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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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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二月二,龙抬头。
清河渡口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谢云归站在渡口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向东流去。河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嫁衣的下摆已经破烂不堪,边缘被雪水、泥浆和荆棘划得丝丝缕缕,像一面在风里残破的旗。
他已经走了十八天。
从京城到清河渡口,三百里路,寻常马车走三天。他走了十八天。迷路过,病倒过,被野狗追过,也差点冻死在雪夜里。
但他还是走到了。
包袱里只剩最后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和几枚铜钱。他走到渡口唯一一家还开着的茶馆前,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一碗热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破烂却依旧刺眼的红衣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舀了一碗茶推过来。
茶是劣质的粗茶,又苦又涩,但很烫。谢云归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熏在脸上,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
是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却还只走了一半的路。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掌柜的搭话,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怜悯——穿成这样孤身赶路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说不出的苦衷。
谢云归放下碗:“北境。”
掌柜的愣住了。
“北境?您是说……天门关那边?”
“嗯。”
“那可远着呐!”掌柜的咂舌,“离这儿还有一千多里呢!而且现在路不好走,北边还在打仗,您一个人……”
“我知道。”谢云归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块,泡在茶里,等它软了,慢慢吃下去。
他当然知道远。
知道难。
知道可能走不到。
但他还是要走。
就像飞蛾知道火会烧死它,还是要扑上去——那不是选择,是本能。
掌柜的见他不想多说,也就不问了,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忙自己的。这世道,人人都有难处,问多了反而不好。
谢云归吃完那点泡软的饼,感觉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站起来,走到渡口边,看着那条向东流去的河。
过了这条河,就是真正的北上了。
没有回头路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红肿、满是裂口的手。这双手曾经提笔写锦绣文章,曾经抚琴奏清雅之音,曾经……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过。
现在,这双手只会一件事:往前走。
“公子,”身后忽然传来掌柜的声音,“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谢云归回过头。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件半旧的棉袍,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厚实。“天冷,您这身……太薄了。”
谢云归看着那件棉袍,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谢谢。”
他不是不知道冷。
是这身嫁衣,不能脱。
脱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承认这场等待没有意义,承认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承认他们之间那场未完成的婚礼,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他不能承认。
只要还穿着这身衣服,他就还是那个在大婚夜等着夫君回来拜堂的谢云归。
哪怕衣服破了,脏了,烂了。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他也还是。
掌柜的叹了口气,把棉袍收回去。“那您……保重。”
谢云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渡船。
船是条破旧的小木船,船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烟。见谢云归过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过河?”
“嗯。”
“两文钱。”
谢云归摸出最后两枚铜钱,递过去。
船夫接过钱,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解开缆绳。“上船吧。”
船很小,摇摇晃晃的。谢云归坐在船尾,看着岸越来越远。渡口、茶馆、还有那个好心的掌柜,都渐渐缩成了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从此,他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碎冰撞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谢云归把嫁衣的领子拢紧了些,但没什么用——那层薄薄的丝绸早就被风打透了。
“公子,”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去北境……是寻人?”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寻谁啊?”
“我夫君。”
船夫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仔细看了谢云归一眼——那张脸虽然脏污憔悴,但轮廓清秀,确实不像寻常男子。
“哦……”船夫拉长了声音,不知道是明白了,还是更糊涂了。但他没再问,只是用力划着桨,嘴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谢云归听着那曲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昀也给他哼过一首小调。
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是顾昀第一次从北境回来,受了伤,在他府上养伤。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陪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顾昀看着他,忽然轻声哼起一首北境的民谣。
调子很苍凉,词也听不懂。
但顾昀哼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整个北境的星空。
“唱的什么?”他问。
顾昀笑了笑,说:“是北境的牧民唱给心上人的歌。意思是……翻过九十九座山,蹚过九十九条河,也要找到你。”
他当时听着,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这个人愿意为他翻山越岭。
涩的是,这个人真的在翻山越岭——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为了那些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那你找到我了吗?”他问,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顾昀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找到了。”他说,“这辈子,就你了。”
这辈子。
谢云归闭上眼睛。
可现在,这辈子好像要提前结束了。
船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谢云归睁开眼,看见船夫正惊慌地看着前方——河面上,一块巨大的浮冰正朝着小船撞过来!
“抓紧!”船夫大喊一声,拼命划桨想避开。
但来不及了。
浮冰撞上船头,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小船猛地倾斜,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进来!
谢云归下意识抓住船舷,但船身倾覆得太快,他整个人被抛了出去,重重砸进河里!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身体里,疼得他瞬间失去了呼吸。河水从口鼻灌进来,呛得他眼前发黑。他拼命挣扎,但厚重的嫁衣吸饱了水,沉得像铅块,拖着他往下坠。
要死了吗?
谢云归在混沌中想。
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一条不知名的河里,离他还有一千多里。
也好。
至少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一天天数着日子,不用再一遍遍读那封谎话连篇的信,不用再……抱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希望,活成一场笑话。
他慢慢松开手,任由身体下沉。
河水很浑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上方透下一点模糊的光,像另一个世界。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谢云归猛地睁开眼。
是船夫。
那个干瘦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水,正拼命拽着他,往水面游。老头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焦急,嘴里冒着气泡,像是在喊什么。
谢云归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老头眼里的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救他的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还没走到北境,还没见到顾昀,还没……亲口问他一句:你到底,伤得有多重?
求生的本能猛地涌上来。他开始拼命踢水,配合着船夫的力道,挣扎着往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永恒——他们终于浮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谢云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船夫拖着他,游向不远处的一块浮冰。两个人爬上冰面,瘫倒在上面,像两条濒死的鱼。
小船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块碎片在河面上漂浮。
船夫喘着粗气,看着那些碎片,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老子攒了三年才买的船……”
谢云归躺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嫁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壳。但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能继续走。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船夫转过头,瞪着他。
“谢个屁!”老头又骂了一句,“你差点把老子也害死!”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船夫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似的,躺回冰面上。
“算了。”他嘟囔着,“命该如此。”
两人在浮冰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勉强爬起来。冰面正在往下游漂,离岸越来越远。
“得游过去。”船夫说,牙齿在打颤。
谢云归看着对岸,点了点头。
他们再次跳进河里。
这次谢云归脱掉了嫁衣的外袍——太沉了,穿着游不过去。他把那件湿透的、沉甸甸的红衣紧紧抱在怀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跳进刺骨的河水。
冷。
比刚才更冷。
但这次他没有犹豫,拼命地划水。船夫在他旁边,时不时拉他一把。两个人像两只笨拙的、濒死的动物,在冰冷的河里挣扎。
终于,脚尖触到了河底。
他们踉踉跄跄地爬上岸,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再也动弹不得。
太阳已经偏西了。
橙红色的光斜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狼狈的身影拉得很长。船夫先爬起来,拧着衣服上的水。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嘟囔着,忽然看向谢云归,“你那衣服……还抱着呢?”
谢云归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湿透的红色。
嫁衣已经被河水泡得变形了,金线绣的云纹和日轮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还是抱得很紧,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嗯。”他说。
船夫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儿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二十里。得赶在天黑前走到,不然得冻死。”
谢云归也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船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出手。
“走吧。”
谢云归抓住那只粗糙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你那个夫君,”走了一会儿,船夫忽然开口,“在北境……是当兵的?”
谢云归沉默了一下,点头。
“当兵的……”船夫咂咂嘴,“那可能……已经死了。”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但谢云归没生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可能已经死了。
知道可能见不到了。
知道这一路可能都是徒劳。
但他还是要走。
就像明知道是黑夜,也要点一盏灯——不是相信灯能照亮黑夜,而是相信,点灯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船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你图什么?”老头问,“人都死了,你去了,也见不着。就算见着了,也是一具尸骨。何必呢?”
何必呢?
谢云归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一千次,一万次。
可每次问完,答案都是一样的:因为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后悔没在他闭上眼睛之前,握住他的手。
后悔没告诉他:顾昀,我不怪你。不怪你在大婚夜丢下我,不怪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不怪你……可能要先走了。
我要怪,只怪这世道,怪这命运,怪这山河万里,把我们隔得太远。
“我图个心安。”他终于说。
船夫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心安……”老头重复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这世道,哪有什么心安啊。”
他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往前走。
谢云归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湿透的嫁衣。衣服很沉,像抱着一个死人。但他不能松手。
松了手,就什么都没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镇子的灯火。
很小的一片光,在荒野里亮着,像溺水的人看见的最后一根稻草。
船夫加快了脚步。
谢云归也咬紧牙关,跟上去。
他的脚已经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停。不能停。停了,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终于,他们走进了镇子。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店铺。船夫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客栈前,推门进去。
“老板,两间房!”他喊了一声。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吵醒了,抬起头,不耐烦地说:“没房了。”
“一间也行!”
“一间也没有。”老板打了个哈欠,“今儿有商队路过,全住满了。”
船夫的脸垮了下来。
“那……柴房呢?柴房总行吧?”
老板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狼狈不堪的谢云归,皱了皱眉:“柴房倒是有,但你们得给钱。”
“多少?”
“二十文一晚。”
船夫骂了一句,但还是从怀里摸出湿漉漉的钱袋——幸好钱袋是油布做的,没进水。他数出二十文,拍在柜台上。
老板收了钱,指了指后院:“自己去吧。柴堆旁边有空地,别弄乱了。”
柴房很破,漏风,地上铺着些干草。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船夫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脱鞋拧袜子。谢云归也坐下来,把怀里的嫁衣摊开,放在膝盖上,试图拧干。
但衣服太湿了,拧了半天,还是沉甸甸的。
“别拧了,”船夫说,“生火烤烤吧。”
他找来些干柴,用火折子点着。小小的火光亮起来,映着两张疲惫的脸。
谢云归把嫁衣举到火边,慢慢烤着。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和衣服本身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熏香——那是大婚那天熏的,居然还没散尽。
船夫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说:“你对你夫君……是真心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归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那他呢?”船夫问,“他对你,也是真心的吗?”
谢云归沉默了。
他不知道。
大婚那夜,顾昀掀起盖头时,眼里确实有温柔。但那温柔太短暂了,短暂得像一场错觉。后来他走了,连头都没回。
再后来,就是那封满是谎言的信。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船夫叹了口气。
“那你还……”
“但我得知道。”谢云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得亲口问他。问他还记不记得答应我的事,问他还想不想回来,问我……还能不能等到他。”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火苗跳跃。
“如果他说不想,说等不到,那我就死心了。死心了,就能……好好活。”
他说得平静,但船夫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那是一种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个答案上,然后等待审判的绝望。
“傻孩子。”船夫说,语气里带着老人看透世事的沧桑,“这世上啊,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不知道比知道好。”
谢云归没说话。
他知道船夫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稀里糊涂地等,做不到假装一切都好,做不到……在某个春天的早晨,忽然收到一纸阵亡通知,然后被告知:你等的人,早就死了。
他宁愿亲眼看见。
宁愿亲手触摸。
宁愿亲耳听见那句“对不起,我等不到了”。
那样,他才能真的死心。
才能真的……与君别。
嫁衣烤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不那么沉了。谢云归把它叠好,抱在怀里,靠在柴堆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船夫也躺下来,很快响起了鼾声。
柴房里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和两个陌路人沉重的呼吸。
窗外,北方的天空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像是随时会压下来,把这片小小的、脆弱的温暖,彻底碾碎。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顾昀刚刚吐完今天第三口血。
血是黑的,稠的,落在雪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军医跪在旁边,老泪纵横。
“将军……您就喝点药吧……”
顾昀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望着帐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天,忽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二月二了,将军。”
二月二。
顾昀算了算。
离他给谢云归写信那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信应该到了。
回信……应该不会有了。
也好。
没有回信,就说明他信了。信了那些谎言,信了那个虚假的春天,信了……他们还有未来。
“王伯,”他轻声说,“等我死了……别告诉我爹娘。”
他爹娘早就死了。
这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军医听懂了,哭得更厉害。
“将军,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顾昀笑了。
很淡的笑,像雪地上一点即将消失的痕迹。
“我知道。”他说,像是在安慰军医,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会好的。”
在另一个世界。
在某个没有战争、没有猜忌、没有离别的世界。
在那里,他或许能等到春天。
等到雪化。
等到……穿着嫁衣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笑着说:
“顾昀,我来嫁你了。”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想象阳光很好,风很轻,谢云归穿着那身鲜红的嫁衣,站在开满花的院子里,对他笑。
多好啊。
可惜,等不到了。
帐外的风呼啸着,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这片哭声里,顾昀慢慢沉入黑暗。
沉入那个,没有春天、没有未来、也没有谢云归的,永恒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