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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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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十一。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顾昀在黑暗中睁开眼。
身侧有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很轻,像羽毛。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抵着他侧腹那道旧箭伤——三年前在鹰嘴崖留下的,当时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僵了一瞬,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昨夜的疯狂,那些失控的吻,交缠的身体,谢云归压抑的哭声,还有最后……他将他搂在怀里,听他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顾昀慢慢转过头。
谢云归睡在他身侧,脸朝着他的方向。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很瘦,下颌线锋利得像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肿,嘴角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那是他咬的。
顾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碰碰那个伤口,想用指腹抹掉那点血迹,想……做点什么,来填补心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的空洞。
但他最终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着谢云归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颈侧那些新鲜的、暗红色的痕迹——吻痕,咬痕,指印。像某种野蛮的宣告,覆盖在那些陈旧的鞭伤上。
这是他的杰作。
他用欲望和愤怒,在这具身体上刻下了新的伤痕。
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宣告什么。
是占有?
是惩罚?
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的确认?
顾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汗味,血味,药味,还有一丝很淡的、独属于谢云归的气息。像是雪后初晴时,梅花绽开第一瓣的那种冷香。
这味道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心头发慌。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
但刚一动,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就收紧了。
“……别走。”谢云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模糊不清,像梦呓,“冷……”
顾昀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络。
这只手,曾经提笔写锦绣文章,曾经抚琴奏清雅之音,曾经……在他出征前夜,颤抖着为他系上平安符。
现在,它搭在他腰上,像一个下意识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顾昀的喉咙发紧。
他想掰开那只手,想冷声说“松手”,想……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但最终,他只是重新躺了回去。
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伸出手,将谢云归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云归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顾昀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热而单薄的身体,感受着那些伤痕在自己掌下微微凸起的触感,感受着……心脏那个位置,传来的一阵阵钝痛。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慢地苏醒。
破土,发芽,长出尖锐的刺,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谢云归的头发里。
发丝很软,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和昨夜汗水浸透后的微潮。
这个味道……
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在某个深夜,在某间书房,在他翻窗而入、身上还带着露水凉意时,谢云归刚沐浴完,头发未干,散在肩头,就是这个味道。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
“你用的什么香?这么好闻。”
谢云归笑了,说:“不是香,是皂角。城南王婆婆家的,最便宜的那种。”
他说:“那我以后也用这个。”
谢云归瞪他:“你一个将军,用什么皂角?用你的猪胰子去。”
他凑过去,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行,我就要用这个。这样你闻到我,就会想起我。”
……
“呃——”
顾昀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冷汗。
头痛。
又开始了。
像有一把钝刀,在头颅里缓慢地切割,试图将那些突然涌出的、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重新搅碎、掩埋。
他抱紧了谢云归,很用力,像要将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来对抗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被撕裂的剧痛。
谢云归在睡梦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顾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谢云归沉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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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谢云归醒了。
他是被阳光晒醒的——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一束明亮的、带着灰尘的光柱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
身体很痛。
那种被彻底使用过、又拆开重组的痛。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和酸软。
尤其是……
谢云归的脸瞬间红了。
他想起昨夜,想起那些失控的、疯狂的、带着血腥味的纠缠,想起顾昀那双燃烧着欲望和痛苦的眼睛,想起最后……他将自己搂在怀里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疲惫和……温柔。
温柔?
谢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转过头。
身侧是空的。
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枕头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但顾昀不在了。
像一场梦。
一场疼痛而真实的,春梦。
谢云归撑着身体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腰酸得像是要断了,某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痕迹。
青的,紫的,红的,遍布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残酷而艳丽的画。
尤其是腰侧和大腿内侧,指印清晰得可怕,像是要透过皮肤,捏碎他的骨头。
谢云归看着这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至少,这些痕迹是真实的。
至少,昨夜那个抱着他、吻他、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顾昀,是真实的。
哪怕那份真实里,掺杂着恨意,愤怒,和失控的欲望。
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谢云归掀开被子,想下床。
但脚刚沾地,腿就是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床柱,稳了稳,才勉强站住。
地上散落着他的衣服——那件白色的中衣,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布条一样挂在床脚。亵裤更是不知去向。
谢云归看着那一地狼藉,脸更红了。
他正不知所措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昀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看到谢云归赤身裸体地站在床边,他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沉。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把衣服穿上。”
谢云归尴尬地站在原地:“衣服……坏了。”
顾昀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破布,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同样是素白色的中衣,料子比他之前穿的那套更柔软。
“穿上。”他把衣服扔给谢云归。
谢云归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背过身,开始穿衣。
他能感觉到,顾昀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那些鞭伤已经结痂,深褐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在晨光下格外狰狞。而昨夜新添的吻痕和指印,覆盖在那些旧伤上,形成一种诡异而暧昧的对比。
谢云归的手指有些抖,系衣带时好几次都没系好。
终于,他穿好了衣服,转过身。
顾昀已经坐在桌边,正在盛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过来吃饭。”他说。
谢云归慢慢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顾昀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个馒头。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馒头是刚蒸出来的,松软香甜。咸菜是普通的萝卜干,切得很细,拌了一点香油。
很简单的早饭。
但却是谢云归这半个月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顾昀没有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研究什么。
谢云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勺子,轻声问:“你不吃吗?”
“吃过了。”顾昀说。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许久,顾昀才开口:
“……还疼吗?”
谢云归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抬起头,看着顾昀,脸又红了。
“……疼。”他老实说,“但……还好。”
顾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床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
他走回来,把瓷瓶放在谢云归面前。
“药。”他说,“晚上睡觉前,自己涂。”
谢云归看着那个瓷瓶,愣了很久。
瓷瓶是青白色的,很普通,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药——消肿止痛,化瘀生肌,是专门给……那种地方用的。
顾昀怎么会有这种药?
他给谁用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云归心里。
他盯着那个瓷瓶,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顾昀察觉到他的异常,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谢云归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谢谢。”
他拿起瓷瓶,握在手心。
瓷瓶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
顾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起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神暗了暗。
“这药,”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是陈太医配的。昨天……你睡着后,我去要的。”
谢云归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你昨天……没走?”
“走了。”顾昀说,“去找陈太医要了药,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顾昀沉默了。
他看着谢云归,看着那双盛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谢云归嘴角的一点粥渍。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想回来。”
谢云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顾昀看见。
但顾昀看见了。
他看见那颗泪珠,从谢云归眼角滑落,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下。
疼。
比头痛更疼。
他伸出手,想碰碰谢云归的脸,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很重。
紧接着,是影七的声音:
“将军!急报!”
顾昀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了谢云归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进来。”
影七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情景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将军,北境三百里加急——戎狄五万骑兵昨夜突袭黑水河,李副将战死,守军溃退三十里!”
顾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接过密信,迅速拆开,扫了几眼,眼神越来越冷。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集结,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影七领命,起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顾昀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罕见的柔软,只剩下属于将军的、冰冷的决断。
他转身,看向谢云归。
谢云归已经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要……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顾昀点头,“军情紧急。”
“……去多久?”
“不知道。”顾昀顿了顿,“可能三五天,可能……更久。”
谢云归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昨夜那样,像要将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在这里等我。”他在谢云归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别乱跑,别……做傻事。”
谢云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回抱住顾昀,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无声无息。
“……你要回来。”他哽咽着说,“顾昀,你要回来。”
顾昀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更紧地抱住了他。
“嗯。”他说,“我会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没有回头。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痛哭。
他不知道顾昀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不知道那些刀光剑影,会不会再次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真的回来。
他只知道——
他的顾昀,在昨夜那个短暂的、失控的瞬间,好像……回来过。
哪怕只有一瞬。
也够了。
够他继续等。
等到他真正回来的那一天。
等到他……重新爱他的那一天。
窗外,号角声响起。
低沉,苍凉,像某种古老的悲歌。
出征的时辰到了。
谢云归抬起头,擦干眼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集结。玄甲如云,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而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顾昀已经换上了那身熟悉的玄铁铠甲,手持长枪,跨坐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铠甲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冰冷而遥远的镇北将军。
那个……好像从未爱过他的顾昀。
谢云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顾昀,我等你。”
“就像你昨夜……等我一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的沙土气息。
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也吹散了,昨夜那场短暂而真实的,温存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