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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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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初七。
地牢的清晨是从滴水声开始的。叮——咚——,一声,又一声,精准得像某种酷刑的计时。谢云归蜷在墙角,数到第九十七声时,牢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狱卒。
是影七。
他依旧裹着那身黑色斗篷,脸上蜈蚣似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没拿食盒,只提着一盏惨白的风灯。
“谢编修,”他的声音平平无奇,像在陈述天气,“将军要见你。”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蜷而刺痛。身上的单薄中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散乱地黏在颈侧。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带路。”他说。
影七没再多言,转身向外走。谢云归跟在他身后,踏出牢门的瞬间,被外面过道里骤然明亮的光刺得眯起了眼。
不是阳光,是火把。几十支火把插在石壁两侧,熊熊燃烧,将这条通往地牢深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也热如蒸笼。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浓重的药味、铁锈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气。
像腐烂的花。
谢云归跟着影七,一步步往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鼓点。两侧石壁上不时能看到暗沉的血迹,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很新鲜。
这里不是普通的牢房。
是刑房。
终于,影七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是整块黑铁铸成,门上浮雕着狰狞的狴犴,獠牙毕露。影七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热浪和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插满火把,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药池,乳白色的药液翻滚着,蒸腾起浓稠的白雾。池边立着几个铁架,上面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顾昀,就坐在药池正对面的一张乌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软甲,腰束革带,脚踩鹿皮靴。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整齐地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在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种瓷器般的冰冷质感。
他看起来……很好。
好得让谢云归心脏发疼。
这不是他认识的顾昀。那个顾昀会笑,会皱眉,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耳朵发红。眼前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冷的,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将军,”影七躬身,“人带到了。”
顾昀抬起眼。
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的瞬间,谢云归感觉像是被冰锥刺穿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跪下。”顾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谢云归没动。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我说,”顾昀的声音冷了一度,“跪下。”
影七从后面一脚踹在谢云归膝窝。剧痛传来,谢云归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咬着牙,抬起头,依旧看着顾昀。
顾昀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
“谢云归,”他说,“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谢云归的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这里安静。”顾昀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没人打扰,可以让你……好好回忆一些事情。”
他俯身,伸手捏住谢云归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手指冰凉,力道很大,捏得谢云归下颌骨生疼。
“看着我。”顾昀说,“告诉我——你是如何与戎狄勾结,如何传递情报,又如何……在大婚那夜,给我下毒的。”
谢云归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没有……”
“你有。”顾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谢云归心上,“你袖中藏了毒,合卺酒里下了药。我出征后,你立刻将天门关的布防图送了出去。这些,我都‘想起来了’。”
他说“想起来”三个字时,语气有一瞬间的微妙停顿。
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但下一秒,那点迟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冰冷的恨意。
“我没有。”谢云归重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顾昀,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谢云归,是你三书六礼娶回来的谢云归!我怎么会害你?我怎么会……”
“闭嘴!”顾昀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谢云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痛苦,挣扎,还有更深的东西。
但很快,那些东西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看来,你是不肯招了。”顾昀转过身,背对着他,“影七。”
“在。”
“帮他回忆回忆。”
影七应声上前,从铁架上取下一根通体乌黑的鞭子。鞭身细长,布满倒刺,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走到谢云归身后,扬手——
“啪!”
第一鞭抽在背上。
单薄的中衣瞬间撕裂,皮开肉绽。谢云归身体猛地一弓,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说,”顾昀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是怎么下毒的?”
“我……没有……”
“啪!”
第二鞭,抽在同一个位置。
伤口叠加,血涌得更凶。谢云归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撑住了,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隙里,指尖渗出血来。
“布防图……你交给了谁?”
“没……有……”
“啪!啪!啪!”
鞭子雨点般落下。
背上,肩上,腿上……很快,谢云归整个后背都被鲜血浸透。中衣的碎片黏在翻开的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跪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也没有求饶。
只是抬起头,看着顾昀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没有……”
“顾昀……我没有……”
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执拗。
像一根针,顽固地往顾昀的耳朵里钻。
终于,影七停了下来。
不是心软,是顾昀抬了抬手。
“够了。”顾昀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谢云归。
谢云归跪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为什么……”顾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为什么不认?”
谢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的血沫随着笑意漾开。
“因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得像刀锋划破空气,“你教过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顾昀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句话……
他教过他。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那个会翻墙进他书房的顾昀时,他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这四个字。
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说,这是顾家祖训,是武将的骨头,也是……做人的底线。
“你……”顾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的头又开始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大脑深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记忆画面,和眼前这张满是血污却执拗的脸,开始疯狂地打架。
——他是细作,他害你,他想你死。
——不,他是谢云归,是你爱的人,是你用命换过的人。
“将军?”影七察觉不对劲,上前一步。
顾昀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谢云归,盯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力道很大,几乎要将谢云归整个人提起来。
“你说……”顾昀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说你爱我?”
谢云归看着他,眼泪混着血,从脸颊滑落。
“是。”他说,“我爱你。”
“那为什么……”顾昀的手收得更紧,“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
“证据确凿!”
“证据是假的。”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顾昀心上,“顾昀,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顾昀愣住了。
信谁?
他该信谁?
记忆告诉他,该信那些“证据”,该信那些“目击者”,该信……眼前这个人,是罪该万死的细作。
可是……
可是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他的心会这么痛?
痛得像要裂开。
“将军,”影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警告的意味,“此人惯会蛊惑人心,您切莫……”
“闭嘴!”顾昀猛地吼了一声。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药池沸腾的咕嘟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顾昀盯着谢云归,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异,像哭,又像疯。
“好。”他说,“你说你爱我。”
他松开谢云归的衣领,改为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谢云归浑身是伤,根本站不稳,踉跄着扑进他怀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冲进鼻腔。
顾昀低头,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
“那证明给我看。”他说。
谢云归怔住:“……怎么证明?”
顾昀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他的嘴唇——那双被他咬得鲜血淋漓、却依旧固执地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
是粗暴的,带着血腥气的,近乎啃咬的吻。
他的嘴唇冰凉,舌尖撬开谢云归的齿关,长驱直入。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谢云归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昀——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
然后,他闭上了眼。
伸出手,环住了顾昀的脖子。
回吻他。
用尽全身力气,用尽这一生所有的眷恋和绝望。
这个吻很长。
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又短得像只有一瞬。
终于,顾昀放开了他。
两人分开时,嘴角都挂着血丝,呼吸都有些急促。顾昀盯着谢云归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眼神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这就是你的证明?”他问,声音沙哑。
谢云归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还不够吗?”他说,“那你要什么?我的心?我的命?还是……我的血?”
顾昀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他。
然后,他转过身。
“带他回去。”他对影七说,“洗干净,上药。”
影七愣住了:“将军,这……”
“照做。”顾昀的声音冷下来,“他还有用。”
“是。”
影七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云归。谢云归却挣开他,看着顾昀的背影,轻声问:
“顾昀,你刚才……有感觉吗?”
顾昀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感觉?”他没回头。
“心跳加速的感觉。”谢云归说,“呼吸困难的感觉……还有,想要更多的感觉。”
顾昀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石室。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谢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骗子。”他低声说,眼泪掉得更凶,“你明明……有。”
他感觉到了。
在那个吻里,在顾昀紧紧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里,在那瞬间紊乱的呼吸里……
他感觉到了。
那个被困在蛊虫和药物深处的、真正的顾昀。
还在挣扎。
还在……爱他。
影七看着他脸上的泪和笑,皱了皱眉。
“走吧。”他说,“别让将军等。”
谢云归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出石室。
背上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微弱,却不肯熄灭。
顾昀,你忘了我,没关系。
你恨我,也没关系。
但你的身体记得我。
你的心跳记得我。
你的吻……
也记得我。
这就够了。
够我撑下去。
撑到你……
真正回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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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长长的甬道里。
顾昀靠在一处阴暗的拐角,手撑着墙壁,剧烈地喘息。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谢云归的血味,舌尖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绝望的眷恋。
而他……
而他竟然,可耻地有了反应。
在那个吻里,在谢云归环住他脖子的瞬间,在他舌尖尝到那熟悉的、独属于谢云归的气息时……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唯一的钥匙,轻轻一碰,就开了。
“该死……”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石壁上。
指节瞬间破皮,鲜血涌出。
但这点痛,根本压不住心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
那团因为一个吻、一滴泪、一句话……就轻易被点燃的火。
——你教过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顾昀,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你刚才,有感觉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些被层层封锁的记忆闸门。
每一次,都带来更剧烈的头痛,和更深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那些记忆是真的。
恐惧谢云归……真的是他爱的人。
恐惧他这些年坚守的“真相”,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顾昀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不会的……不会的……”
他是细作。
他是仇人。
他是……该杀的人。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要杀他,心就会痛得像要裂开?
为什么刚才那个吻,会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的、温暖的、带着烛火和红绸的画面?
为什么……
“将军。”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已经送回去了。”
顾昀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
“谁让你跟来的?”
影七低下头:“属下担心将军……”
“滚。”顾昀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暴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
“……是。”
影七迅速退去。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昀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里还沾着谢云归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快干了。
他盯着那点血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铁锈味在口腔里化开。
和刚才那个吻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烛火,红绸,盖头下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俯身,掀开盖头,吻上那双柔软的嘴唇。
很轻的吻,带着酒香和紧张。
那双眼睛看着他,亮得像星星,轻轻说:“顾昀,你要对我好。”
他说:“好。”
一辈子都好。
……
“啊——!!!”
顾昀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谢云归的“蛊惑”,还是……他被偷走的记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想要他。
想吻他,想抱他,想把他揉进骨血里,想听他在自己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
哪怕那是谎言。
哪怕那是毒药。
他也想要。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顾昀靠在石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摇曳的火光,笑得浑身发抖。
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
谢云归……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的劫,
还是我的……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