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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顾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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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初一。
天门关地底深处,秘药池。
池水是浑浊的乳白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那是上百种名贵药材与毒物混合蒸煮后的气味,甜腻中裹挟着腐败的腥气。
顾昀赤身浸在池中,只露出胸口以上。水面齐至锁骨,乳白的药液下,他消瘦的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以及十几处新缝合的刀口——那是三日前那场“密室殉情”留下的。最深的一处在右胸,离心口只偏了半寸。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进翻腾的药液里。
但他没有睡。
他醒着。
只是不想睁眼。
因为一睁眼,就会看见池边站着的三个人——冯公公,陈太医,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黑衣男人影七。他们会用一种审视器物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完工的兵器。
“时辰到了。”影七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该下针了。”
顾昀的手指在水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两名药童上前,将他从药池中扶出来。药液顺着身体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乳白色的水渍。他们用温热的软布擦干他的身体,然后扶他躺到池边一张铺着兽皮的玉床上。
玉是寒玉,触体生凉。顾昀躺上去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按住他。”陈太医的声音响起。
四名药童上前,分别按住他的四肢。他们的手劲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顾昀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只会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陈太医打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上百根长短不一的金针。针尖在石壁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药的光。
第一针,刺入头顶百会穴。
顾昀的身体猛地一僵。
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那一针扎进去,狠狠搅动他的脑髓。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将军,忍一忍。”冯公公站在床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在为您‘固本培元’。”
固本培元。
顾昀想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蚀心蛊”的辅助疗法——用金针封住他主要的经脉和穴位,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半麻痹的状态,方便蛊虫更彻底地蚕食和篡改他的记忆。
第二针,刺入眉心印堂。
这一次的痛更剧烈,像是一把钝刀,在头颅里缓慢地切割。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顾昀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昏过去。
昏过去,就彻底输了。
他要记住这痛。
记住每一针的位置,记住每一种药的气味,记住……这些人对他做的事。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金针一根接一根刺入他的身体。头顶,眉心,颈侧,胸口,丹田……每刺入一针,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就加深一分。到最后,痛已经不再是痛,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麻木和空洞。
像是灵魂正在被一寸寸抽离这具身体。
顾昀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冯公公模糊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陈太医手中金针闪烁的寒光,看见影七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些别的。
一些破碎的、凌乱的画面。
红烛,盖头,一双在烛火映照下温柔含笑的眼睛。他伸手去掀盖头,指尖触到柔软的锦缎……
书房,夜色,他翻窗而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凉意。书案后的人抬起头,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将军,好雅兴。”
宫宴,丝竹,他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与那双眼睛遥遥相对。对方举杯,对他微微一笑,唇形无声地说:“少喝点。”
大雪,长街,他策马离去,回头时看见那人一身红衣站在府门前,手里捧着一杯酒。风很大,吹起嫁衣的衣摆,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不……”
顾昀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那些画面……是谁?
那双眼睛……是谁?
为什么一想到那双眼睛,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地啃噬、撕咬?
“蛊虫有反应了。”影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奋,“他在抵抗。”
“加大药量。”冯公公冷冷道。
陈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倒进顾昀嘴里。
那是“噬忆散”。
用曼陀罗、罂粟、血蝎、失魂草等数十种致幻和麻痹神经的毒物炼制而成,能让人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记忆和认知被缓慢侵蚀、重构。
液体很苦,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顾昀本能地想吐出来,但下巴被药童用力捏住,被迫咽了下去。
药液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胃里猛地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红烛变成了烽火,盖头变成了战旗,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变成了冰冷的、带着嘲讽和恨意的眼睛。
书房里的相视一笑,变成了密谋时的阴险对视。
宫宴上的遥遥举杯,变成了下毒前的信号。
大雪中的红衣送别……变成了细作在确认他离去后,转身向敌国传递情报的瞬间。
“不……不是……”
顾昀艰难地摇头,汗水已经浸透了身下的兽皮。
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细作。
那个人是……
是谁?
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雾,隔在他和那个名字之间,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穿不透。
“看来还不够。”影七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顾昀痛苦挣扎的脸,“将军,别抵抗了。接受它,你会轻松很多。”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琉璃瓶。
瓶里没有液体,只有一团淡淡的、血红色的雾气,在瓶壁内缓缓蠕动。
那是“蚀心蛊”的母虫分出的子蛊——专门用来加强和巩固记忆篡改的效果。
影七拔开瓶塞,将那团红雾凑到顾昀鼻端。
顾昀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没用。
红雾像是有生命一样,主动钻进了他的鼻孔。
下一秒,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脑海里炸开——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刺进大脑,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脑髓里爬行、啃噬。
“啊——!!!”
顾昀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猛地挣扎起来,四肢疯狂地踢打、挥舞。四名药童几乎按不住他,又上来两个人才勉强将他制住。
“按住!别让他伤到自己!”陈太医厉声喝道。
顾昀在玉床上剧烈地痉挛,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涌出,混合着药液,在兽皮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那些被篡改的记忆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一遍遍冲刷着他原本的记忆。真实与虚假在脑海中激烈地交战,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他是顾昀,镇北将军,忠君爱国。
——不,他是顾昀,他爱的人在等他回去完婚。
——他爱的人?那个细作?那个利用他、欺骗他、最终想置他于死地的细作?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证据确凿,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
顾昀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不是不痛了。
是痛到了极致,身体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躺在玉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石壁上摇曳的灯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进汗水里,消失不见。
影七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蚀心蛊’已经彻底扎根。从现在开始,他会慢慢接受那些‘记忆’,并且……对那个人产生本能的憎恶和杀意。”
冯公公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昀。
顾昀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将军,”冯公公开口,声音放柔了些,“还记得……谢云归是谁吗?”
谢云归。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被尘封的闸门。
无数画面和声音汹涌而来——
“顾昀,我等你回来,把礼行完。”
“若我归来,补你三拜。若我不归——忘了我,好好活。”
“顾昀,我来嫁你了。”
“这次……我跟你一起走。”
不……
不是这样的……
那些温柔,那些等待,那些承诺……都是假的。
都是细作为了接近他、利用他、最终毁掉他而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怎么能……怎么能差点就信了?
怎么能差点……就把命交出去了?
顾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痛苦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恨意。
“……记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谢云归……是细作。”
冯公公笑了。
“很好。”他拍了拍手,“那么将军,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顾昀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公公以为他又要失控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找到他。”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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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地牢深处。
谢云归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那身嫁衣被冯公公派人强行扒走了,说是“秽物,不吉利”。
地牢很冷,石壁上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墙上一个小窗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
月光很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的五脏六腑还在烧。
砒霜的余毒没有清干净,冯公公只让人给他灌了催吐的药,保住了他的命,却不肯给他解毒。他要他活着,要他在痛苦中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
谢云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很累。
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了。
从密室那场未遂的“殉情”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见过顾昀。冯公公只让人每天送一次饭——一碗馊了的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他不吃,送饭的人也不管,放下就走。
他知道,冯公公有的是办法让他死不了。
就像他也有的是办法,让顾昀……不再是顾昀。
“吱呀——”
牢门忽然开了。
谢云归抬起头,看见冯公公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谢编修,”冯公公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虚伪的笑,“三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些。”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冯公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咱家今日来,是给谢编修送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谢云归的声音哑得厉害。
“将军醒了。”冯公公说,“而且……恢复得极好。”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怎么样?”
“好得很。”冯公公笑容加深,“记忆清晰,神智清明,身子也在快速恢复。太医说,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能重掌军务了。”
谢云归盯着他,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破绽。
但没有。
冯公公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想见他。”谢云归说。
“现在不行。”冯公公摇头,“将军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我不是客。”谢云归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我是他的……”
“是什么?”冯公公打断他,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是他的‘未亡人’?还是他的‘细作’?”
谢云归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
“谢编修,咱家劝你认清现实。”冯公公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将军已经‘想起’了一切——想起你是如何接近他,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如何在大婚当夜传递情报,如何在他重伤时试图下毒杀他……他全都想起来了。”
“你胡说!”谢云归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冯公公看着他,眼神冰冷,“重要的是,将军‘相信’你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将军说了……等他痊愈,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谢云归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墙壁,指甲抠进石缝里,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可能……”他喃喃道,“顾昀不会……”
“顾昀不会,但‘镇北将军’会。”冯公公一字一句地说,“谢编修,你还不明白吗?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掀你盖头、会等你回家、会为你豁出性命的顾昀了。只有一个忠于陛下、憎恨细作、誓要将你碎尸万段的……镇北将军。”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谢云归叫住他。
冯公公回过头。
谢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冯公公,”他说,“你信不信……就算他真的忘了我,就算他真的恨我入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能让他,重新想起来。”
冯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试试才知道。”谢云归靠在墙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告诉他——我在等他。等他来杀我,也等他……来爱我。”
冯公公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他说,“这话,咱家一定带到。”
他转身,带着侍卫离开了。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回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谢云归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他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很冷。
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不肯熄灭的、疯狂的火。
顾昀,你忘了我,没关系。
你恨我,也没关系。
但你要杀我……
必须亲自来。
我要看着你的眼睛,我要听着你的心跳,我要感受着你刀锋的温度……
然后,我会告诉你——
你杀的不是细作。
是你爱过的人。
是你用命换过的人。
是你这辈子……
再也遇不到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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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你吻我的时候,手里握着杀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