刀柄。
      “贵使方才说,要朕嫁一位宗室女过去?”荆楠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倒想问问,你们可汗,配吗?”
      呼延拓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敢辱我大狄可汗!”
      荆楠绡没有理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几句话要说。”
      殿内鸦雀无声。
      “朕登基四年,杀过人,抄过家,血洗过朝堂。有人说朕是疯子,有人说朕是暴君,有人说朕迟早会被拉下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不在乎。朕只在乎一件事——这个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朕的子民。朕绝不允许任何人,拿朕的子民当货物,拿朕的江山当筹码。”
      她转向呼延拓,目光如刀。
      “贵使回去告诉你们可汗:和亲,没有。榷场,朕可以开,但必须是平等互市。至于姜奴城——”她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朕已经把它铲平了。你们若想要,自己去废墟上建。”
      呼延拓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来之前,可汗交代过,这个女帝年轻,好对付,吓唬吓唬就会答应。可眼前这个人,哪里像是会被吓住的?
      “你……你可知道,拒绝我大狄的善意,会有什么后果?”他勉强挤出这句话。
      荆楠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冷,也更亮。
      “后果?”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朕告诉你后果。朕登基四年,废了和亲,禁了买卖,办了学堂,设了慈幼局。朕让女子读书、做官、当兵。朕杀光了那些吃人的蛀虫,铲平了那座吃人的城。这就是后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要打,朕奉陪。你们要和,按朕的规矩来。若想用那些肮脏手段逼朕低头——”她抬起手,指向殿外,“朕的二十一万大军,就在城门外等着。”
      呼延拓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荆楠绡接下来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荆楠绡忽然抽出商綮岁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商綮岁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阻拦。
      荆楠绡握着刀,走向呼延拓。刀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稳稳的,一丝不颤。
      “贵使,”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朕再问你一次。你们可汗,配吗?”
      呼延拓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想退,腿却软了。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带来的那些随从,想冲上来,却被禁卫的刀枪挡在外面。
      “你……你不能杀我……”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抖,“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荆楠绡笑了。那笑容,比刀光还冷。
      “朕不杀你。”她说,收回刀,扔给商綮岁,“朕要你活着回去,告诉你们可汗,告诉你们那些王公贵族,告诉你们那些四十万铁骑——朕,荆楠绡,就在这儿等着。谁想来,朕都接着。”
      她转身走回御阶,重新戴上冕冠,端坐御座之上。
      “退朝。”
      那一日,太极殿上发生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又传遍了天下。有人说陛下疯了,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拔刀威胁北狄使臣;有人说陛下英武,比任何一位先帝都硬气;有人说这是要打仗了,吓得连夜收拾细软;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该给北狄人一点颜色看看。
      北狄使团当天就离开了京城。呼延拓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他的随从们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再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消息传到边关,赵崇拍着桌子大笑三声,连说了三个“好”字。消息传到北狄,可汗摔了酒杯,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却始终没有提南侵的事。
      八月初十,荆楠绡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北疆各州府,加紧修筑防御工事,储备粮草兵器,以备不虞。
      第二道:女营扩编至一万人,由镇边将军商綮岁统领,驻防北疆。
      第三道:即日起,朝廷选拔能员干吏,赴北疆各州府任职。凡有畏敌退缩、玩忽职守者,杀无赦。
      旨意一下,朝堂上炸了锅。那些好不容易从血洗中幸存下来的官员,有的上书劝谏,说此举必激怒北狄,招致大祸;有的哭天喊地,说国库空虚,打不起仗;有的干脆装病不上朝,躲在家里观望风向。
      荆楠绡一概不理。谁劝谏,就把谁的名字记下来,派人去查他的底细。这一查,还真查出几个屁股不干净的。于是又有人头落地,又有人被抄家流放。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小了。
      八月十五,中秋。
      按惯例,宫中要设宴赏月,与群臣同乐。荆楠绡却下旨取消了今年的宫宴,说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直奔城西军营。
      商綮岁正在营中点兵,听说陛下来了,连忙迎出去。荆楠绡从车里下来,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衣裳,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怎么来了?”商綮岁有些意外。
      “今日中秋,”荆楠绡将食盒递给她,“朕让御膳房做了月饼,给你送来。”
      商綮岁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月饼,有豆沙的、莲蓉的、五仁的,还有一块做成兔子形状的,白白胖胖,憨态可掬。
      “这块是朕自己做的。”荆楠绡指了指那只兔子,语气淡淡的,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商綮岁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月光还柔。
      “臣尝尝。”她掰下一小块兔耳朵,放进嘴里。豆沙馅的,甜而不腻,皮有点厚,烤得也有些过火,带着一点焦香。
      “好吃吗?”荆楠绡问,语气依旧淡淡的,眼神却有些紧张。
      “好吃。”商綮岁认真点头,“是臣吃过的最好吃的月饼。”
      荆楠绡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坐下,分吃了那块兔子月饼。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军营的旗杆顶上,清辉洒满大地。远处传来操练的呐喊声,近处有虫鸣唧唧,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她们身边轻轻掠过。
      “商綮岁。”荆楠绡忽然开口。
      “臣在。”
      “你怕不怕?”她问,声音很轻,“朕今天这样,可能会真的激怒北狄,可能会打仗。你驻守北疆,是头一道防线。”
      商綮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臣不怕。”她说,“陛下都不怕,臣怕什么?”
      荆楠绡望着她,月光下,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朕有时候想,”她的声音更轻了,“朕是不是真的疯了。”
      商綮岁轻轻握住她的手:“陛下不是疯。陛下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世道有多烂,清醒地知道那些人有多脏,清醒地知道,不疯就活不下去。”
      荆楠绡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朕小时候装疯卖傻那六年,有时候装着装着,就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朕会对着空气说话,会突然大笑,会砸东西打人。那些嬷嬷们怕朕,不敢靠近。朕一个人待在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朕想,疯就疯吧。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不用听那些人的闲话,不用在意那些人的死活。疯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杀自己想杀的人。”
      商綮岁握紧她的手。
      “陛下没有疯。”她一字一句,“陛下是臣见过的最清醒的人。”
      荆楠绡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商綮岁。”
      “臣在。”
      “你愿意陪朕这个疯子,走多远?”
      商綮岁望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
      “走多远都愿意。”
      月光如水,秋风轻柔。营帐前的空地上,两个身影并肩坐着,看月亮一点点爬上中天。
      远处,军营里传来女兵们唱歌的声音,还是那首《木兰辞》,调子依旧走得不成样子,词也依旧记不清,可那歌声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力量。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荆楠绡听着那歌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商綮岁。”
      “臣在。”
      “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看月亮。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
      商綮岁轻轻笑了。
      “好。”
      八月十八,北狄可汗的国书送到了京城。
      这一次,态度恭敬了许多。和亲的事,不再提了。姜奴城的事,也不提了。只说要开榷场,平等互市,两国休兵。
      荆楠绡看完了国书,提笔批了四个字:准。再加一条:榷场设在边关,由朝廷直接管理,不许任何私人插手。
      国书送走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商綮岁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陛下,喝口茶。”
      荆楠绡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商綮岁,你说,北狄可汗现在是不是在骂朕?”
      商綮岁想了想,认真道:“大概在骂。不过骂完了,还是得老老实实做生意。”
      荆楠绡笑出了声,难得地,笑得眉眼弯弯。
      商綮岁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桂花的香气越发浓了。秋风吹过,将几片花瓣吹进窗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份批了“准”字的国书旁边。
      荆楠绡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商綮岁。”
      “臣在。”
      “明年春天,朕想在御花园里种几棵木兰。”
      商綮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说,“臣陪陛下一起种。”
      荆楠绡点点头,将那片花瓣小心地夹进书里。
      窗外,天高云淡,秋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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