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烽火照归途 ...
-
永宁四年,四月十二,子时。
天门关以北七十里,黑水河畔。
火光烧红了半片天空。不是朝霞,是营帐在燃烧。浓烟像一条条垂死的黑龙,扭曲着爬向夜空,遮住了本就不多的星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灼时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顾昀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黑水河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泛着暗红色的泡沫。河面上漂浮着残缺的旌旗、折断的兵刃、以及一些肿胀的、辨认不出面目的尸体。对岸,戎狄的骑兵正在重新集结,火把汇成一片流动的、嚣张的光海,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大地。
“将军,”副将王贲策马上前,脸上溅满血污,声音嘶哑,“第三营折了七百人,李副将的尸首……没抢回来。”
顾昀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岸那片光海,眼神冰冷得像结了霜的刀锋。
风吹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铠甲上溅满血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黏腻的暗红。他握缰绳的手很稳,虎口处却崩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皮质手套。
“戎狄这次的主将,”顾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喊杀声,“是乌维。”
王贲愣了一下:“乌维?他不是三年前被您一箭射穿了肩胛,发誓永不踏足天门关吗?”
“誓言是用来打破的。”顾昀淡淡道,“就像承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在说给风听,或者说……说给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听。
王贲没听清:“将军?”
“传令,”顾昀收回目光,“一营、二营后撤三里,依河设防。四营分出两队,绕到侧翼,烧掉他们的粮草。五营……”
他顿了顿,看向东面那片黑沉沉的矮山。
“五营跟着我,去鹰嘴崖。”
王贲脸色一变:“将军!鹰嘴崖地势险峻,又是夜里,万一……”
“没有万一。”顾昀打断他,“乌维敢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死守黑水河。他粮草充足,可以耗。我们耗不起。”
他调转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鹰嘴崖的方向——三年前,他和乌维第一次交手的地方。那一战,他中了埋伏,身中三箭,最后是靠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把乌维逼退三十里。
也是那一战,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昏迷了整整七天。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谢云归。
他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浸湿的帕子。见他醒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很烫。
他说:“顾昀,你再敢这样吓我,我就……我就……”
“就怎样?”他当时还有力气笑。
“就再也不理你了。”谢云归恶狠狠地说,眼泪却掉得更凶。
后来,他养伤的那一个月,谢云归天天来。有时带书,有时带琴,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话。
说的都是琐事——今天朝堂上谁又吵架了,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街口那家糕点铺出了新花样……
琐碎,平淡,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能听见他的声音,真好。
能握着他的手,真好。
能……爱他,真好。
“将军?”王贲的声音将顾昀从回忆里拉回。
顾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恍惚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将军的决断。
“执行命令。”他说,“寅时之前,我要看到鹰嘴崖的火光。”
“是!”
王贲领命而去。
顾昀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河对岸那片嚣张的火光,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亲卫队,消失在东面的夜色里。
马蹄声远去,像一场逐渐平息的暴雨。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条被血染红的河。
---
同一时刻,静养院。
谢云归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顾昀房里的,一本很旧的《孙子兵法》,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空白处有许多批注。字迹凌厉,像刀刻出来的——是顾昀的字。
他看得很慢,指尖抚过那些墨迹,像是在触摸某个人的灵魂。
窗外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很深,星子稀疏。远处天门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映亮天际,像一片低垂的、燃烧的云。
那是战场。
顾昀在那里。
谢云归的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顾昀现在在做什么,是正在冲锋,还是在布阵,是安然无恙,还是……已经受伤。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
像过去那一百多个日夜一样,穿着嫁衣,站在门口,望着北方,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等的地方,离他更近了些。
近到能听见战鼓,能闻见烽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等待的煎熬。
“谢编修还没睡?”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云归转过身,看见冯公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冯公公。”谢云归微微颔首。
“担心将军?”冯公公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孙子兵法》,笑意深了些,“也是,黑水河一战,据说打得很惨烈。”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缩。
“……将军他……”
“将军没事。”冯公公慢条斯理地说,“至少暂时没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谢云归瞬间苍白的脸,慢悠悠地补充: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下一刻会怎样呢?就像三年前鹰嘴崖那一战,将军身中三箭,差点就没救回来。当时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的火光……”
谢云归的身体晃了一下。
鹰嘴崖。
他记得。
那一个月,他几乎住在将军府,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顾昀会不会醒,会不会留下残疾,会不会……再也认不出他。
那种恐惧,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冯公公想说什么?”谢云归的声音在发抖。
“咱家只是想说,”冯公公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将军的命,现在攥在很多人手里。陛下的手里,太医署的手里,战场上敌人的手里……还有,”
他盯着谢云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手里。”
谢云归怔住了。
“我?”
“对,你。”冯公公笑了,“谢编修,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将军对你,不一样。”
“……”
“那种‘不一样’,可以是他的软肋,也可以是……”冯公公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毒蛇吐信,“他的催命符。”
谢云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听懂了冯公公的意思。
顾昀对他的那点“不一样”,那份即使被篡改记忆、被植入恨意,却依旧会在某个瞬间泄露出来的本能反应——在冯公公眼里,是危险的,是需要被警惕、甚至被清除的。
“所以,”谢云归看着冯公公,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冯公公是来警告我的?”
“是提醒。”冯公公纠正道,“提醒谢编修,认清自己的位置。将军是天上的鹰,是要为陛下开疆拓土、守护山河的。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只是一根拴住他的线。线太紧,鹰会疼。线太显眼,猎人就会注意到。”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冯公公,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凄艳的决绝。
“冯公公,”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死。怕死了就见不到他,怕死了就等不到他回来,怕死了……就再也听不到他叫我‘云归’。”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现在,我不怕了。”
冯公公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云归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的火光,眼神亮得惊人,“如果我的存在,真的是他的催命符。如果我的爱,真的会害死他。”
他转过头,看着冯公公,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宁愿,他永远恨我。”
“永远……别爱我。”
冯公公愣住了。
他盯着谢云归,盯着那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不可控。
“谢编修,”冯公公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我知道。”谢云归点头,“所以,请冯公公转告陛下——谢云归这条命,可以随时拿去。但顾昀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请陛下,务必珍惜。”
说完,他不再看冯公公,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本《孙子兵法》,低头看了起来。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杆插在绝境里的旗。
冯公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又只剩下谢云归一个人。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顾昀,你要活着。”
“哪怕……是为了恨我。”
“也要活着。”
窗外,风声呜咽。
像回应,又像叹息。
---
寅时三刻,鹰嘴崖。
火光冲天。
不是营帐在烧,是戎狄囤积在山谷里的粮草。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成一片翻滚的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生疼。
顾昀站在崖顶,看着下方那片炼狱般的景象。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玄铁铠甲在高温下微微发烫,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将军,”王贲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兴奋,“成了!乌维的粮草烧了大半,至少能拖住他三天!”
顾昀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焰中挣扎、惨叫的人影,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清理战场。”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回营。”
“是!”
队伍开始有序后撤。
顾昀走在最前面,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溅起细小的火星。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浓烟和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云归问他:“打仗是什么感觉?”
他当时想了想,说:“像一场很长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和火,醒不过来。”
谢云归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那下次你做噩梦的时候,叫醒我。我陪你一起醒。”
顾昀当时笑了,揉揉他的头发,说:“傻子,梦是叫不醒的。”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
或许,梦是可以叫醒的。
只要有一个人在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那个人……
顾昀的心脏猛地一缩。
头痛又开始了。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大脑深处。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记忆画面,和那些突然涌出的、温柔而真实的碎片,又开始疯狂地打架。
——他是细作,他害你,他想你死。
——不,他是谢云归,是你爱的人,是你用命换过的人。
——他在等你回家。
“呃……”
顾昀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将军!”王贲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您怎么了?”
“……没事。”顾昀稳住身体,深吸了几口气,压下那股剧痛,“走。”
队伍继续前行。
顾昀握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能再想了。
不能再让那些“不该有”的记忆,干扰他的判断,动摇他的意志。
他是镇北将军。
他唯一的使命,是打赢这场仗,守住这片山河。
至于谢云归……
顾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决绝。
就像他铠甲上的血,干了,硬了,再也洗不掉了。
就像某些感情,断了,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而这场漫长的、血腥的噩梦,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