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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蚀心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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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三月廿五。
静养院地底深处有间密室,石墙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墙上挂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风里挣扎,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冯公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汤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他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姓陈,专攻毒理;另一个是裹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只露出半张脸,眼下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都安排妥当了?”冯公公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太医躬身道:“万无一失。‘蚀心蛊’已养足七七四十九日,今日午时便可种入将军体内。”
“药引呢?”
“药引昨夜服了‘安魂散’,此刻正昏睡着。”陈太医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那蛊虫霸道,种蛊时痛苦非常,将军如今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冯公公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受不住也得受。”他说,“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顾昀,而是一个听话的顾昀。一个忘了旧情、断了软肋、只知忠于陛下的……刀。”
他看向那个黑衣男人:“影七,你确定那蛊虫能让他彻底忘了谢云归?”
被称作影七的男人抬起头,那道疤在火光下蠕动:“千真万确。‘蚀心蛊’会一寸寸蚕食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将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绞成碎片,再种入‘忠君’的念头。等蛊虫成熟,将军醒来时,只会记得自己是陛下的臣子,要为陛下开疆拓土、扫清障碍。”
“那谢云归呢?”
“会成为他最想杀的人。”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蛊虫会让他认定,谢云归是敌国派来蛊惑他心智的细作,是他毕生的污点与耻辱。只有亲手杀了谢云归,他才能真正‘洁净’。”
冯公公抚掌而笑:“妙,妙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砖:“顾昀啊顾昀,你也别怪陛下心狠。要怪,就怪你功太高,权太重,心……又太软。”
“一个心里揣着人的将军,是打不了胜仗的。”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陛下这是帮你——帮你斩断情丝,帮你重获新生。”
陈太医和影七低着头,不敢应声。
密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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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谢云归正坐在小院的井边,看一只蚂蚁搬运米粒。
米粒比蚂蚁大好几倍,它搬得很吃力,走走停停,有时还会滚到一边。但它不放弃,一次,两次,三次……终于把米粒拖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谢云归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连一只蚂蚁都知道,再重的东西,只要一直往前,总能拖到想去的地方。
可他呢?
他拖不动顾昀。
拖不动这场病,拖不动这命运,拖不动……那个越来越近的结局。
院门忽然响了。
锁链的声音很刺耳,谢云归抬起头,看见小陈红着眼眶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谢……谢大人。”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让我来的。”
谢云归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又吐了血。”小陈的眼泪掉下来,“军医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谢云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让你来……做什么?”
小陈把油纸包递给他:“将军说……让您别等了。忘了,好好活。”
谢云归没接。
他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这话,我要听他自己说。”
“谢大人!”小陈扑通一声跪下来,“您走吧!现在就走吧!冯公公他们……他们没安好心!我听见他们说话,说什么‘蛊虫’,什么‘药引’……他们要害将军!也要害您!”
谢云归的心脏狠狠一缩。
蛊虫。
药引。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他脑海里。
他想起冯公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顾昀说起“换血”时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想起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监视和禁锢……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换血”,从头到尾都是个幌子。
他们要的不是他的血。
是他的命,和顾昀的记忆。
“小陈,”谢云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知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小陈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午时。今天午时。”
谢云归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很高了,离午时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够做什么?
够他冲进静养院,带顾昀杀出一条血路吗?
不可能。
他手无寸铁,院里院外全是守卫。就算他豁出命去,也近不了顾昀的身。
够他写一封血书,托人送到京城,揭穿这一切吗?
也不可能。
所有的信件进出,都要经过冯公公的手。他写一个字,冯公公就能撕一个字。
那怎么办?
就这么等着?
等着午时到来,等着蛊虫入体,等着顾昀彻底忘了他,甚至……恨上他?
不。
谢云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小陈,”他说,“帮我做两件事。”
小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第一,去厨房,找一样东西——砒霜,或者鹤顶红,什么都行,只要是能立刻毒死人的。”
小陈的脸色瞬间惨白:“谢大人!您……”
“第二,”谢云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传一句话给顾昀。”
“什……什么话?”
谢云归凑到他耳边,用极轻、极缓的声音,说了八个字。
小陈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谢云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张总是温和隐忍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谢大人……”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您真要……”
“去吧。”谢云归拍拍他的肩,“记住,动作要快。午时之前,必须把东西和话都带到。”
小陈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
院门重新关上。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狭小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从包袱里拿出那件嫁衣。
嫁衣已经很破很旧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金线绣的云纹和日轮也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把它抖开,仔细地穿在身上。
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只有那身红衣,依旧鲜艳如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捋了捋头发。
像要赴一场重要的约。
事实上,也确实是。
只是这场约,可能没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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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差一刻,静养院主屋。
顾昀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封信。
信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写得断断续续,字迹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写了整整三页纸。
写他们第一次见面,写琼林宴上他站起来怼那些文臣时,他坐在角落里偷笑的样子。
写他翻墙进他院子那夜,月光很好,他说“嫁给我”时,他眼睛里的光。
写大婚那日,他掀起盖头时,看见的那双映着烽火的眼睛。
写这一百多天的等待,写那些没能寄出的回信,写那些在疼痛和昏睡中反复出现的、关于他的梦。
写到最后,他写:
云归,对不起。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早早娶你,早早陪你过完一辈子。
一定。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么亮的阳光了。
门忽然被推开。
小陈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泪。
“将军!”他扑到床边,把一个纸包塞进顾昀手里,“谢大人让给您的!”
顾昀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很小,很轻,隔着纸能摸到里面粉末的质感。
“这是什么?”
“砒霜。”小陈哭着说,“谢大人说……让您选。”
顾昀的手猛地一颤。
纸包掉在被子上,散开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
“选……什么?”
“选是忘了他,还是……”小陈的声音哽住了,“还是记得他,然后……一起死。”
顾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那包砒霜,盯着那点刺眼的白色,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全是温柔。
“这个傻子。”他说,“他以为……我会选什么?”
他伸手,拿起那个纸包,握在手心。
很轻,但重得像一座山。
“他还说了什么?”
小陈抹了把眼泪,凑到他耳边,把那八个字又说了一遍。
顾昀听完,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很亮的光,像他们初遇时那样,像他掀开盖头时那样,像……他还有力气爱他时那样。
“好。”他说,“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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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
密室的门开了。
冯公公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太医和影七。影七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盏,盏里盛着半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有一条细长的、血红色的虫子,正缓缓蠕动。
“将军,”冯公公走到床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该‘治病’了。”
顾昀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怎么治?”
“很简单。”冯公公示意影七上前,“让这条‘蚀心蛊’进入您的身体,它会吃掉您体内的余毒,也会……帮您忘记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顾昀看着那条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冯公公:“如果我不同意呢?”
冯公公的笑容淡了些。
“将军,”他的声音冷下来,“这不是商量,是圣意。”
“圣意?”顾昀笑了,“圣意就是要我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傀儡?”
“是为了您好。”冯公公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心里揣着人的将军,是打不了胜仗的。陛下这是帮您——帮您斩断情丝,帮您重获新生。”
“那谢云归呢?”顾昀盯着他,“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冯公公的眼神闪了闪。
“谢编修……”他拖长了声音,“自然是该去哪,就去哪。”
“去哪?”顾昀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去地府,还是去你们准备好的‘药引’炉?”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太医和影七的脸色都变了。冯公公盯着顾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将军,”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有些话,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可我已经知道了。”顾昀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花了他很大力气,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撑住了,“我知道你们要拿他的命,换我的‘忠诚’。我知道你们要让我忘了他,还要让我亲手杀了他。”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
“冯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我顾昀这一生,为将,忠的是国,是百姓,不是他龙椅上的那个人。为夫……”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我爱的是谢云归,从前是,现在是,到死都是。”
冯公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将军,”他一字一句地说,“您这是……要抗旨?”
“是。”顾昀说得很平静,“这旨,我抗了。”
“您可知抗旨的后果?”
“知道。”顾昀笑了,“无非一死。”
冯公公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
“将军,您太天真了。”他挥了挥手,“影七,动手。”
影七捧着琉璃盏上前。陈太医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银针和药瓶,准备施针让顾昀无法动弹。
顾昀看着他们走近,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纸包。
很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就在影七的手快要碰到他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密室厚重的石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烟尘弥漫中,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一身红衣,破烂不堪,却红得像血,红得像火。
是谢云归。
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刀,刀尖滴着血,脸上也溅了血。他冲进来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一刀砍向离顾昀最近的影七!
影七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琉璃盏被打翻了。那条血红色的蛊虫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被谢云归一脚踩碎!
“顾昀!”谢云归看都没看冯公公和陈太医,直直冲向床边,“走!”
顾昀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眼里的疯狂,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却决绝的红,忽然笑了。
“云归,”他说,“你来了。”
“废话少说!”谢云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带你杀出去!”
“杀不出去的。”顾昀摇头,“外面全是人。”
“那也要试试!”谢云归的眼睛红了,“我不能……不能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人!”
他说着,用力想把顾昀拉起来。
但拉不动。
顾昀太虚弱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云归,”顾昀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听我说。”
谢云归看着他。
“你给我的那包东西,”顾昀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我用了。”
谢云归的心脏停了一瞬。
“你……”
“但我不是一个人用的。”顾昀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你。”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纸包,塞进谢云归手里。
“你说让我选,是忘了你,还是记得你然后一起死。”顾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心上,“我选后者。”
谢云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顾昀……”
“但我们不能死在这儿。”顾昀握紧他的手,“死在这儿,太脏了。我们的血,不该脏了这些人的手。”
他顿了顿,看向冯公公。
冯公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大声喊道:“来人!拿下他们!”
门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持刀侍卫冲了进来,把小小的密室挤得水泄不通。
顾昀看着那些人,笑了。
“冯公公,”他说,“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镇北将军,是什么样子的?”
冯公公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昀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像一座山。
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那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气势,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气势。
侍卫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连冯公公,也被那股气势震得心头一颤。
“我顾昀,”顾昀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密室里炸开,“十七岁从军,二十岁拜将,守北境七年,大小战役一百三十八场,从未退过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侍卫:
“今日,我也不会退。”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谢云归手里夺过那把刀,反手一挥!
刀光如雪,血光迸溅!
最前面的两个侍卫,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倒了下去。
“杀!”冯公公尖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们!”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了上来。
顾昀把谢云归护在身后,手握长刀,一步不退。
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从前迅捷,他的力气也早已衰竭。但他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那不是求生的刀法,是求死的刀法。
他要的不是杀出去。
是死在这里,死得干干净净,死得……不辜负这一身红衣,不辜负这一场等待,不辜负这一个人。
谢云归跟在他身后,握紧了手里的纸包。
他看着顾昀的背影,看着那身病骨支离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那些不断涌上来的刀光剑影,看着血一点一点染红他的衣裳……
然后,他打开了纸包。
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他仰头,把粉末倒进嘴里。
很苦。
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下一秒,他就笑了。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顾昀。
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顾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陪你。”
顾昀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好。”
他说,反手一刀,劈开一个侍卫的咽喉。血喷了他一脸,但他没擦,只是握紧了谢云归的手。
“下辈子,”他说,“我早点去找你。”
“嗯。”谢云归把脸埋在他背上,“我等你。”
他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的密室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心上。
冯公公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浑身是血却依旧在笑的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摧毁某种东西时,产生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昀忽然猛地转身,把谢云归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所有砍来的刀!
“噗嗤——!”
七八把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谢云归的嫁衣,染红了地面,染红了……这间肮脏的密室。
顾昀跪了下去。
但他没倒。
他用刀撑着地,死死撑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冯公公,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冯公公,”他说,血从嘴角溢出来,“告诉陛下……我顾昀……不欠他了。”
说完,他松开刀,转过身,抱住了谢云归。
抱得很紧,像要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
“云归,”他在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
谢云归摇头,眼泪混着血,滴在他肩上。
“不等了。”他说,“这次……我跟你一起走。”
顾昀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倒在他怀里。
像一座山,终于崩塌。
谢云归抱着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顾昀的脸。那张脸很苍白,很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
擦得很仔细,很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冯公公。
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冯公公,”他说,声音很平静,“砒霜的毒……发作要多久?”
冯公公愣住了。
“你……”
“我问,”谢云归一字一句地重复,“要多久?”
冯公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半……半刻钟。”
“好。”谢云归点点头,“半刻钟,够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顾昀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捡起地上那把沾满血的刀。
他握着刀,走到墙边,开始用刀尖在石墙上刻字。
刻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冯公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被血染得更红的嫁衣,看着那把在石墙上刻出火花的刀,忽然不敢动了。
不只是他。
密室里的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谢云归,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却依旧挺直脊背的人,看着他在墙上刻下那些字……
像是在见证某种,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仪式。
半刻钟后,谢云归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扔下刀,走回顾昀身边,慢慢跪下来,躺在他旁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昀的手。
十指相扣。
很紧。
“顾昀,”他轻声说,“我刻完了。”
“你猜我刻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刻了八个字。”
“生死同衾,山海为证。”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笑。
和顾昀一样。
密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那盏长明灯,还在静静燃烧。
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墙上的字,也照亮了地上那两个紧紧相拥、再也不会分开的人。
冯公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门外阳光很好。
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但他忽然觉得,这阳光,再也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