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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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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正月十四
离上元节还有一天,京城的年味却已经淡了。或许不是淡了,是谢云归感觉不到了。他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零星的爆竹声,觉得那声音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马车是普通的青篷车,雇来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只知道要把这位“回江南探亲的公子”送到三百里外的清河渡口。至于公子为什么在年关将近时孤身南下,为什么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为什么总是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刺眼的红衣——老汉不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谢云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胃里翻江倒海。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只勉强喝了点水。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嬷嬷本来要跟来,被他拦住了。
“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说,把将军府最后的积蓄——一小袋碎银和几张银票——塞进嬷嬷手里,“这些您留着。若我……若我回不来,您就回老家去,买几亩地,安稳过日子。”
嬷嬷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抓着他的袖子,摇头。
谢云归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得去。”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在等我。”
其实他知道,顾昀没有在等他。
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别来。
但他必须去。
就像飞蛾必须扑火,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是死路,也要走。因为留在原地,是更漫长、更绝望的死。
马车忽然停了。
谢云归睁开眼:“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迟疑:“公子,前头……路被雪埋了。”
谢云归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昨夜的雪下得很大,官道几乎完全被掩盖,只能勉强看出一点路的轮廓。远处有山,近处有林,天地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能绕过去吗?”他问。
车夫摇头:“绕不了。这是去清河渡口唯一的路。要不……咱们折回去?等官府清了雪再走?”
等?
谢云归看着那片深可及膝的雪,忽然笑了。
他等不了了。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心脏上慢慢磨。他怕等雪化了,等路通了,等到了北境——见到的是已经冷透的尸骨,或者,连尸骨都没有。
“我自己走。”他说。
车夫愣住了:“公子,您说什么?这雪地里,您一个人……”
“车钱照付。”谢云归打断他,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塞给车夫,“您回去吧。”
他跳下马车。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寒气顺着裤管钻进来,刺骨地冷。嫁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浸湿了,沉甸甸的,像拽着他不让走。
但他还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坚决。
车夫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去听。风雪很快淹没了那个声音,也淹没了来时的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雪原。
也好。
谢云归想。
这样干净。所有的喧嚣、议论、怜悯、算计,都被这场雪埋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两件事:他在往前走,他在等他。
多简单。
入夜的时候,谢云归找到了一间破庙。
庙很小,供着一尊看不出面目的泥塑神像,香案倒了,蒲团烂了,屋顶漏着风,雪从破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但至少能挡风。
他走进去,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来。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手指也是,僵硬得弯曲不了。他试着生火,但火折子湿了,打了几次都打不着。
最后他放弃了。
就这样吧。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庙外越下越大的雪。雪光映进来,把破庙照得一片惨白,像灵堂。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那时他刚中状元,春风得意,被一群同窗拉去城外赏雪。酒喝到一半,有人说要作诗,以雪为题。他喝得有点多了,提笔写了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旁边有人笑:“谢兄这是想家了?”
他也笑,没说话。
其实不是想家。是那天下午,他刚收到顾昀从北境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这边下雪了,很大。想你。”
没头没尾,直白得近乎莽撞。
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眶发热。然后他提笔回信,写了很多,写京城的雪,写琼林宴的酒,写一切琐碎的日常。最后一句是:“我也想你。”
信寄出去了。
但那份心情,一直留在那个雪夜里,滚烫的,鲜活的,像永远不会冷。
可现在,冷了。
谢云归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
顾昀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军帐里咳血?是在昏睡?还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已知的残酷都更残忍。它像一片黑暗,里面藏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是一把刀,在他心里来回切割。
“顾昀……”他低声唤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没有回应。
从来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顾昀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就着雪光,一字一字地看。
云归,等我回来。
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回来。
回来补那三拜之礼。
骗子。
谢云归想。
大骗子。
如果真能回来,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如果真能等到春天,为什么要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这样绝望的话?
他太了解顾昀了。
那个人,越是绝境,越是笑得嚣张。只有真的撑不住了,才会露出一点点软弱的痕迹。
而这封信,软得不像他。
“你到底……”谢云归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伤得多重啊……”
没有答案。
只有风雪在呼啸。
后半夜,谢云归开始发烧。
先是冷,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把包袱里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
然后开始热。
烧得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现了很多幻影。一会儿是顾昀穿着铠甲,站在烽火台上对他笑;一会儿是顾昀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却不说话;一会儿又是大婚那夜,盖头被挑起时,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
“顾昀……”他在混沌中喃喃,“别死……”
“求你……别死……”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但没有人听见。
破庙外的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吞噬了,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污秽,也从未有过爱恨。
同一时刻,北境。
顾昀从昏睡中醒来。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动着,在帐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挣扎的鬼魂。
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咳出了血,不多,但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军医跪在旁边,用帕子接住,手在抖。
“将军,”老人哽咽着,“您……您再喝点药吧?”
顾昀摇头。
“不喝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喝了也没用。”
“可是……”
“王伯,”顾昀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撑多久?”
军医的眼泪掉下来。
“最多……最多一个月。”他哭着说,“将军,您……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老奴拼死也替您办到。”
一个月
顾昀闭上眼睛
太短了
短到不够看一场雪化,不够等一个春天,不够……走到那个人面前。
“京城……”他问,“有回信吗?”
军医愣了一下,摇头:“没有。雪太大了,路都封了,信使进不来,也出不去。”
也好。
顾昀想。
没有回信,就说明谢云归相信了那封信,相信他很好,相信春天就能回去。
这样最好。
让他怀着希望等,总比让他知道真相,然后绝望地来,要好。
“王伯,”顾昀睁开眼,看着帐顶,“等我死了……别写信告诉他。”
“将军!”
“把我的骨灰……”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撒在天门关外。那里……能看到京城的方向。”
军医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顾昀却笑了。
很淡的笑,像雪地上一点即将消失的痕迹。
“别哭。”他说,“人总是要死的。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说。我只求一件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求他……忘了我。”
好好地活,平安地活,长命百岁地活。
忘记那个在大婚夜丢下他的人,忘记那个许诺了未来却给不了的人,忘记那个……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人。
帐外风声凄厉。
像无数冤魂在哭。
顾昀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那时他才十七岁,握着刀的手都在抖。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怕吗?”
他说怕。
老将军笑了:“怕就对了。记住这怕,以后每次挥刀的时候,都想想——你这一刀下去,可能就有一个家,再也等不到要等的人了。”
他记住了。
所以后来他打仗,从来不赶尽杀绝。能退就退,能和就和。因为他知道,每一个敌人身后,可能都有一个在等的人。
可现在,等他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云归……”他在心里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
对不起,等不到了。
对不起……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缘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忽然灭了。
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顾昀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前方。他知道,天快亮了。新的一天,离死亡又近了一天。
但他不怕死。
他只是怕,死了以后,那个人还要等。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那该多绝望啊。
破庙里,谢云归在晨曦中醒来。
烧退了一些,但头还是很沉,像灌了铅。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嫁衣的下摆已经冻硬了,一动就咔咔作响。
庙外的雪停了。
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像刚被创造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谢云归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
他收拾好包袱,走出破庙。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他可能真的走不到他身边了。
他不承认。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走,他就要去。
哪怕爬,也要爬到北境,爬到天门关,爬到那个人的面前。
他要亲口告诉他:
顾昀,我来了。
我不等春天了。
我现在就要见你。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鲜红的嫁衣,在雪地里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一路烧向北方。
而北方的天空下,顾昀刚刚喝完今天第一碗药。
药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但他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
因为军医说,这药能让他多撑几天。
多撑几天,也许就能等到雪化,等到路通,等到……京城的回信。
虽然他可能等不到了。
但他还是想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春天,等一个……明知是谎言却依然愿意相信的奇迹。
“将军,”军医看着他喝完药,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要写家书吗?”
顾昀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写了。”
写什么?
写我又咳血了?写我快死了?写你别等了?
他写不出来。
那些温柔的话已经说尽了,那些谎言也已经编完了。剩下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和说不出口的告别。
“那……”军医犹豫着,“您要不要……出去看看?今天天气好,雪停了。”
顾昀想了想,点头。
军医扶着他站起来,给他披上厚厚的毛裘。毛裘是狐皮的,很暖和,但顾昀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穿再多也捂不热。
他们走出军帐。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是天门关的城墙,黑色的,沉默的,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
顾昀望着那座关隘,看了很久。
那里葬着他很多兄弟,也即将葬着他自己。
“王伯,”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他来了。你帮我拦着他,别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军医的眼泪又涌上来。
“将军……”
“答应我。”
军医哽咽着点头:“老奴……答应您。”
顾昀笑了。
很淡的笑,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阳光照在他身上,毛裘的白色和雪地的白色融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要化在这片光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穿着同样的白色——不,是比雪更刺眼的红色——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向这场漫长等待的终点。
走向这场仓促别离的开始。
走向那个,他们可能永远也碰不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