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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圣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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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十五,卯时初。
静养院的清晨被一道尖锐的鸣镝声撕裂。
不是军号,是京城八百里加急特有的响箭——三短一长,凄厉得像夜枭啼哭。声音从天门关城楼最高处传来,刺破晨雾,钻进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缝,每一个还在沉睡或假装沉睡的人的耳朵里。
谢云归瞬间惊醒。
他坐起身,背上的鞭伤被牵扯,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但此刻他顾不上了。他赤脚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门外,火把已经亮起。
不是一两支,是几十支,将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火光里,影七一身黑衣如鬼魅,垂手立在门前。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列禁军,金甲红袍,腰佩长刀,在晨光与火把交织的光线下,沉默得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铜像。
而在影七身前三步,站着一个人。
冯公公。
他今天没穿惯常的紫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麒麟赐服——那是天子近侍出巡代天宣旨时,才能穿的礼服。手里托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盒盖未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圣旨。
谢云归的手指紧紧抠住窗棂,指甲陷进木头里。
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院门被无声地推开。冯公公走进来,步伐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谢云归窗前五步处停下,抬眼,与窗内的谢云归对视。
“谢编修,”冯公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接旨。”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撩起衣摆,跪下。
膝盖触到冰冷的青石板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殿试高中、金榜题名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跪在太和殿前,听内侍尖细的声音念出“一甲第一名,谢云归”。
那时阳光很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
他以为自己踏上了一条通天路。
却不知,路的尽头是悬崖。
冯公公打开锦盒,取出圣旨,展开。明黄的绢帛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拔高,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翰林院编修谢云归,才学卓著,忠谨勤勉。今北境战事胶着,粮草军需调度关乎国本。特召谢云归即刻返京,参议北境后勤诸事,协理户部、兵部,共商安边之策。”
“钦此。”
谢云归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臣,领旨谢恩。”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冯公公将圣旨卷好,递过来。谢云归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绢帛细腻冰凉的质感,像触摸一条毒蛇的皮肤。
“谢编修,”冯公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念你舟车劳顿,特准你在城中休整半日,午后出发。禁军会护送你回京。”
护送。
谢云归心里冷笑。
是押送。
“多谢陛下体恤。”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冯公公,下官有一事不明。”
“讲。”
“下官如今是戴罪之身,”谢云归抬眼,直视冯公公,“陛下为何还会委以重任?”
冯公公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谢编修多虑了。”他说,“你何罪之有?不过是与将军有些……私情纠葛。陛下圣明,岂会因私废公?”
私情纠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子,狠狠扎进谢云归心里。
将他这一百多天的等待,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些血与泪的纠缠,全部抹杀成一桩可以拿来调侃、可以随时被“圣明”宽恕的“风流韵事”。
谢云归握紧了手里的圣旨。
绢帛柔软,却硌得掌心生疼。
“下官明白了。”他低下头,“午后,下官自会启程。”
“不急。”冯公公摆摆手,“将军那边……还有一道旨意。谢编修不如一同去听听?”
谢云归猛地抬起头。
还有一道旨意?
给顾昀的?
“冯公公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冯公公转身,往院外走,“只是觉得,谢编修与将军……终究是故人。临别前,总该见一面。”
他顿了顿,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云归一眼:
“毕竟,这一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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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天门关校场。
黑水河大捷的消息昨夜刚传回,但校场上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氛。士兵们沉默地列队,铠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和泥泞,脸上是连日激战后的疲惫和麻木。
顾昀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肩头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烽烟里的旗。
台下,冯公公展开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将军顾昀,忠勇可嘉,黑水河一役,退敌百里,扬我国威。特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以犒三军。”
“然戎狄未平,边关未靖。朕心甚忧。着令顾昀,即日起整军备战,死守天门关,不得后退半步。若关破——”
冯公公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校场冰冷的空气里。
死守。
不得后退。
军法处置。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一道用黄金锦缎装饰过的……催命符。
顾昀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跪。
只是微微躬身,抱拳:“臣,领旨。”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冯公公将圣旨递过去,顾昀接过,看都没看,随手递给身后的副将王贲。
“冯公公,”他抬眼,看向冯公公身后不远处——那里,谢云归安静地站着,一身素白中衣,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还有事?”
冯公公侧身,让出谢云归的身影。
“谢编修复旨返京,陛下命他协理北境后勤。”冯公公平静地说,“将军有什么需要……大可托谢编修转达。”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毒。
——你的人,我要带走了。你的命脉,我捏在手里了。往后你是死是活,得看他在京城,能为你争取到什么。
顾昀的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
很淡的一瞥,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冯公公:“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半月。半月后若补给未到——”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北境冬天的风:
“我会亲自写信,向陛下请罪。”
请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冯公公眼皮一跳。
他听懂了顾昀的言外之意——半月后若粮草不到,天门关守不住,责任不在他,在朝廷,在……谢云归这个“协理后勤”的人。
好一招祸水东引。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镇北将军。
冯公公笑了:“将军放心,陛下既委谢编修以重任,自然信他能办好。”
“那就好。”顾昀点头,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校场,“王贲。”
“在!”
“整军,巡防。”
“是!”
军令一下,校场上瞬间活了过来。士兵们迅速列队,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肃杀的背景音。
没有人再看谢云归一眼。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野草。
冯公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带着禁军离开了。
校场上很快只剩下谢云归一个人。
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很冷。
但他没动。
只是看着顾昀的背影——那个站在点将台上,正在部署防务、调兵遣将的背影。
挺拔,冰冷,遥远。
像一座他永远也攀不上的雪山。
许久,顾昀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
谢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顾昀先开了口。
“还不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等着看我如何‘死守’吗?”
谢云归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会在京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尽力。”
“不必。”顾昀打断他,“做好你分内的事。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我的事。
三个字,划清界限。
谢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顾昀,”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顾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回到大婚那天,”谢云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在你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拉住你,告诉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你就回不来了。”谢云归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顾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谢云归,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说破真相的狼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谢云归点头,“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总以为,只要我等,只要我信,就能等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遇不到了。”
顾昀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开了一个洞。
冷风灌进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想说什么?告别?还是……永别?”
谢云归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圣旨,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拇指粗细的纸卷。
他走上前,将纸卷塞进顾昀手里。
动作很快,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这是什么?”顾昀低头,看着掌心的纸卷。
“北境七州,二十一处官仓的位置,储量,以及……”谢云归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掌管这些官仓的官员名单,和他们背后的关系。”
顾昀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从哪里……”
“这半个月,我除了等死,总得做点什么。”谢云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近乎惨淡的自嘲,“我毕竟是状元,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
顾昀握紧了纸卷。
纸卷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里面记录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北境的粮草调度,天翻地覆。
也足以让谢云归……死一百次。
“你疯了?”顾昀盯着他,声音在发抖,“这种东西,你也敢写?你也敢……给我?”
“为什么不敢?”谢云归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顾昀,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我知道你觉得我是细作,是仇人,是……该死的人。”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谢云归这辈子,或许做错过很多事。但唯一没做错的,就是爱你。”
“所以,哪怕你恨我,哪怕你要杀我。”
“我也会用我的方式,护着你。”
“直到我死。”
说完,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顾昀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
顾昀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和校场边缘的旌旗之后。
手心里的纸卷,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烫得他心脏发疼。
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将军?”王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昀猛地回过神。
他将纸卷迅速塞进铠甲内衬,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天门关。”
“那谢编修……”
“让他走。”顾昀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一个文官,留在这里……也是累赘。”
他说得很轻,很淡。
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但王贲看见,将军握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
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是。”王贲低下头,领命而去。
顾昀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面向北方。
那里,黑水河对岸,戎狄的营帐连绵如乌云。
战争,还未结束。
而他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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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天门关南门。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前后各有一队禁军护卫。冯公公坐在另一辆更宽敞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谢云归站在马车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门关。
黑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北方,像一道巨大的、无法跨越的伤疤。
城墙之上,有人影伫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谢云归知道,那是顾昀。
他穿着铠甲,握着长枪,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说“等我回来”。
他只会说——
“滚。”
谢云归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也隔绝了,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却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渐行渐远。
城墙之上,顾昀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南方的官道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从铠甲内衬里,取出那卷纸卷。
油纸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毛。他小心地拆开,展开——
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清晰,记录着北境每一处官仓的详细情报。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写着“此人可用”、“此处有亏空”、“当心此人”……
字迹很熟悉。
是谢云归的字。
清秀,端正,像他这个人。
顾昀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抚过那些批注,抚过……纸卷最后一行,那排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若粮草未至,可持此卷,赴凉州找刘刺史。他欠我一条命。”
欠他一条命。
顾昀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认识谢云归时,曾听人说过——谢家这位状元郎,看着温润,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狠。他曾为救一个被权贵欺辱的寒门学子,当朝与宰相对峙,最后硬是逼得对方让步。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状元郎,骨子里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魄力。
为了他,他敢写这种东西。
为了他,他敢赌上自己的命。
“傻子……”顾昀低声说,将纸卷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烫。
像揣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烧穿这冰天雪地、烧穿这阴谋算计、烧穿这该死命运的火。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官道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风,呼啸着刮过城墙,带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也像一句,说不出口的——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