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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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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三月初七。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天门关外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处堆着脏兮兮的残雪,像一块块愈合不了的疮疤。风倒是软了些,不再刮脸,但吹在身上,依旧透着浸骨的寒。
顾昀已经不太能下榻了。
大多数时候,他昏睡着。偶尔醒来,就望着帐顶出神。军医说,这是毒入骨髓的征兆——身体在一点点放弃,先是腿,然后是手,最后是清醒的意志。
今天他醒得早。
帐外有鸟叫声,很清脆,一声接一声。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是燕子吗?”
守在旁边的亲兵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将军,北境……没有燕子。”
“哦。”顾昀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我听错了。”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那个红烛高烧的夜晚。谢云归穿着嫁衣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紧紧交握在膝上的手指。
他走过去,心跳得很快。
伸手去掀盖头时,手指都在抖。
盖头落下的瞬间——
“将军!将军!”
顾昀猛地睁开眼。
亲兵跪在榻边,满脸是泪:“您……您吐血了。”
顾昀低头,看见胸前衣襟上一片暗红。他抬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擦掉就好。”
亲兵哽咽着拿布巾来擦,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顾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帐帘的缝隙处——那里透进一线天光,很亮,亮得刺眼。
“今天……天气很好。”他忽然说。
“是,出太阳了。”
“扶我……出去看看。”
亲兵吓了一跳:“将军,您……”
“就一会儿。”顾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想看看太阳。”
亲兵咬了咬牙,叫来另一个士兵,两人小心翼翼地扶起顾昀,给他披上厚厚的毛裘,又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他能半靠在榻上,面对着帐帘掀开的方向。
光涌了进来。
顾昀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世界。
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的青瓷。云很少,薄薄几缕,被风扯成丝状。远处的山峦露出深褐色的脊背,雪线退到了很高的地方。近处,营地里士兵们在操练,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生机勃勃。
一切都很好。
除了他。
顾昀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孔,看着他们挥汗如雨,看着他们眼睛里燃烧的光——那是他曾经也有过的光。
现在,那光在他身体里,一点点熄灭了。
“小陈。”他忽然开口。
扶着他的亲兵立刻应声:“将军?”
“你家里……有人等你吗?”
叫小陈的亲兵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点腼腆的笑:“有。俺娘,还有……还没过门的媳妇。”
“哦。”顾昀点点头,“那你要……活着回去。”
小陈的眼眶又红了:“将军,您也会……”
“我不一样。”顾昀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回不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顾昀的手背上,很烫。
顾昀没动,只是看着远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声问:“京城……有消息吗?”
小陈摇头:“雪化了,路刚通。信使昨天才出发,来回……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
顾昀算了算。
他大概等不到了。
也好。
“小陈,”他又开口,“帮我……拿纸笔来。”
“将军,您要写什么?我帮您写。”
“不。”顾昀摇头,“我自己写。”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
纸铺在矮几上,笔蘸了墨,递到顾昀手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
他写得很慢。
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墨迹在纸上晕开,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来,递给小陈。
“如果……”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如果有一天,谢大人来了。把这个……给他。”
小陈接过信,手指都在抖:“将军,您别这么说……”
顾昀笑了。
很淡的笑,像雪地上最后一点即将融化的痕迹。
“人总是要死的。”他说,“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陪他更久。
遗憾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婚礼。
遗憾……到最后,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能亲口说给他听。
“将军……”小陈跪下来,额头抵在榻边,哭得说不出话。
顾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别哭。”他说,“帮我……办最后一件事。”
小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等我死了,”顾昀看着帐外那片明亮的天空,声音轻得像风,“别埋我。烧了,把骨灰……撒在天门关的城墙上。”
“将军!”
“那里高。”顾昀继续说,眼睛里有光在闪,“能看见……京城的方向。”
他想,死后如果真有魂魄,他就飘在那城墙上,日日夜夜望着南方。望着那座有他的城池,望着那个等他的人。
虽然可能望不见。
但总要望一望。
才不枉,这一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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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八百里外的官道上。
谢云归终于遇到了第一支从北境回来的商队。
商队很大,几十辆马车,满载着皮毛和药材。领队的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姓周,见谢云归孤身一人,衣衫褴褛,却执意要往北去,便动了恻隐之心。
“小兄弟,北边不太平,你真要去?”
谢云归点头:“要去。”
周老板打量着他,目光在那身破旧却依旧能看出原样的红衣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去寻亲?”
谢云归沉默了一下:“寻我夫君。”
周老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事。一个男人,穿着嫁衣,千里寻夫——这故事背后的惨烈,他几乎能想象出来。
“你夫君是……”
“镇北将军,顾昀。”
周老板手里的烟杆“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谢云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烟杆,拍了拍灰。
“顾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上月在天门关……见过他。”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样?”
周老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他递给谢云归一块:“先吃点东西。”
谢云归接过,却没吃,只是看着他。
周老板叹了口气。
“我见到顾将军时,他正在城墙上巡防。”他说,语气很慢,像在斟酌用词,“脸色……很不好。被人扶着,走得很慢。”
谢云归的手指收紧,干粮被捏得变了形。
“他……伤得很重?”
周老板点头:“看样子是。但将军精神还好,还跟我们说了几句话,问京城的情况,问……”他顿了顿,看了谢云归一眼,“问有没有人往北边送信。”
谢云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他就咳血了。”周老板的声音低下去,“当着我们的面,咳了一大口,黑的。旁边的人赶紧扶他下去,我们……就没再见了。”
黑的。
谢云归想起那封信上晕开的墨迹。
原来不是墨。
是血。
他一直以为,顾昀写信时只是虚弱,只是手抖。原来不是。原来他每写一个字,都在咳血。原来那句“等我回来”,是用血写成的。
“周老板,”谢云归的声音哑得厉害,“天门关……还有多远?”
“照我们这个速度,至少还要走半个月。”
“不能……再快一点吗?”
周老板摇头:“路不好走,快不了。”他看着谢云归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小兄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顾将军那样子……”周老板斟酌着词句,“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谢云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看着天边堆积的云。
撑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他其实早就知道。从他看到那封信开始,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从他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开始——他都知道。
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像一把钝刀子,终于捅进了心窝,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要走快一点。”
再快一点。
赶在他闭上眼睛之前。
赶在他彻底消失之前。
赶在……这个世界,把他最后的念想也夺走之前。
周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上车吧。”他说,“我的马车,还能挤一个人。”
谢云归怔了一下:“这……”
“别推辞。”周老板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的。这世道,真心人不多,能帮一个是一个。”
谢云归眼眶一热。
他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别谢我。”周老板转身往马车走,背影有些佝偻,“要谢……就谢你自己。”
谢你自己,还没放弃。
谢你自己,还在往前走。
谢你自己,在这人人自保的乱世里,还敢把一颗心全掏出来,捧给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马车里堆满了货,只在角落腾出一小块地方。谢云归缩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嫁衣,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周老板坐在他对面,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赶不上了吗?”
谢云归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轻声说:“怕。”
“那你还……”
“但更怕不去。”谢云归转过头,看着他,“怕很多年后想起来,会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动身,后悔为什么没走快一点,后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那样的话,我大概……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把烟杆在车壁上磕了磕,灰烬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我年轻的时候,”他忽然说,“也有一个想见的人。”
谢云归看着他。
“是我青梅竹马的姑娘。”周老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后来我家道中落,她家里不肯让她嫁我。我就出门做生意,想着挣了钱,风风光光回去娶她。”
“然后呢?”
“然后我挣到钱了。”周老板说,声音很平静,“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谢云归怔住了。
“我没怪她。”周老板继续说,“乱世里,女人等不起。我只是……有点遗憾。遗憾没能早一点回去,遗憾没能在她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他看着谢云归,眼神很深。
“所以小兄弟,我懂你。”他说,“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做了,哪怕结果不好,至少……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这一场相遇。
对得起这一颗真心。
对得起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谢云归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嫁衣。
衣服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那一抹红色,还在。像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还在烧。
“周老板,”他轻声问,“您说……他会想见我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不想见,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哪怕见面即是永别。
至少,他们见到了。
至少,这一路风雪,这一身伤痕,这一场漫长而无望的等待——都有了落点。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谢云归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几乎要睡过去。
但在睡着的前一秒,他还在想——
顾昀,你再等等我。
等我走到你面前。
等我亲口告诉你:
这一生,能遇见你,能等你,能为你穿上这身嫁衣——
我不后悔。
永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